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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医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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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眉山半年之久,一日老神医与栀子沫聊起了素心公主,也就是栀子沫的母亲。
栀子沫解下腰间的平安扣,道:“老神医,这平安扣是母亲赠与我的。”
“这是我给你娘用来江湖救急的。”老神医摸着胡须笑道。
“江湖救急?”
“嗯……素心公主那时离开后,我便赠与了她,这平安扣上写着:上善若水。是道家里的箴言,此扣一出,江湖人都要敬三分的。不过,这平安扣本是一对,还有一个却遗落了。”老神医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那老神医,您和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栀子沫好奇道。她失了十岁前的记忆,对于母亲的记忆,只有那油然而生的亲切,与那躺在棺木里苍白的面容。
“素心呀。呵呵,老夫与她的相识,那是在一个灾区里,那时她已经有了你,却仍坚持救助百姓。要说那时候,疫病横行,若非你娘一身卓绝的医术,也无法力挽狂澜救了那么多人,使太上皇成为民心所向…”
…
栀子沫听的入了神,她也渴望能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可是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她永远不会忘记七年前那群人的嘴脸。
她眼底泛起阴郁。
老神医见栀子沫垂着眼,以为年轻人不喜欢听这些陈年旧事,才笑呵呵道:“只顾着说我和你娘的事情了,也不知素心现在如何了?你娘知道你受这么重的伤才让你来找我的吧!”
“我娘七年前已经去世了。”栀子沫苦笑。
老神医一愣,手微微颤抖起来,“在山上这么多年,我竟然未曾听说。不知,是如何亡故的?”
栀子沫摇摇头,“未曾得知。护送我娘回来的张御医似乎知道,可是,我十岁那年曾再三追问,他却闭口不言。只说,是我舅父害了她。而我舅父,您知道的,就是太上皇。”
栀子沫攥紧了拳头,眼里带着恨意。
老神医见她戾气横生,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正色道:“莫要让仇恨侵扰了你的心神。临死前,素心可有说什么?”
“她说,一定不要…一定不要什么,娘并未说完。我认为,娘一定是要我不要忘了这恨。所以我才想考状元,去查清她死亡的真相,让有罪的伏诛,让含冤的将冤情昭告天下。”知道老神医的为人,栀子沫并不想隐瞒什么。
“一定不要忘了这恨?……你确定,这是你母亲的本意吗?”老神医蹙眉望向远方,他用手抚着胡须。
栀子沫一愣,“我不确定,但是娘的死…”
是的,她不确定,她对母亲没有多的记忆,但从父亲和老神医口中得知,母亲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可是,她如何能罢休。
“死者已矣,她留下的话只有半句。但依我对素心平日里的为人,她恐怕不希望你涉险,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曾对我说,希望孩子长大能做个普普通通的人,是女孩,就安稳的嫁人,相夫教子,是男孩,就娶妻打猎,过个悠然的种田生活。”老神医叹息。
“可是娘亲的冤屈…”栀子沫抿唇。
“为人父母,常为其子女计深远。她必然不想你陷在仇恨里不可自拔。不管过去的真相如何,如今的世道安平,太上皇已仙去,新皇登基,也未曾作出有害社稷之事。若是查出当年的事,你又能如何?为上一辈人的恩怨,为难下一辈人吗?”
老神医摸了摸栀子沫的头。
“人生一世,每个人都是负重而行,但切不可因仇恨自缚手脚,而应着眼于当下。前阵子我让人打听到,新皇求贤若渴。听闻半年前,有一位文士参加了科举,在会试中笔试第一,已经名列前三甲,只差殿试便可入朝为官。但该文士为皇帝挡下刺杀,性命危在旦夕,新皇有言,只要该文士活下来,文状元便是他。”
栀子沫的桃花眼泛起一丝微光。
老神医和蔼一笑,“你应当用自己的力量去为人们做事,不要辜负你的才华。就和你娘一样。”
栀子沫双眼泛起微红,她撇过脸。老神医的话确实让她豁然开朗,说实话,谁愿意背负着那么沉重的仇恨活着?
只不过娘的死因她要查,但老神医说的不错,上一辈人的恩怨何须下一辈人扛,她不会对这个新皇有所行动,毕竟,她娘去世时,新皇也不过十来岁,她不应该因为娘亲的死而对新皇有非议。
良久,老神医见她戾气消去,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半年之久,你身上的毒也解了。你下山吧。”
栀子沫抿了抿唇,这才对老神医鞠了一躬,“多谢老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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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京城告示栏。
告示上这样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当今世上,灾疫四起,朕已派遣宫中半数御医前往灾区,但仍不够,现赏白银五百两,寻求医术高群者。
栀子沫微勾唇,想起当时北宫溯气愤离去的场景,看来自己那句争锋相对的话,还真对皇帝起到了作用。
她想罢,便朝张御医那儿走去,如今平安归来,也不知父亲如何了。
这才刚走进医坊,才发觉门前门后排满了人。这才半年,张御医的医馆前怎么就门庭若市了?难道张御医的医术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
栀子沫发现,排队等候的人大多是女子,有黄花闺女、高门小姐、勾栏姑娘…
疑惑间,她掀起门帘,才看到几米外,坐在帘子后面为一妇人把脉的少年,他的容貌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姿容俊逸,凤眼微眯,带有凛冽冷意。
坚挺的鼻子下,唇微启。他几乎不说话,眼睛也很少去看来人。只写下药单子让人拿药,若有人问,他便只吐个把字,惜字如金的很。
若有人质疑药方,他只需冷冷清清往人身上一瞥,就能让人住了嘴,倒是个冰窖似的人物。
栀子沫虽然也气质清冷,但她容貌太过俊美,使这种清冷变成不可高攀的高雅气质,如谪仙一般让人望而兴叹。
而非这少年冰冻三尺的冷意,只想让人跪地俯首,听从他的话。
栀子沫往医馆四周看了看,怎么没看见张御医,她撩开帘子,排着队的人见她径直拨开帘子进去。
女人们都愕然,嗯,长得比那公子更俊俏些,只不过周身气质冰冷,身上甚至有种高贵的气息。
“请问……”栀子沫还未问完,就被打断。
“排队。”少年唇轻启,当看到是个美人般的公子微微愣了一下神,下一刻便把目光挪开,无一丝动容。
“我并非来求医,只是请你告诉我……”还未说完,又被从身后的一个声音打断。
“子沫。”
栀子沫转身,看到一脸欣喜的张御医。
张御医向那位少年点了点头,便领着栀子沫走向后院。
栀子沫寒暄道:“张御医,半年不见,您又健壮几分。”
“以后可别喊我御医了,喊张大夫就行了。好了,先不谈这,你竟然真的活过来了,快快,你爹在后面抓药呢!”张御医喜道。
他本名便叫张御医,被长辈寄予厚望,希望他入宫当御医,后来倒也真成御医了,只不过前几年请辞做了京城里的一个小大夫,倒也自得其乐。
每次听到子沫喊他张御医,虽然知道她没有不尊敬的意思,但总感觉人是在连名带姓喊他,倒是怪怪的。
“嗯!”栀子沫点头,走向后院。
果然看到了正在抓药的父亲。
“爹……”栀子沫喊出了口。
栀举抬头,吃了一大惊,确乎不敢相信,他赶紧走过来,然后拍了拍栀子沫的肩膀。
“孩子,你回来了!太好了。”说完后两人一拥抱。
热泪盈眶。
栀子沫对张御医说:“张大夫,我看外头求医的人很多,不如让我来帮你吧。”
“你……”张御医本想问她会看病吗,然而栀子沫说:“不用担心,张大夫,老神医教了我医术,我略知一二。”
张御医这才与栀举相视一笑,二人都看出了栀子沫的改变,对比半年前那个冰冷的不知如何与人亲近的栀子沫,如今的她更清雅大方,气质卓绝。
栀子沫走进前堂,摆了张桌子于堂内,背靠药柜,与那位少年对面而坐。排队在后面的一位老人由人搀扶着走了过来,他问道:“你,也会看病?”
“嗯,请先坐下。”栀子沫将手垫推向前。
老人点点头,坐下露出手腕,栀子沫轻轻一探,便开始写药方。那老人一脸惊奇以及难以置信,这就行了?
“您去找那个栀大夫去抓药。”说完她将药单递上,指了指栀举。
“……这样就行了?”老人试探性回答。
“嗯。如若您觉得不可信,可先试用三天。因为,三天就可治你这关节疼的毛病。”栀子沫说,她虽然周身清冷让人不易靠近,但语气却温和得很,给人很靠谱的感觉。
那张倾城容貌此时为她添色,排队的人或多或少将目光投过来,也有几人排在了老人身后。
老人走后,人数逐渐多了起来。
“您头疼的话,吃这副药便行。”
“你若觉得自己胖的话,可以尝试每日清晨在院子里跳动。”
“你……”
“你……”
……
已经在医馆呆了一整日,夜幕降临,那些人终于善罢甘休,离开了医馆。
栀子沫抹了一下额头的虚汗。
那边少年顿了一顿,走到她跟前:“蔺,蔺甘雾。”语气冰冷,仿佛吹口气都能让你冻成冰块。
但他的眼神非常专注,盯着人看时,仿佛天地只你一人。
栀子沫起身,意识到他在说名字,于是应道:“在下,栀子沫。”
“文,文状元?”蔺甘雾微眯凤眼。
“嗯。”栀子沫察觉到少年可能在语言表达上有些问题,盯他一会,遂点点头。细看之下,这少年的容貌十分出挑,她还未见过容貌比他更甚的,尤其是一双凤眼,冰冷之下仿佛蛰伏着什么东西。
不过,她如今这么出名了?听名字就知道是文状元?
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这时。
“大夫,请救救我家官人。”一名妇女来到门口,低声请求道。
“把他扶到椅子上。”栀子沫见蔺甘雾没有动静,遂发出声音。
“谢谢这位公子,谢谢!”然后将那男人放到椅子上。
栀子沫走过去,给他探了探脉搏,并且让男子张开嘴巴,看了眼他的舌头,带着黑光。心中了然,她说道:“他中毒了,我开一副药,你带回去让他内服,两日后,便能行走自如。”
将这药单递出去才想起来站在旁边的是蔺甘雾。
蔺甘雾拿起药单,两人指尖微碰,有点痒。栀子沫正要取回药单自己去抓药,他却转头去药柜处翻找去了。
“小妇…只有一两七文钱,不知道够不够。这,已经是我们家全部的钱了……”妇人道,她的着装也有些寒碜。
蔺甘雾看到刚才栀子沫开的方子,至少都需要三两银子。
栀子沫却接下那七文钱说:“这就够了。”
看他们一副落魄的模样,栀子沫也不忍破了他们的希望,况且,医者父母心,医人本就不能用钱财来衡量。
蔺甘雾盯着她,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走过来将药递给妇人,在他们走后,便将医馆的门关上。
而栀子沫站立在原处,状态有点不大对劲。
老神医说过,她的伤并没有完全痊愈,毒是清干净了,但她已患上了一种后遗症,叫“芜症”。而这个病的症状是无故发冷。而且,无从治疗。
都是医者的蔺甘雾发觉出不对,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才刚探上去,蔺甘雾的手微颤,她的肌肤冰冷无比。
栀子沫手一扬,将放置在她脉搏上的温暖大手挥了下去,眼眸微冷,心下有些懊恼。她的女儿身又被一人知晓了。
蔺甘雾虽查不出症状,但是他了解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而这个秘密会让栀子沫身败名裂,犯上欺君之罪。
因为,栀子沫是女子。
栀子沫沉着脸站在蔺甘雾面前,手攥着拳头。她能否当上文状元事小,但若被人报到皇帝那儿,那可是欺君之罪,现如今欺君之罪虽不会祸及家人,但她要查母亲案子的真相,也不可能了。
“我,不,不说出去。”蔺甘雾虽然说得很慢,但却字正腔圆,力图把话说完整。他的拳头握紧,周身的温度又冷上几度,想必是十分紧张,担心栀子沫会误会。
盯着那双凤眸,栀子沫皱了皱眉头,此人怎会给她一种熟悉感?
不过,蔺甘雾疑惑栀子沫的女儿身是如何瞒过科考前检查的。
“怎么,瞒过,检查的?”他问。
“你不必知道这么多,对于此事,缄口不言便是。”栀子沫上了阁楼。
蔺甘雾望着她的背影,心下有些懊恼,他无法如别人那样自然进行表达,但方才自己鲁莽的查看她脉搏,又知晓了她这么大的秘密,想必已经惹人厌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