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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蛾 ...

  •   “你在看什么?”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没有意义的挥舞着。红宝石的戒指戴在手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大的吓人的果蝇,它正狂妄地叮在粉刷似的死人一般惨白色的手指上。

      仿佛听见了果蝇搓手的声音。

      刚刚是这只手的主人在和我说话。

      “什么?”我故意装傻,反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想她知道我在装傻了,我真蠢。

      她的脖子这么明显的前倾……谁都看到见……那突兀且丑陋的骨节。

      手指抵在我的唇,又移到了我的鼻尖。

      这个女人笑得如同一个二八佳人,鬓角处翘起来了一个略微俏皮的弯。

      刺目的红色突然印满了我的视野——她在亲吻我的眼睛。

      然后……咬了下去……

      我只记得那双有着昏黄眼白的……翠绿色眼眸。

      ———————

      我是一个舞者,但是,跳舞只是为了活着。这本是充满活力和激情的工作。

      只是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它们。

      我是一个自卑的,卑微的……怪物。不幸的是,我是一个舞者。

      这是我活命的工作。

      我需要有所付出,才能得到供给生活的一点点面包。

      毕竟舞者是不需要吃饱的。

      我在欢腾剧院中的舞蹈队任职,作为一个没有任何人注意的背景。在我的好运,相对之下的消逝之前,这个职位都将归我所有……又除非我找到了更好的活儿。我断是没有那个资格的。

      她们都说我是因为好运才获得现在这个位置的。

      欢腾的鸟雀儿对于误入的笨重的家禽……尽情嘲笑。这是属于她们的快乐。

      目光炯炯的观者,站在后台入口的男士,坐在包厢中的女士……无数的人,无数双眼睛,无数的人的言语……

      与我无关。

      我是一个没有前路的迷途旅者,是一个破旧不堪的八音盒木偶,是……

      是没有观者的舞者。

      又一次演出结束,我来到了满是胭脂和木头腐烂气味的后台换装。领舞的那个女人在灯光下是让人嫉妒的美丽,细看的话,眼睛却被浓厚的粉底和干裂的口红所伤害。

      大家都是一样的。

      卑微,蝼蚁般的卑微丑陋。

      我听到了突兀的哗然,之后又是突兀的寂静。

      那个男士站在门口,依着一种不亚于玫瑰花般的魅力,邀请我们的领舞去他家做客。当然,这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小小的规则。

      领舞的喜悦滑稽似她还没有从舞台上下来。我觉得她可能更加适合当一名话剧演员,去叫嚷着舞动她的躯体,而不是以一名舞者的身份,故作高傲的昂着她那尖锐的下颚。

      可我有又什么资格说这些?

      我回到家中,说是家,其实也就是一个火柴盒般的屋子。衣着华丽的人在远处的街道行走,汽车的车灯摇曳的光,透过雾气看来,还不如我手中的火柴明亮。

      柑橘色的发丝落在我的掌心,我已经走在写着衰老的不归路上。

      灰白色的飞蛾扑棱着它的翅膀,飞进了我的屋子。不知是伦敦的雾弄脏了它的翅,还是它的鳞尘弄脏了雾气。总之,飞蛾是不如蝴蝶美丽的。

      “脏死了!你不知道关上窗户吗?!蛾子都飞进来了!”一个肥胖的人带着醋的酸味冲了过来,我被她的肚子顶到了墙上。

      是玛丽,我的同居者,毕竟火柴盒并不会独属于一根火柴。

      “跳舞!跳舞!就知道跳舞!”她嚷嚷着,肥厚粗糙的手掌拍着窗框上停留的蛾子,我却觉得这是在拍打我的脊背。木头制的边框发出了不堪负重的吱呀声。可能是幻听吧,因为在那无礼的捶打中,哀嚎是不会被听见的。

      其实跳舞并不是我所想要的,但是我说不出来。

      我不想要的这个,是玛丽毕生的梦想。

      贫穷线上活着的人们总是会幻象光鲜亮丽的那些事物,这些白日梦可笑至极,哪怕他们很可能知道花朵都喜欢开在秽物上。

      我就是一个喜欢乱想的怪物。

      没有目的的游荡在雾气中,可能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平白无奇的死掉。

      无欲无求。

      才不是。

      我的欲望是……是……

      “是什么呢?”

      我有过这种东西吗?

      其实欲望是人都有的吧,就比如玛丽,她的欲望很简单。

      吃一顿好的,最好有街头的那家经常有漂亮人儿约会的那家那么好吃;喝瓶好酒,至少比她自己酿的苹果醋好喝;穿一身漂亮衣裳,要是比舞台上的人儿还要好看就更好了……

      但这是她的欲望。

      就如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表演的衣物,因为那身衣物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因为那身衣物上的灰尘就像是飞蛾翅膀上的一样……因为……

      因为我是一只卑微的飞蛾,找不到亮到可以让我死亡的灯。

      它在黑烟般的雾气中,亦或者是从未存在过。

      我还是好好跳着我的舞吧。

      这是我活着的,唯一的方法。

      ———————

      胸口是疼痛的,剧烈的舞步燃烧着我的肺部。

      今晚的表演很是精彩。

      领舞爱上了她的金主,但是今晚,那位男士却选择了站在领舞身边的一个女孩。

      年轻,美丽,且具有活力。

      一个满脸雀斑的佣工说出来了我们都知道的原因,“嘿,男人嘛……当然还是喜欢年纪比较小的姑娘。”金发碧眼的女孩总是会比靠妆容撑出来的“老”女人好看的多。

      领舞在笑,向往灯光的飞蛾又一次被玻璃罩给弹走。

      于是……第二天,那个女孩死了。

      死在剧院的后面,一个被人当作垃圾场来使用的巷子。

      我听到领舞对着舞蹈队的管理人说,“真是不幸,我们又要重新培养一个舞者。”

      我看到昨晚的男士握着领舞的腰肢,两个人走向了街头的那一家酒店。

      盛夏的果蝇飞舞着,如同前夜的舞步,如同甜美的浆果。

      ———————

      上方飞舞的飞蛾绕着灯,我的机体在蠢蠢欲动!仿佛从生下来算起的一切欲望都在今晚爆发。

      我被台下的一道目光所吸引。

      并且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观众!

      他,亦或是她!将被我的激情所打动!

      下台时,领舞看了我一眼,冰冷的视线让我不由的胆怯起来。

      “你跳的很好。”

      一个有着东方韵味的女士向我走了过来,并且大声的说出对于我的表演的肯定。

      那双形状完美的眼睛目光如炬,我觉得这就是我在台上看到的那一双眼眸。

      “我想,我们可以签订一份合同。”

      我获得了一份在蜕衣俱乐部的舞台上演出的工作。

      我在这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欲望……

      那是一种诱惑,蜕变的诱惑。

      某些夜晚,在观众面前,再进一步的念头振翅欲飞。

      这是一个有着里世界入口的俱乐部。

      我开始钻研我的舞步,开始翻开从未翻开的书籍,开始走进这个城市里,不为人知的小道。

      石绿是一位司辰,我在梦中遥遥望见过。祖母绿的树木结着果实般的蜂巢,白嫩的手臂从树洞中探出,金黄的蜂蜜滴落在她的指尖……

      我学着像她一样,在月下细细触摸我的皮囊。

      “你!你,你怎么不关好门啊!”玛丽躲在半开的门后,我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可能会有点吓人。

      因为,蛾的信徒,即将抛弃她的皮囊。

      蜕衣不是脱衣。

      最终抛弃的,是作为人类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的躯壳。

      有一天舞蹈结束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歪歪扭扭的走在街上。

      估计是我刚刚喝了点酒的缘故,我现在有一些昏昏沉沉的感觉,倒也是看不清记不得。

      之后我又多了一个观者,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情。那个黑发的,绑着绷带的男人。像是有翼人偶的化身……

      旧日的渴慕,切切想望……我终究是对他产生了不被允许的感情。

      “他在透着你看另一个人,我的女孩。”我的雇主,那位女士如是的说。

      我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了。

      情感歪曲了我们的思想。一种激情臣服于另一种,就像被风卷起的叶子!

      我在蜕衣俱乐部表演更艰深的舞蹈。这使我身心疲惫,却诡异的让我的精神,我的灵魂,无比激情。

      蜕变之后是什么?

      树叶?珍珠?伪影?还是花儿的雌蕊?

      我随风起而颤抖。我表面之下的脉络清晰可见。一颗石绿珠子被我贴肤带着。暗影是我的伴侣,且我的足音轻似密语。肌肤达到最暗,又撞见制花之人所制之花,故褪去颜色。

      秘密在我的体表凝结。我淡白的舌下掩着一颗棱柱形的钙沸石。

      舞者,用大地母亲的骨头点缀美丽的人类。

      某一块谁也不知的灵魂在舞动后化成生灵,带领着追随者进入秘史中不为人知的领域。

      我断是有希望蜕变成功的。

      ———————

      “某个爱我的人死了。或许他在遗嘱里给我留了东西。”

      那个男人死了。

      我无力的眨了眨眼睛。曾经这双眼睛是碧绿色的,只是突然有一天,它们就被浸没在昏黄的暮色中。

      拟态也成为了只鸽子……

      我是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的,虽然在里世界里,人命是最为便宜的筹码——只值十个金币。

      伤口……在灼烧,蚁母正和蔼的看着它。我坐下休息时,关节痛如火烧。我知道我一旦止息,或许便是永远。

      无数副假面孔曾经替换过我的面容。每一副假面孔都让我更难回想起自己的本来面目。

      如今的我,如果被曾经那个舞蹈队的人看到的话,也不会被认出来的。

      舞蹈早就不是我活着的必须了。衰老,伤疤,病痛,表面上的我依旧年轻,甚至比过去更加美丽。

      我又一次看见了当初那位领舞,当然,她现在已经嫁给了那位男士。只是我一见到她就想起来那只恶臭中飞舞的果蝇。

      原先贫穷,现在富有;原先寻常,现在稀罕。

      玛丽早就不在了,在我无意间进入蜘蛛之门的那一晚。

      我舞了一生,却是没有了继续向上的活力。哪怕我也不过是活了二十来年……

      ———————

      制花人夺走了我的颜色,将我变成了灰白色的蛾。于是我便喜欢上艳俗的红色,如同果蝇的眼睛……

      我将作为怪物而活着。

      在林地的尽头。

      在画中之河,在道路之室,在赤红教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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