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且将新火试新茶一 昨夜鹅毛大 ...
-
昨夜鹅毛大雪悠然纷飞,笼罩在雪的国家,一片静谧。
偌大的皇城被大雪覆盖,城中不少下人拿着扫帚打扫,熙熙攘攘,把铺在路上的雪扫开。
矮植高树都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偶尔被周围的小动静惊扰掉下一块落在地上,方才打扫干净的地上又多了阻碍。
“公主!明茶公主——!”
一声大呼远远传来,扰了院中小亭里女子赏景的雅兴。
故明茶轻抿手中热茶,待那莽撞的下人跑到跟前。
“什么事?”
下人跑得太快,说话都磕绊:“新,新火公主,她她她凯旋归来了!”
故明茶两眼放光,“嘭——”将茶杯放下,起身快速越过那跪在地上的下人。
身旁的其他随从皆是惊喜,忙反应过来跟上去,见她走的太急,又怕她摔倒,小心提醒:“公主慢点,小心地滑。今日与萧小王爷之约……”
“下次再说,让他改日再来。”故明茶头也不回道。
昨日从行军中来的线报说至多明日才能回来,她每天都在算时间,从带兵出征,到军中发来捷报,每一日,她都在日夜担心与计算归程中等待。
新火与她不同,她性子比较开朗,自小阅览群书,对待事物有独特的见解。而新火则比较孤僻,不爱说话,从小便跟着随从侍卫学武弄剑。
这一次新火带兵,还是她举荐的。
故明茶走的太快,为了维持自己的仪态才没跑起来,但呼吸已经乱了。
出了院子没走多久,便拉住一个巡视的侍卫问:“新火公主现在在哪里?”
侍卫惶恐:“回公主,在,在大殿上。”
故明茶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她走的急,没注意身后不远处有人在唤她,那人正是萧小王爷。
萧元深欢喜见到她,可对方却没有注意到,可看她步履匆忙,轻唤两声便作罢,自行跟了上去。然而走到琉璃宫殿门口,就被宫外的婢女拦了下来,将故明茶的话告知给了他。
萧元深无法,只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才失落地转身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小雪,待故明茶来到大殿门口时,头上已经落了几片晶莹的雪花。
大殿内有好几人,其中一背对着,身穿黑色铠甲,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的女子,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了身来。
她面上波澜不惊,却不知这个转身,让故明茶心中一滞。
那人正是下人口中凯旋归来的新火。
新火走到故明茶面前,拂去了她头上的雪花,两个长相一样的人,不动声色地相互对望着,互相将眼中汹涌澎湃的情谊藏着。
故明茶还是仪态端庄,新火还是沉默寡言。
离开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龙椅上的老国主一身疲态,脑袋歪向一侧,眼珠转动,瞧见故明茶来了,道:“明茶,你怎么来了?是听到新火回来的消息了吗?你们俩姐妹从前就关系要好,一直待在一起,这一次新火立了大功,举荐她的你,也算是立了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啊?”
殿内还有两位副将在,而他却只看得见突然赶过来的故明茶,不过问战事如何,不先提有功之臣的佳赏,反而要给她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赏赐。
听到老国主说的话,故明茶心中一怔,倒不是因为他说的什么赏赐,而是因为那句“举荐”。
再反观新火的神色,并无波动。
故明茶心中了然,她想必是早已知道了。
没错,提出让新火带兵出征的人正是她。
新火不知情,那时,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她呆愣了许久,心中思绪万千,不得已缓缓接过圣旨后,磕了个超出公主礼仪的响头,然后默默地来到了故明茶的宫殿院子。
她没有和故明茶说起这件事,她以为故明茶不知道。
而即将远去,带兵打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自小便有这向往,但不过都是想想而已。一是不舍得,二是不舍得。
但是,即是打仗,就有流血,就有牺牲,九死一生。她怕故明茶担心,又不想离故明茶远去。
新火是自私的,在她心中,故明茶永远排在国家百姓前面。
她始终没有告知故明茶,只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悄悄塞了一封信在故明茶寝殿的桌上。
后来在战场上,得知这一内幕的副将多嘴,不小心说漏了出来。那天晚上,新火没有睡觉。
“回来了。”
故明茶没有回应老国主,而是望着新火。
新火点点头。
两人再无言。
故明茶笑了笑,越过她走到殿内,道:“父皇,新火打了胜仗,自然是要先奖赏统帅将军和英勇奋战的将士们。”
她姿态大方地上前,没注意到身后的新火握了握拳,最后松开,也转身跟了上去。
老国主哈哈笑了两声,流露出赞赏的目光:“不错,不错,明茶说的好,赏,自然是要赏!”
故明茶闻言眉头不可察觉地一皱,随后笑着颔首。
将赏赐都颁布下去,再说了些战事情况以及之后的排兵布阵和处理,才纷纷退散了去。
新火从始至终没说些多余的话,最多点头,在提问之时应了一两个字,其他的都由两名副将代劳。她低着头,余光里只有某个昂首端庄的身影。
退出宫殿后,外面的小雪飞扬,故明茶的随从宫女要为她撑伞,却被新火抬手劝退。新火拿过了伞,为故明茶撑了一路。
直到回到故明茶的琉璃宫,两人都不曾言语,一人在前,一人紧随其后,撑着把红色精致的伞,落了一路的雪。
停在宫殿院子里的小亭子里。
故明茶转过身来,笑着道:“怎么不说话?”
新火将伞递给下人,她为了保证故明茶不被雪飘到,自己却只遮了一半,身体的另一侧落满了雪花。
“为什么?”
“嗯?”故明茶轻笑,无辜地问。
新火沉默:“.…..”
“你说什么?”
“没什么。”新火拍落肩上的雪花,问道:“吃了吗?”
故明茶:“还没有,你呢?”
新火:“我也没,一起吧。”
下人准备了丰富的菜色,两人心思各异地用完了膳,全程几乎没有交流。之后新火便回了自己的宫殿,故明茶笑着说要送她,却被新火回绝了。
她望着新火独自一人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再也没有了。就这样一直看着,尽管那人的身影早已没见。
婢女们看不下去了,担心她站在外面这么冷,冻伤了身体,便劝她进去吧。
故明茶笑了笑,点头转身进去了。
常在这宫中的,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有眼尖的下人们发现了这对双生姐妹自再见来之间的气氛有所变化。只是这点谣言的小苗头还没燃起来,第二天又灭了下去。
故明茶一早便来到了新火的宫殿,要邀她出去走走:“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皇城中有了些新的变化,我带你瞧瞧。”
新火原本还有些军中的事宜需要去处理,但见她一来,便默不作声地推了搁置。
皇城很大,某些角落的细微末节的变化,其实根本不必大费周章特地去看的。但新火却乐在其中。
“这池子是新修缮的,虽然现在有一层浮冰,不过你瞧,还是可以看见的,那冰下的小鱼儿,是不是挺可爱的?”
新火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
两人蹲在池边一起看池里的鱼,像是发现了什么巨大有趣的事物一般,沉醉其中。若叫旁人看去,怕是无法理解,不就几条破鱼吗?至于看这么久,还边看边笑?
确实,不懂的人永远不懂。
“明茶公主今日好生雅兴。”来人声音像卷着清风,带着笑意。
故明茶一顿,站起身转过来,温柔又疏离道:“萧小王爷。”
萧元深见她身旁那人起身转过来,愣了一愣,随即惊喜道:“新火公主?怎的…….?”
新火点头,简洁解释:“昨日提起先回来的。”
“原来如此。”萧元深笑道:“你离开这大半年里,明茶公主可是想念得紧啊。”
他说这话其实是含调笑的意味,但听在新火耳朵里却又不只是这么回事,她心头一跳,望向故明茶。而那人却毫无察觉般,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心有灵犀地回望。
新火不动声色道:“说笑了。”
离开的半年里,她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却在多个夜晚里辗转反侧。
赢了胜仗,风光无限,凯旋归来,应当是在百姓簇拥下,率领将士,享受这份荣誉。而新火早早地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心心念念的眼中人,但眼中的人此时却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不熟的人。
新火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被鸠占鹊巢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伴随着油然而生的无力,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天的最后,故明茶身体不适,先行回了琉璃宫休息。萧元深没注意,先一步抢了新火的话,想要送她回去。
故明茶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的新火,又看了一眼一脸期待的萧元深,笑了笑:“不必了。”
她虽然语气轻柔,但从来都是说什么必定是什么,态度很强硬。萧元深早就发现了,便也没多说什么,只好看着她离开。
剩下两个不太熟的人不尴不尬的,天色也不早了,萧元深提议送新火回寝宫,新火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谁都知道这新火公主脾气古怪,不爱搭理人,萧元深心眼也大,毫不在意被碰了一鼻子灰,笑着目送。
然而新火才走两步,又转过了身来,盯着他,一眨不眨。
“故明茶,故明茶什么时候和你关系这么好的?”
谁知,她这一问题出来,萧元深却是愣了片刻。
发愣惊讶的原因是:从来懒得搭理人的新火居然主动跟他说话。
萧元深是真的震惊到了,他自小也见过新火许多次了,同她招呼了有不计其数,却从来没得到过回应……
以至于听到她发问后,萧元深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
之后的许多时候,只要两人相处,就必定会出现萧元深。最后也总会是留下不尴不尬的两个人。
新火还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不知道,其实另一个人亦是如此。
又是一日,萧元深来宫中找故明茶与新火,说要带两人出宫去玩。
故明茶见两人一同出现在她的宫门口时,萧元深还是笑嘻嘻,新火还是沉默不语,但故明茶却心头一怔,面色却如常。应了约,三人一道出了宫去。
每年的祭祀就要到了,街上一派热闹,这也是萧元深来找她们出来的原因。
他不同两位生在长在宫中的公主,自小便在外面自由的生长历练,见过万物许多新奇玩意。两位公主却不同,甚少出宫门,对于皇城脚下的有趣事物所见都少之又少。
“前几日还有灯会,花来坊那边的闹市最热闹,因为明茶身体不适,所以我就没有带你们出来瞧瞧。”
故明茶道:“无妨,现在这些也是很有趣。”
萧元深笑道:“那就好。”
“这些商贩摊铺每日都在此吗?”
萧元深:“往日里并没有这么多,但最近因为祭天就要到了,才如此热闹,不过平日里也有一大部分在,只是并不固定地点。”
故明茶点点头,边走边看。
前面有个首饰摊铺,东西看上去有些劣质廉价。
兴许是她瞥过去的目光和商贩老板对视上了。那老板立刻两眼放光地招呼她们过去瞧瞧,拿了个翡翠手镯给她们看,吹得是天花乱坠。
故明茶看着他一番费力吹捧的样子,并没有表露什么。她接过那翡翠手镯,道:“是不是上等品不重要,今日当巧瞧见,我便收下它。”
让手下付了钱后,把手镯递给了萧元深:“好的手镯就应该配美的女子,萧公子,来。”
今日的故明茶有点不对劲,萧元深发现了。
以往的她就算是有感兴趣的东西都不会轻易表露出来,而今天却像是兴致勃勃一般,一路上问了不少问题。现在也是,似乎对这手镯很感兴趣一般。
这不对劲。
萧元深愣了愣,问道:“这是?”
故明茶笑了笑:“借花献佛。”
“......”萧元深下意识看了一眼新火,顿了顿,还是收下了,道:“好。”
没过多久,天色暗沉了下来,兴许这雪又是要下大了。
萧元深见也不早了,便提议今日便到此:“看这样子,待会雪或许会越下越大,要不今日我们且逛到此,日后有了空闲,我再带两位小姐出来瞧瞧其他的新鲜玩意儿?”
故明茶没有异议,道了一声好。新火则是不置一词,默认可以。
三人打道回府,萧元深为确保两位公主安全,还是送进了宫里。
马车停在宫门口,三人像是闲逛一样到了琉璃宫。
故明茶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上前一步,微笑道:“多谢萧小王爷,今日的确玩得挺高兴,期待下次得空了再出去逛逛。”
萧元深很是开心:“自然,自然。”
新火并没有看他们,目光一直在是对外的。
只不过,她虽然没看,但余光中却全是故明茶。比如她听着两人客气道别,余光中的那人却迟迟未动寸履。新火眸子一动,转了过来,望向她。
果然,故明茶也在看她,或许是被宫门口上挂的灯笼倒映,故明茶眼里一片深沉,仿佛望不到边。
新火一怔,张了张嘴,有些难以抑制的冲动就要冲破桎梏,兜兜转转在心中迸发,却在嗓子眼销声匿迹。最后她偏了头去,还是什么也没说。
故明茶进去了,施施然的态度一尘不变,方才所见就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梦。
新火和萧元深一同离开,但是两人并没有分道扬镳,而是去了之前和故明茶一同看了大半天的水池。
不过,她没有和故明茶那般,同萧元深一起对着结冰的水池看里头的鱼儿。
那是至于和故明茶一起才会做的事情,那是属于她和故明茶的。
两人坐在水池旁的亭子里。
萧元深:“今日明茶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适,我也不好问,因为问了她应该也不会同我说。”
他叹了口气,有些挫败的感觉。
新火却在心里赞同,的确,故明茶性格虽然不要强,但她却鲜少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萧元深“啊”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白天的那枚翡翠手镯。
“那老板一张嘴巧舌如簧,这手镯成色一般,我瞧他眼神应当是觉得我们几个是大方的主,才硬要强买强卖。”
新火却摇了摇头:“不是的。故明茶知道,但是,若不是她想要的,无论谁强塞,她也不会要。”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端庄,总是一派自然,但从来都遵从自己的想法。
这手镯很一般,新火知道,故明茶是因为瞧那商贩说的费力,才出钱买下的。她并不仅是同情心泛滥,怜悯弱者,而是赏识他那一嘴的不含胆怯的说辞。这也是一趟下来,她买了这个摊铺的翡翠手镯,对其他摊铺一笑而过。
她是有想法的谋士,是有眼光的政治家,她才是最合适的君主。
新火接过那手镯,有些骄傲又有些遗憾地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人落了满头的雪后,只留下独自离开的背影。
第二天,新火一早去处理了一些军中事宜,回来已是晌午。
走近皇城没几步,就听到越发聒噪的议论纷纷。
她对于这些宫里头的解闷传言没有兴趣,正要回去向老国主汇报,而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是明目张胆。
像是要强行灌进她耳朵里一样。
“国主下旨让明茶公主和萧小王爷成婚!”
“那萧小王爷可不得乐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心悦明茶公主已久。”
“.…..”
宫女们咯咯地笑,以为自己说的足够小声,殊不知惊扰了不远处稳固的步伐。
新火停了下来,沉默地站在原地,面色如常,然而眼中却没有了焦点。
那些议论的声音越来越远。
而她也第一次知道了,天塌下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