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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且将新火试新茶二 明眼人都看 ...

  •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元深心悦明茶公主已久。
      哪怕是对他人不甚在意的新火,也早就看出来了。
      这是她最怕的结果,也是她反反复复纠结了无数个晚上,最后决定想要的结果。
      萧元深喜欢故明茶,这是新火从小就知道的事情。新火没有讨厌的人,但是她唯一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并且视为眼中钉的人就是萧元深。她一面得意故明茶从不多看萧元深一眼,一面又觉得他很碍眼。但这些并未危及到她,所以也并没有惧怕。
      然而,在她第一次带兵打了胜仗回来,看到故明茶一眨不眨地望着萧元深。那一瞬间,恶寒心生,瞬间侵蚀身体,像是一张无情的网将她席卷。新火很害怕,第一次这么害怕,不过离开了半年,有人占了她的位置,她的小鹊儿也看向了别人。
      从出生起,十几年都在这个漫雪纷飞的国家,也许是出征时去到了有四季的地方,新火一时间分不清是不是错觉,竟会如此之冷。
      她对萧元深好奇,想看他究竟哪一点吸引了故明茶,她讨厌萧元深,讨厌他看故明茶的眼神,讨厌他对故明茶笑,讨厌一切与故明茶有关的他。
      回来第二天的那个下午,故明茶离开后,新火问他问题的时候,她是想杀了他的。
      那时候她怎么问来着,她问萧元深何事与故明茶相处如此好的。
      萧元深惊了很久。
      就在新火快耐不住性子要想办法杀了他时,萧元深才回神。
      他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的,今日是明茶同我说过最多话的一天。”
      他又道:“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在,所以她心情也好了起来。”
      听到他的回答时,新火突然觉得自己很坏。
      那种由内而发地挫败感令她觉得阴暗丑陋,她像是地沟里见不得光的耗子,妒忌与恐惧将她的心侵蚀,面目全非。
      那天她没有杀掉萧元深,之后也没再有杀掉他的想法。
      新火每天都看着两人,听着两人的对话,她心痛地望着两人相处更融洽。表面上毫无波动,面色如常,而每晚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重新审视自己,不断说服自己。
      萧元深是个好人,他很喜欢故明茶,从小就喜欢。会贴心地照顾故明茶,会把故明茶的话放在心上,会不动声色地做好许多事情。比起自己的阴沉,他是相反的,热烈又认真。比起自己,故明茶和他一起,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新火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
      萧元深是个好人。
      萧元深是好人……

      即使说服了自己无数遍,但这一刻,新火还是觉得冷。

      萧元深也是懵的,宫里人传圣旨来的时候,他正在用膳,刚把嘴里一口饭咽下去,便半跪下来接旨。
      越听宣读越懵,到最后几乎大脑空白。
      晕乎乎地接过圣旨,在周围人的纷纷道贺声中回过了神。第一时间却不是开心,而是担心。
      老国主怎么突然让他和明茶成婚,若是明茶知道了,会不会不开心,明茶不是愿意被强迫的人。萧元深担心故明茶的心情,竟都忘记了住在宫里的故明茶肯定比他先得知,慌不择言问道:“明茶公主知晓这件事了吗?”
      传旨的下人当他是惊喜过了头,笑着回应:“明茶公主早就知道了,这还是明茶公主主动向国主提的呢!”
      又是一个天降的馅饼,砸得萧元深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时担忧一下子冲淡了,只有如天大的惊与喜笼罩他,几乎快失了魂,还是在下人们失礼的摇晃中才找到一点实在感。
      他自言自语:“是明茶主动提的……?”
      传旨的下人早就已经离开了,下人们笑得合不拢嘴,纷纷为自家主子这得来不易的幸福感到高兴。
      播了十几年的种子,用心灌溉,如今总算是开了花。

      成婚的日子定在了祭天当日,这原本并非是一个好日子,毕竟祭天本是每年全国百姓都期待与投入的大事,从筹划准备都耗时极久。
      但是老国主却定了当天,这是他给故明茶的条件。
      故明茶知道他的用意,不过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哪一日对她来说都一样。
      时间本就不多,离祭天只有几天时间,匆忙得宫里宫外的人两头跑,几乎是累得下人们快要虚脱。
      而那几天,故明茶始终没再见过新火。
      她曾经去找过,但是每次去,下人们都说新火去了军中好几日未回。
      故明茶了然,这是在躲着她。
      她并没有说什么,甚至不留后路地想:
      新火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讨厌她,也是应该的。

      新火的确在军营校场,也的确是躲着故明茶,但不是因为讨厌。
      而是因为害怕控制不住。
      这些天她无数次幻想故明茶身穿红色嫁衣裳,与萧元深共结连理,两人笑靥如花,其乐融融。
      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折磨。
      既然已经决定好,她也不可再以任性的心理去困住故明茶。
      她们是双生姐妹,却注定要分离。

      祭天当天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来往络绎不绝,摩肩擦踵。
      按照老国主的要求,故明茶和萧元深将在祭天同时进行举行成亲仪式,并且要以寻常百姓成亲的形式,对天叩首。
      知道这一消息的人,大部分都讶异了。老国主这一做法,无疑是宣布他退位下来的新国主,将会是故明茶。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意而为之。
      故明茶梳妆完毕,对着镜面安安静静地坐着。
      良久,门外的婢女进来,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可以出发了。”
      故明茶没说话,顿了一会儿,露出了一直以来的端庄微笑,应了一声:“好。”
      婢女们将精致的红色盖头,轻手轻脚笼在她头上,直到遮住了她整张打扮惊艳的面容。
      她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喜庆又严肃的迎亲队伍抵达了明烛祭台,萧元深小心地擦了擦因为激动紧张而冒出的手汗,翻身下马,将马车里端坐的女子迎了下来。
      萧元深牵着故明茶小巧又白皙细嫩的手,耐不住心中的高兴,频频侧头看向身旁盖着红盖头的心上人。
      他苦尽甘来地没忍住红了脸,而台下项背相望,鼓乐喧天的人群里,有人红了眼。
      新火看着那对身着喜服的璧人,在牵扶下一同走上祭台,周围拥挤的百姓祝福地哑了嗓子仍在嘶吼,个个喊得面色潮红,却仍然乐此不疲。
      萧元深个子挺高,故明茶知到他的肩膀,小小的一个人,披着红盖头,一步一步地远走越远。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新火扔在人群里,却没人注意到。
      全都为祭台上的新婚夫妻喝彩。
      全都为他们鼓掌。
      ……
      挺好的,挺好的……
      萧元深是个好人,故明茶也挺喜欢他的。他们应该也会很幸福的……
      挺好的,就是……
      就是……
      太吵了,太闹了……

      新火闭上了眼,却在突然更大声的人群哄闹中挤得落下了泪。
      她转了身,艰难地从人群中逆行。
      回去的路上浑浑噩噩的。
      新火目视前方,实则两眼无神聚焦,突然醍醐灌顶。
      回去?回哪去?
      哪里是她能回去的地方?
      她想不出答案,但脚也没停下,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自己的宫殿。
      新火坐在桌旁,面前的架子上叠放着一匹上好的锦缎,是之前立功老国主赏赐一大堆东西的其中之一。本来她打算让手下的婢女拿去做个新鲜玩意儿送给故明茶,却在不由自主的心乱中忘了这回事。
      而现在……她起身,摩挲着手感细腻的锦缎,心如死灰。

      祭天仪式正在进行,结束了叩首的两位新人坐在老国主身旁。
      匆匆忙忙赶来的侍卫,神色慌张,顾不得现下如何情况,靠在老国主的耳旁说了些话。只见老国主面色一凛,还不待他吩咐什么,身旁的故明茶猛地站起身来。
      老国主皱眉,歪着脑袋想问她怎么回事,故明茶却一把掀了红盖头,这才叫人看到她的脸色,如……山崩地裂一般。
      萧元深没听到侍卫说的什么,见故明茶的神态也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不妙,想询问,却见故明茶飞速地跑下祭台,不顾他人阻拦,奋力离开。
      萧元深震惊,面前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方才还沉静在粉色泡泡里的他还没拉回现实,半天才后知后觉地也要跟上去。
      奈何侍卫拦故明茶的突然之举不急,但对后者萧元深却是稳稳当当。萧元深好不容易摆脱,出去,可那红色的人影都不见了。
      故明茶骑着停在一边的马匹,她不会驭马,一路上好几次差点被甩飞出去,她顾不了那么多,死命抓住缰绳,仿佛抓的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奈何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新火的宫殿,迎来的结果打破了虚幻的困兽犹斗。
      她垂死挣扎地步子发虚,最后一咕咚跪在了盖着白布的身体旁。
      周围下人们哭哭啼啼的声音一下子突然涌进了耳里,原来方才竟片刻失了聪。
      故明茶跪着挪到地上那人的头部,面上维持着一击就倒的冷静,而手止不住颤抖地掀开了白色的布。
      所有的负隅顽抗全部破没,救命稻草根本不存在。她缴了械,束手就擒,全身脱力,软倒跪坐了下去。
      故明茶小心翼翼地托起新火的头,患得患失地想将她冰冷的皮肤捂热,微笑地将她抱在怀里。
      身旁有得下人瞧不下去了,心疼不已,边哭边跑了出去。
      故明茶恍若未闻,只轻轻抱着新火,一下一下用手梳着她的头发。

      迟迟赶来的萧元深难以置信,震惊在了门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走到故明茶身旁半跪下来,抚上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憋了半天才道:“逝者已矣……”
      但这话才出,故明茶却像被刺了一般,猛地拍开了他的手,轻轻将新火的头放回地上。
      起身,在殿里抽出新火的剑,又走到萧元深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萧元深。
      “你刚刚,说什么?”
      萧元深看着故明茶,她面色冷静如常,声音语调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可那双眼中一片深沉黑暗,如疾风骤雨的海,冰冷地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萧元深毫无置疑与犹豫地察觉了,她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
      故明茶冷着脸看他,就像看着一具死物,不带丝毫感情:“若不是你,应该什么也不会变……”
      说完,还不待萧元深反应,抬手一剑狠狠地刺了下去,毫不留情,冷静地不像一个人。
      萧元深吃痛,猛地吐了一口血,张嘴就晕倒了过去。
      旁边的下人们立刻失了魂,害怕惊恐地六神无主,幸好反应快的侍卫赶过来三两下将萧元深拖了出去。
      其他人一时惊慌,害怕殃及池鱼,慌慌张张地来不及擦掉糊了满面的泪水,赶紧一溜烟跑了出去。
      故明茶脱下自己红色的外衣,华丽又精致的刺绣,价格不菲的锦缎,现在正在沾血的肩上擦拭。
      她小心翼翼地擦掉剑上的血迹,把衣服随便一扔,将剑收进剑鞘中,轻轻放好,这才又跪坐在新火身旁。
      摸着她冰冷的脸庞,拂过她的紧闭的双眼,喟叹一声,又拥她入怀。
      她的新火,很怕冷,不能让她冻着了。
      ……
      而外面又开始下雪……

      虞颜安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脸,像是意料之中一般,一脸平静,并不觉惊慌。
      新火跨在他身上,一手撑在他脑袋旁,一手举着一把匕首,似乎要刺下来。
      虞颜安笑了一下:“真不是我想知道的,我对这些什么爱恨纠纷没有兴趣,你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找六道坊主去,他故意让我知道的,不要误伤好人啊。”
      说的真是实话,好不容易想睡个好觉,突然将这些别人的事灌输在他的脑袋里,能干出这种级别幻术的人,就只有那个吃饱了撑着的六道坊主。
      新火盯着他良久,翻身下来,将匕首收好。
      虞颜安也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和身体,强行做了一个“梦”,这觉睡得跟没睡一样,累得他打了个大哈欠。
      两人相对无言。
      虞颜安没有何女子相处的经验,跟女鬼倒是有过几次相处。但是面前这个女鬼明显地不太爱搭理人,他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女施主,需要我帮你超度吗……”
      新火闻言,瞥了他一眼:“不必。”
      “想做鬼?”
      “还好。”
      “那就是不想做人?”
      新火一顿:“做人有什么好?”
      虞颜安却是已有所指地笑了笑,道:“做人有什么不好呢……”
      新火知道他的意思,不再说话。
      做人短暂一生为了故明茶,做鬼也是为了故明茶。若再来一次机会,她仍旧愿意在为人的时候遇见故明茶,做鬼也不想忘记她。
      这种执念几乎深入骨髓。
      虞颜安笑道:“若是有需要,可以找我。”
      说完便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出去了。

      这一觉睡得不好,但是睡得够久,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
      六道坊主又在下面点了一桌子的食物,挂的是他的账,吃的倒是美滋滋,满嘴都是油。
      虞颜安叹了口气,替他擦了擦脸。
      六道坊主一顿,边吃边恶狠狠道:“赶紧把小爷我弄出来,不然小爷我要你的命!”
      虞颜安敷衍地说好好好,也要了副碗筷填肚子。
      吃饱喝足。
      六道坊主打嗝:“喂,你听到没有?”
      虞颜安擦擦嘴:“听到了,别急,很快。”
      “小爷我急死了,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等我回了靖安国,就放你出来。”
      “什么?!”六道坊主跳起来,张牙舞爪:“你小子在跟我说笑呢?”
      虞颜安温和地笑:“怎么会呢,你也知道自渡是一个蛊,而且他被故明茶刺中,现在奄奄一息,需要调养,刚好你法力高强,寄在他体内对他恢复有用,若是现在你和他分离开来,那他岂不是更危险了,蛊走火入魔失控会怎样你我也不清楚,要是这是一个绝世罕见的超强蛊怎么办,你我二人合力说不定还不好对付。”
      见六道坊主神态有些松动,虞颜安加把劲继续忽悠:“况且,你现在虽然被妖道解了封印,不过那个妖道是个半吊子,胡乱一气,害得你法力乱窜,刚好你养在自渡这里,比你出来行动更自如,而且还可以帮你凝法。”
      他说的也都是实话,确实是这样的。六道坊主听了,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觉得说的在理。
      嘴上却不饶人,道:“哼,反正小爷我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你去那个什么狗屁靖安国瞧瞧吧。不过,你要怎么让着小子恢复?”
      自渡从靖安国来,那一定是靖安国的人养出的蛊。
      “自然是,冤有头……”虞颜安说到一半,新火刚巧从楼梯下来,他想到方才说的话,笑了一下,继续道:“冤有头,债有主,找辛勤的养蛊人。”

      外面没有下雪,阳光特别的好,和煦还有一点暖。
      虞颜安打算明日就出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新火怎么打算,不过她要怎么样是她的自由,本身与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意外的是,新火在他说完便点点头,道:“我也去。”
      虞颜安同六道坊主对视一眼,笑着道:“当然可以。”
      三人趁着天色不错,打算出去逛逛。
      城里还是挺少人,看来祭天的纷乱和公主的逝世给这个国家带来了一小的影响。
      新火面色青紫,随手戴了个白鬼面具。
      百无聊赖地走着,虞颜安在之前那个瞎吹的首饰摊铺驻足,拿起了一副流苏耳坠,和特别的样式,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耳坠,长长的蓝色流苏,若是戴起来怕是擦着肩膀,上面还镶着一枚蓝色的玛瑙珠子。
      惊艳又神秘,让他一下子想到了……菩提子。
      六道坊主啃着饼,模糊不清道:“你喜欢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
      摊铺老板一愣,随即笑嘻嘻问:“这位小公子是……”
      “我儿子。”虞颜安道。
      六道坊主一怒,差点呛到自己,立马又要发飙。
      虞颜安好脾气地笑笑,赶紧给老板了银子买下了那副耳坠,拖着六道坊主就跑了,生怕他把人老板的摊铺给砸了。
      “你!松开!”
      虞颜安松开手,正打算糊弄一下,突然身边走过的路人不小心撞了虞颜安的肩膀,新火伸出右手扶了一下他胳膊。
      虞颜安正想道谢,然而路人带着震惊的话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听说了吗?都传开了,老国主驾崩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早从宫里传出来的,大概是昨天晚上……”
      “那现在怎么办,祭天又……新火公主又……唉,新的国主也不知道回是谁……”
      “谁知道呢,雪丘国最近也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变天了呗……”
      这变不变天的不清楚,城中百姓肆无忌惮地讨论这些,由此可见,宫里早就乱了。
      群龙无首,国家无主。
      虞颜安和六道坊主两人看向新火。
      新火:“......”

      皇城里乱成一片,有些惶恐胆子大的下人,趁乱卷着价值千金的稀世珍宝打算溜出去,却被侍卫拦下毙了命。还有上蹿下跳的人,悲天悯人的人,几乎像是身处混沌。
      然而唯独琉璃宫中一片静谧,像是被纷闹隔绝了一般。宫殿里没有下人,没有声响。
      阳光正好,而琉璃却像是一个冰窖。
      新火还是来了。
      故明茶坐在床前的长矮桌后,身着白色中衣,松松垮垮地散落在地上,头发没有梳起,黑色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身后。
      桌上侧倒着冕冠。
      她静静地跪坐着,抱着那块皱巴巴的锦缎,独自甜甜地微笑。
      新火心中一揪。
      像是察觉到了她一般,故明茶缓缓抬起头,微笑道:“你回来了。”
      新火在面具下的眉头心跳地皱了起来,她呼了一口气,将面具摘下来,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靠近故明茶,只停在了她面前,离了一段距离。
      兜兜转转十几载,放不下的始终放不下,得不到的永远也得不到。
      但注定要分开的,也终将会分开。
      百转千回,千回百转。
      她尝遍了苦痛,最后却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望着面前同她有一模一样面容的人,新火叹了口气:“老国主的事,是你做的吗?”
      “老国主,呵……”故明茶以为她说的是老国主的死,轻笑两声,道:“你都叫他老国主……那老不死的东西,他居然想要害你,他想让你去和亲,跟那个什么满脸胡子的老畜牲和亲。……我很害怕,我的新火阿,那么好,那么小,又那么可爱,怎么能让那种脏胡人碰?凭什么?呵——那老东西居然想让那种恶心的人来侮辱你,我恨不得想他死!”
      故明茶越说越愤恨,最后竟是咬牙切齿般。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那么真切,似乎是要将埋在端庄面具下的愤恨,藏在心里折磨多年的痛苦一并倒出。
      新火知道不是她做的,她问的是前几年老国主突然一病不起的事。到最后,这是她最后想问的,仿佛知道了这个,就知道了所有。
      现在也从她难得的发泄中得到了答案。
      可新火仍旧是心疼,只是心疼。
      “新生……”
      故明茶听到这个名字,突然瞪圆双眼,猛拍桌子,大喊:“别叫这个名字!”
      新火垂眼,又叹了口气,道:“新生……”
      “你听我说……你同萧元深成婚,是我所希望的。我想了很久,每日每夜都在想,萧元深是个好人,我也觉得你们一起,应该是……”她斟酌用词,最后还是不愿意违背自己,只道:“……应该是……挺不错的。”
      故明茶一顿,仿佛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坚持全部土崩瓦解,她泄了气,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拍得红肿,刺痛。
      她是一个高明的公主,有野心,算计人心,不择手段,甚至不念亲情,为达目的迫害亲生父母。
      可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保护一个人而已,不过是想保护她的妹妹而已。
      可为何就这么一个想要的却还是没做到……
      皇位?
      天生的君主?
      呵……
      故明茶抬头,眼眶通红,看向新火,道:“你既然也想让我和萧元深成亲,那……为何还会选择自杀?”
      新火也抬头看向她,就像两人以往无数次对望,无数次将心中所有的情绪掩藏,只是,时过境迁,今日早已不同往日。
      两人再也没将那些心里的秘密藏于眼中,新火能看出故明茶眼底的痛苦,故明茶也能劳动新火眼中的挣扎。
      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坦诚相对,然而却已是人鬼殊途,再不可有任何交际。
      新火看着故明茶,看着她眼圈通红,然而还是什么也没说。
      故明茶深吸一口气。
      “你走吧……”

      良久,人走茶凉。
      故明茶双手抬起桌上的冕冠,扣在头上的那一瞬间,她闭上了双眼,而泪水再也无法,落了下来。
      向来端庄,仪态大方的明茶公主,从来都是完美姿态示人的她,此时却再没忍住,沉默地流下了一滴泪。
      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也不需要答案了,错过了的,已经错过了。
      而余下的人生,她将为曾经的错误赎罪,永远地困在冕冠之下,龙椅之上。

      萧元深没有死,他被侍卫拖出去抢救了,幸好没有刺中心脏,才死里逃生地捡回了一条小命,昏睡了好些日子才醒。
      登基大典前一日,故明茶找过他,对他说婚约作废,之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当是补偿。
      其实床上的萧元深醒来后当日便想找故明茶,奈何他被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爹娘说什么也不准。
      萧元深无法,躺在床上修养,才从回忆里摸着些门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因为自己脑袋的冒失和不灵光,稀里糊涂地让另外两个人走上了天人永隔的道路。
      他懊悔不已,也不再提要去找故明茶的话了。
      可没想到故明茶却主动来找他。
      萧元深看着故明茶,身旁的女子不再像以往一样总是揣着端庄的笑,她面色很冷,却意外地让他觉得很真实。
      他醍醐灌顶地醒悟,或许现在的故明茶,才是真正的故明茶。
      萧元深拉住了说完话就转身要走的故明茶,他握住那细细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道:“不要补偿,不作废,可、可以吗?”
      故明茶垂眼看他,沉默许久。

      登基大典当日,新女皇继位,颁布了几条新国令,同时封了萧小王爷为男后,并宣告天下,此生后宫仅此一人,再不纳妃。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
      论,这世道痴情人皆傻。

      虞颜安百无聊赖,问新火:“她的那个问题,所以那时候你为什么还会自杀呀?”
      新火脚步不停,并没说话。
      许久,就在虞颜安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新火却开了口。
      她道:“我高估了自己。”
      闻言,虞颜安停下来,思忖两秒,恍然大悟。
      新火觉得萧元深人好,若是能与故明茶成亲,也是不错的,她这样安慰自己。然而当真的那样一天来临时,才发现,她根本无法接受。她就像病入膏肓的鱼,在濒临绝境时跳上了岸,以为是救赎,却没想到那才是不归路。
      虞颜安跟上:“那你怎么不跟她说啊?”
      “她知道。”
      她知道。
      既是知道,才会后悔。
      这世上不会有救命仙丹从天而降,会落下来的只有鸟屎。
      后悔也没有回头路,所以才各自分离。

      前面的六道坊主发现两人落后了老远,不爽大吼:“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给小爷我搞快点,饿死我了!”
      虞颜安应了一声好,便快步跟了上去。
      落在后面的新火停了下来,转身。
      他们已经走到了两国的边界处戈壁荒漠,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条白色的线。

      “新、火!”
      虞颜安喊她。
      新火没有回应,只转了身回来,利落地跟了上去。

      身后那条白色越来越远。
      那是她出生自小长大的地方,是她远去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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