《离明》婀

3、吏员

　　琬辰正沉浸在悲伤里，这时邻居家王二狗出现了，他凑到琬辰面边，大声吼了一声：“疯丫头 ！你看什么呢？看那么出神。”

　　琬辰没好气地说：“你这人走路一点声都没有，你想吓死你姑奶奶我？”

　　王二狗窘迫地摸摸后脑勺，说：“有吗？明明是你看得太出神了，我老远就叫你，你就盯着你那银子看，我看你是掉进钱串子里了”。

　　琬辰听了，愤愤然地说：“我倒是想呀！你知道有什么办法掉进钱串子里吗？”

　　“你这丫头真是想赚钱想疯了。”二狗嗤之以鼻。

　　琬辰垂下头，幽幽地说：“这嗡老三都找到我们家了，我能不着急吗，他说要砍了我爹的手指，还要将我买去青楼去，我阿爹把头都磕破了。”说着眼泪不断在眼眶打转，方才为了安抚爹娘才强作笑颜，这会见到亲近的发小，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王二狗一听自知此事不小，便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正色到：“疯丫头，你别急，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琬辰正愁没地方诉苦，便把她爹这个月还不上钱，以及本来一个月还三十两怎么变成两个月还五百两的事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自打八年前琬辰家搬过来，街坊邻居都知道这户人家是镇上没落的大户人家，从他们的着装和气质来看，都和他们这些村里土生土长的村民不太一样。

　　这户人家的女儿只有八九岁，但长得粉妆玉砌，跟镇上书铺里年画上神仙旁边站的金童玉女一样，很是神奇。

　　王二狗他爹是卖货郎，二狗从小便被他爹背着走遍镇上的每一个角落，自认为比起荷花村里那些没见过市面的农民见多识广，可是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人儿。

　　每次见到这她在自家门口玩，便往琬辰的衣裙上扔泥巴，琬辰不但不恼，而是哈哈大笑，时间久了，王二狗觉得这丫头疯疯癫癫的也挺可爱，一点也没有女孩子的娇气，便把她当妹妹看，也时常带着她玩，几年下来两人已经有了深厚的友谊。

　　王二狗看见琬辰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也是心疼得不得了，但仍然嘴里忍不住责怪到：“你也太冲动了，三十两银子或许你告诉我，我想办法去镇上找人借还能拿出来，这五百两银子就是镇上那些大户人家也指不定一时半会拿不出来，我们这个村子所有人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个数，这把你卖了你就算做青楼里的头牌没有个四五载也还不上啊。”

　　琬辰一听，彻底崩不住了，连向来鬼点子特别多的二狗子都这样说，恐怕她真的要完了，这么一想便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王二狗最怕这琬辰哭，看她哭比别人揍他还难受，于是抓耳挠腮手足无措起来，心中很是慌乱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冥思苦想起来还有什么办能挽回这种局势。

　　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有个想法冒出来，她赶紧拍拍琬辰说：“琬辰别哭了，或许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琬辰的哭声立马嘎然而止，抬起头，瞪着大眼说：“什么办法？”

　　二狗有点苦笑不得道：“你这丫头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你再继续哭会嘛。”

　　琬辰急忙拭拭泪，吸了吸鼻涕说：“少废话，快说。”那神态颇有几分女汉子的气息。

　　王二狗心想这才是正常的疯丫头嘛，神神秘秘道：“现在的情况两个月你肯定是拿不出来这么多钱的，但还有一个办法你既不用马上还五百两，又能让你到时候不用被卖到青楼。”

　　琬辰眼睛瞪得更大了，心下有点不耐烦，但仍耐着性子道：“二狗哥，什么办法？”

　　王二狗说：“我听我那些在县城衙门当差的兄弟说，目前大裕皇帝下令，对全国户口进行核查，整顿户籍，我那些兄弟们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差事也干不完，现在衙门正缺吏员，招聘范围已经面向这十里八乡了，你不妨去一试。”

　　琬辰眼睛里充满了疑惑道：“当吏员为什么可以不用还五百两了。”

　　王二狗得意地一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嗡三爷欺行霸市，横行乡野，不就是有三班衙役的庇佑吗，他再流氓也是怕捕快这些衙门中人抓他去坐牢的，自然是不敢不给这些爷面子的，你去这衙门任吏员，虽然这户籍属五房管，但与三班打交道也不少，到时候你卖卖萌撒撒娇的，结识几个捕快之类的，让他们给你撑腰，还怕这嗡老三不给你们家转还的余地？不看僧面还看佛面，我保证这嗡老三不敢像今天这样造次。”

　　琬辰听了心头一乐，激动地说；“真的？”

　　王二狗摸摸她的头说：“真的！”

　　可是旋即琬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担忧地说：“可是我不会撒娇卖萌。”

　　王二狗哈哈大笑说：“没事没事，你长得漂亮。那些衙役一个个见了你保证跟苍蝇见了狗屎一样。”

　　琬辰说：“臭狗子，你说谁是狗屎？”说着欲向前揍他。

　　二狗子撒腿就跑，嘴里喊着：“你这丫头忘恩负义，刚才还二狗哥，利用完了，就变成臭狗子。”

　　琬辰被逗乐了，嘴上骂骂咧咧实则内心充满感激，心想：难怪乡里乡亲说二狗子混得开。

　　待琬辰回到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右手拎着她爹最爱吃的猪头肉，左手拿着一串糖葫芦高兴地走进了家中，一进门就把想到的办法告诉了爹娘，琬辰她娘听得高兴地直抹眼泪，心想终于有条活路了。琬辰爹听了也对女儿颇为赞赏，觉得自己女儿果然是匹千里马，不带跛脚的，这么快就想到了办法。一家人满怀希望地坐下来吃了一顿饱饭。

　　晚上，躺在被子里，琬辰又开始辗转反侧，白天大家都只顾着高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琬辰是否能入选衙门的吏员。

　　大裕朝县衙内部人员主要分官、吏、役三类。官主决策，吏理文书，役供差使。

　　官自然是在国家吏部有档案论品级的。在一个衙门内只有县令、县丞、主薄，典吏为正官，其他都为吏。

　　这四人都是通过省试后由吏部统一选拔后先成为预备官员，然后将他们分拨到各地担任四年的大吏，四年内若无大错便会被正式任命为朝廷命官。所谓的大吏便是掌管五房的五房掌事。五房即吏、户、礼、刑、工，是中央朝廷五部之缩影。

　　吏房，掌吏员选用，乡绅丁忧、起复，在外省做官各事；户房，掌户口管理，征税纳粮，灾荒赈济等事；礼房，掌兴学、五事、教化、旌表、礼仪、祭祀、节庆等事；刑房，掌破案侦缉、堂事笔录，拟写案牍、管理刑狱诸事；工房，掌工程营造，起盖衙门等事：铺长房，掌邮传及迎送官员之事；承发房，应办各种公文信札，皆由此房挂号，又分发各房转办；仓库积储粮食，库房积储财物。

　　大吏往往都是通过省试的预备官员，是各房的主要负责人，也属县衙内的管理人员，各房那些具体办事的人便称为吏员，吏员原则上都要通过全县统一的考试-----县试，再由县衙在县试通过的人员里选拔。

　　衙门内五房的吏员多为文职，除五房以外，还有三班，三班人员不称吏员，而称为衙役，负责衙门的站堂、缉捕、拘提、催差、征粮、解押、巡逻等事务，多为武职，吏员多在衙门内办公，与百姓接触最多的便是衙役，衙役入衙门当差，不看朝试，只看身手，由于门槛低，可操作性空间大，常常有地痞流氓摇身一变成了当公差的衙役，所以其中水有多深可想而知。

　　虽吏员在行政级别上高于衙役 ，但由衙役作为衙门里直接深入基层执行的人员，影响力远远大于吏员，不少衙役里混得开的捕快毫不亚于地头蛇。王二狗常年混迹于县城的三教九流中，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才想到了让琬辰去入选吏员。

　　虽大裕传统观念还是认为女子不应当入仕，应在家相夫教子方为妥当，但本朝有两代女性皇后由于皇帝过逝的早，太子年少，再加上擅权成为了一国之主。

　　在任期间她们大刀阔斧的改革，早已废除了女性不得入仕的规定，并且允许女性参加朝廷选拔人才的五试。五试是乡试、县试、会试、省试、廷试，五试也统称为朝试。

　　大裕并不是个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大户人家喜炫耀小姐们通过了什么朝试，从而显示自家为书香门第以及家中女子知书达理、才华出众。

　　乡试大部分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会参加，乡试既然为最低等级的朝试，参加的人自然是最多的，通过率也是最高的。

　　到了县试，女性的参加率和通过率就相当低了，难度已经大大地提高了，不仅要熟读四书五经，还要能写会算，甚至要懂一些天文地理的。大户人家的小姐自是一个个都是带着脂粉气的，多是喜好在闺房里舞文弄墨，或各种活动附庸风雅一番，哪耐得住性子学那枯燥的东西。贫苦人家的女孩都忙着生计，自然更不会有通过县试的了。

　　所以虽是男女公平竞争，但也可看到衙门里女子当差的是十分少的，朝廷里为官的更是屈指可数了。

　　琬辰前年便已通过县试，具有了参加选拔的资格，只是县试通过后，去省城参加会试两次落败，若通过会试，便有机会再参加省试，那么她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官员，可惜一直止步于会试。

　　琬辰爹对琬辰给予了厚望，哪怕家道中落，仍然在教育这一块丝毫不马虎，虽上不起私塾，有时候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她爹总是要千方百计给琬辰买需要应试的书籍，日常也总是保证琬辰有充足的时间去看书，不让她帮忙干任何家务。

　　在琬辰爹眼里并不是希望琬辰能入朝为官，靠俸禄为家里还债，而是觉得家里的情况已然如此，再也不能拖累琬辰了，希望她能学有所成，靠入仕为官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将来能嫁一户好人家。

　　琬辰心里怎会不明白她爹的良苦用心，想到阿爹为自己的付出，感觉内心酸楚，不过现在总算有机会为家里做什么了。

　　谁说这吏员不是正儿八经的官，但是至少也在官府任职，算是比较接近阿爹的期望，最重要的是入选吏员，是眼下能度过这个危机的唯一办法了。

　　心里想着感觉压力很大，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对即将进城入选感到很忐忑。

　　带着复杂的心情，琬辰终于渐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