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心术》KK芭比

8、少年初见书中颜如玉八 还是刚进去

　　还是刚进去的样子，深沉的夜色与方才的白天形成巨大的对比，然而进去时与出来后人的变化也令人诧异。
　　虞颜安身体摇摆了一下站定，对于进去的朋友变成莫名的“对手”，而原本要除的恶，却变成了身旁的人，这一变化有些难得的无语。
　　当然，还有更震惊的人，比如面前站着的故明茶。她瞪大了双眼，缓缓抬手摸掉了嘴角边的血迹，眼神幽深又阴冷。
　　虞颜安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什么。
　　而一旁的妖道倒在地上，整个身体萎缩成一根枯木一般，皱巴巴的脸已经不成人形。被掏空的身体连衣服都遮盖不住了一般，空空的被雪盖了一层。
　　早已没有进的气，和出的气了。
　　仅剩的那三个怪模怪样的鬼东西一下子换了阵营，飘到了他们身后。准确的说，是自渡的身后。
　　故明茶显然没想到事态会变成这样，她又咳了一口血，没有喷出来，咬着牙死死咽了回去。明明是自己身体里的血，但这涌上来后再咽下去，却是浓浓恶心的腥味。
　　她身子一软，双手按在了身前的玉棺上，撑着上半身跪在了地上。眼神却是恶狠狠地瞪着前面的人，一扫之前的端庄优雅。
　　故明茶：“你敢背叛我？”
　　她这话是看着自渡说的，方才自渡确实是她一刀捅进了心脏，跟着那两个人一起卷入了幻术。确实是死了……现下，被自己亲自了结的人突然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小小的身体，却扬着脑袋，一脸不屑地看着自己。
　　六道坊主嗤笑：“你算什么东西？谁允许你抬头看我的？”
　　故明茶脸上闪过一丝隐晦地尴尬，一瞬间又被浓厚的恶意取代。
　　六道坊主手脚活动了一下，仿佛不太适应如此矮小的身体，嫌弃道：“也就你们这种傻子会信这个狗屁妖道的话，也不想想，就凭他一个毛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也想打小爷的主意，痴人说梦。”
　　听他这么说，又顶着这么一个身体……虞颜安着实有些心里复杂。
　　虞颜安看不下去了，咳了两声：“这位小……公主，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觉得可能有误会。不过你应该也不太信，所以，还是请她……您的妹妹，亲自与你说罢。”
　　故明茶一愣，方才还满眼的愁怨，现在确实一脸错愕。
　　“她醒了，不过……”虞颜安指了指她双手下的玉棺，又道：“不过，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
　　“.…..新火公主，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的这话是单纯的字面意思，新火醒了，不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了。
　　妖道的修为本身不高，而是偷学了一些旁门左道的禁术，企图用六道坊主的力量来复活新火。然而这世上，生者往来，逝者安息，本就是万物规律，要想逆天改命，又不是天上那些主，又怎么有权力做这些。再者，就算是天上的神仙，改命亦是禁忌，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六道坊主根本没有可以复活新火的能力，他只不过借妖道摆脱封印罢了，唯有毫不知内幕的故明茶，还一心等着新火的复苏。
　　人命是没有可能了，不过依附六道坊主的法术，却歪打正着给了她一条鬼命。
　　故明茶仍旧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在虞颜安的指示下抽开了手。
　　然而玉棺还是没有动静。
　　虞颜安叹了口气：“出来吧，你也不忍心看她继续这样……”
　　果然他话落下片刻，那玉棺盖动了动，然后自行歪倒，滑在了地上。
　　故明茶离的近，呆呆地看到棺里的人直直地坐起，脸色苍白得要命，泛着紫，就像常年气血不通一般，俨然一副死人模样。
　　就如虞颜安所说的那般，新火已经不是人了。
　　她坐起来，并未看向故明茶，而是起身跨出玉棺，直接走向了自渡。
　　故明茶却勉强站了起来，喊她：“新火……”
　　新火才走几步，闻言停了下来，转过了身，默然地看向故明茶，将她眼中的彷徨与不安看了个全，才叹了口气，淡淡道：“你不该这样的……”
　　虞颜安自新火坐起来便有些疑惑了，在两姐妹身上流连片刻，蹙起了眉。
　　一旁的六道坊主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那小姑娘骗人呢。”
　　嗯？谁啊？
　　六道坊主，挑眉：“故明茶，方才在幻术里看到的都是她心里幻想出来的，真实的情况大部分不是那样的。”
　　虞颜安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那傻姑娘太自我，她把现实用想象美化，活在幻想中自欺欺人，双眼被不切实际蒙蔽，旁边的其他都没看见了。”
　　虞颜安难得听他说得一番正经话，心想：这狗嘴里还是可以吐出象牙的啊。
　　不过，他也知道了六道坊主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难怪他方才就觉得奇怪。在幻术里，新火自闭沉默，不高声语，不近他人，唯独黏着故明茶。性子软糯，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的姐姐，从小由着姐姐带领，跟着姐姐亦步亦趋。虞颜安看的真切，一心以为新火就是这样一个性格比较低沉的小姑娘。
　　奇怪就在于，起来的新火，并没有瞧一眼故明茶，而是直接走向六道坊主。并且，早已醒来躺在玉棺里的她，却不置一词，若非提醒……这与之前他所看到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
　　故明茶撑着虚软的身子，又扬起了端庄的微笑，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盯着新火，语气温软：“你回来了。”
　　“我回不来了。”
　　故明茶无动于衷，重复道：“你回来了。”
　　“我已经死了。”
　　这一次故明茶没再重复，这句话像是触及到她一般，猛地爆发，褪下了端庄的假面，大声吼道：“是因为那个萧小王爷？你喜欢他？你居然为了他去死？！”
　　“.…..”
　　新火垂下了眼，又叹了口气：“忘了吧……”
　　话音刚落，就见她闪身到故明茶身后，手起一落，故明茶双眼一空，继而缓缓阖上，晕了过去。
　　新火接住她的身子，抱起她走到房里，将她放在床上，头也不回地离开出来。
　　没有一丝停留。

　　整个过程仿佛一场闹剧，开始的莫名其妙，结束地也莫名其妙。
　　新火走了过来，对着六道坊主点头。
　　虞颜安也明白了，现在面前的新火才是真正的新火，性子较冷，阴沉，不近人情。那幻术里的新火，应该只是故明茶的幻想，只不过……
　　他犹豫片刻，问道：“这样就好了吗？”
　　新火：“嗯，劳烦道长了，就这样吧。”
　　虞颜安知道她什么意思，就当这是一场闹剧，就此翻篇。一来，如今她也不再是人，与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再有任何继续的可能了。二来，故明茶不过迷途伊始，就此打住还能知返。
　　说到底还是为故明茶着想……？
　　所以这两人是谁跟谁过不去？
　　不过虞颜安也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兴趣，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况且，今天要抓的这只鬼，正吊儿郎当地抱胸挑眉……那模样仿佛很得意地再说他已经窥探完毕的样子……
　　“.…..”
　　唉，他在心中默默哀叹一声，该抓的没抓，还弄丢了一个新交的朋友……呃，算朋友吗？毕竟人家衣服都愿意借给他了，算是朋友了，嗯，反正在他这边单方面算了。
　　想到这，虞颜安不禁扯了扯身上的外衣。
　　那个孜身一人的身影又浮现在了脑海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有点委屈的……
　　错觉吧，错觉吧。
　　不过，方才他在愣怔中没有反应过来，才被六道坊主拉着就跑，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虞颜安斜眼瞥了瞥六道坊主，见他吊儿郎当转身要走，顿时心生一点点不爽。哼了一声，咬破了手指，在抽出的符纸上涂画几笔，随后捏了个诀，那符纸便飞了出去。
　　六道坊主察觉到了什么，转身一瞬间，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符纸正巧飞入他的额头，没了影。
　　六道坊主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小脑门，问：“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虞颜安摸了摸自己饿瘪的肚子，抬头一瞧，天边鱼肚白已经爬了上来，现在出去说不定有早点铺开了。
　　这事还没结束，不，不如说是才开始。
　　不过，万事都靠后，吃饱最重要。虞颜安悠悠然地跳上了宫墙，正儿八经的打哪来，往哪去。轻飘飘的丢下了一句：
　　“你试试能不能从自渡身上出来……”
　　此话一出，六道坊主顿时明了，猛地一惊，迅速反应过来，尝试着要将自己的灵魂从自渡的身体里放出来，然而只见身上的光晕一挣，却怎么也出不来，牢牢被禁锢在了里面。
　　他不甘心的又试了两遍，最后破口大骂：“臭道士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快给小爷解开！”
　　不过任凭六道坊主如何大骂，奈何虞颜安仿佛听不见一般，在宫墙房顶上穿梭，眼见着就要没影了。
　　这破道士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他挣脱不开，要强行脱壳，怕是会玉石俱焚.解铃还须系铃人……妈的，他这才自由了还没一炷香时间，为此还赔上了自己的身体，这臭道士怎么比以前还难缠啊！
　　六道坊主气得牙痒痒，还是不得已跟上了虞颜安，顺便将那三个鬼东西收入囊中。
　　他瞥了一眼新火，显然是让她自便。
　　然而待六道坊主去追虞颜安的时候，新火也跟了上来。
　　他挑了挑眉，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虞颜安没有在街上的早点铺吃，而是回了客栈，客栈已经开门。开门的小二看着从外面归来的客人，又回头看了看二楼楼上，又看了看客人，又看了看楼上……
　　虞颜安眨眨眼：“能进去吗？”
　　小二收起张大的嘴，在客栈干活，什么稀奇古怪的见得也多，两三下就回过神反应过来，嘻嘻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有没有烧鸭？嗯，先随便来几样好吃的小菜，可以吗？”
　　“有有有，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这就吩咐厨房准备，马上就来！”店小二跟个小龙卷风一样，飞快地乐呵呵跑开了。
　　虞颜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端起来正想喝，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拿起桌上倒扣的茶杯倒了一杯，放在了桌子另一侧。
　　果不其然，茶杯一落，就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钻了进来。
　　六道坊主气急败坏地做到了他对面，长凳太高，他的矮小身板坐上来，两条腿都是悬空着的。
　　“喂！不带你这样的啊，是敌是友分不清啊？！恩将仇报啊你这人！快给我解开！”
　　这下连自称的‘小爷’都不说了。
　　虞颜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喝了一口茶水，边招呼一旁的新火坐下，顺便给她也斟了一杯茶，这才道：“恩将仇报？你是友吗？”
　　“呃……”六道坊主眨了眨眼，飞快地掩饰，又道：“是敌是友不是你这样分的啊，虽然你我有过过节，当然小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和你计较了。不过方才要不是小爷我帮了你一把，说不定你就被那阴阳妖给做了呢！小爷都这样舍身救你了，还、还不算友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虞颜安更郁闷了：“菩提不是那样的人。”
　　六道坊主皱眉：“还不是？你亲眼所见的还有假？我可是不小心瞥了一眼你的记忆，你敢说你没动摇？几年前接近你，现在又接近你，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况且，你看到的，我三千年前就已经见过了。呵，那小妖以前还装模作样，没想到现在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阴阳妖……看来这三千年来，发生了不少变化。”
　　虞颜安听他絮絮叨叨的，又想了想菩提，道：“我动摇只是因为一时没反应过来，总之，总之，菩提不是那样的人。”
　　六道坊主停下了不停叨叨的嘴，换上了一脸的冷漠，盯着虞颜安良久，幽幽道：“的确，他是妖不是人。”
　　说话间，店小二端着烧鸭和飘香四溢的小菜过来，笑呵呵说慢用，眼神却在看到另一个女子的脸色时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了去。
　　新火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瞬间的茫然：“我……我现在是样子变了吗？”是变丑了吗……？
　　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的虞颜安，拽下个鸭腿，边啃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嘴上手上动作也没停，分了心神想了想，斟酌用词，意味深长道：“模样没有变，就是……不太阳光。”
　　这是什么形容？
　　新火不解，摸过桌上的茶杯，低头一瞧，泛黄的茶水倒映不出她的脸色，见模样的确是没改变，便也没在意。
　　虞颜安见此，又思考了一下，示意她抬起手。
　　新火一看那苍白又斑紫的皮肤，顿时明了自己的脸色究竟是如何，难怪方才那店小二都吓了一跳。
　　“.…..”
　　虞颜安安慰：“没事，挺好看，别有一番风味！”
　　新火没有说话，看着桌上的菜色，有些低沉。
　　“.…..”
　　虞颜安丢下啃剩下来的骨头，这才察觉对面坐着那小孩比他吃的还欢，一只烧鸭没了一半！
　　看着那边狼吞虎咽，因为不停往嘴里塞东西而鼓得特大的腮帮子，虞颜安都有点担心会不会撑爆……汗颜道：“你不是鬼吗？鬼也要吃东西的吗？”
　　六道坊主白了他一眼：“少年，不能吃东西和不想吃东西是两码事。诶，这玩意儿啥菜，这好吃！……”
　　虞颜安：“.…..”

　　好不容易果腹，虞颜安看着吃了太多撑得肚皮圆鼓鼓，不停打嗝的六道坊主，一时无言。
　　六道坊主半靠在桌边，边打嗝边瞥他：“刚才说的，嗝，管那阴阳妖是人是妖，反正小爷我，嗝，我不想掺和，这个小鬼也不是我要的，嗝，要的他的命，快点给小爷解开。”
　　不知道是不是怕吃下去的东西从肚子里涌出来，六道坊主说话都轻声了许多。
　　虞颜安道：“好歹是一条人命，反正这事也跟你扯上了关系。”
　　六道坊主猛地拍桌，结果因为动作太大，没忍住胃里翻涌，脸颊一鼓，差点吐出来。他双手赶紧捂住嘴，这才压了下去，吐了口气轻声恶狠狠道：“什么人命不人命的，这小鬼他娘的不是人！他是个虫子！”
　　听到这个，虞颜安却并没有丝毫震惊，面色平常地纠正：“什么虫子……那是蛊。”
　　“.…..”
　　六道坊主又冷着眼看他，哼了一声：“那不就是虫子。”
　　虞颜安却没有想和他争辩的意思，站起身来：“正因为如此，所以就好心请求你先在他身体里待着，养一下他的元神魂魄。累死我了，我先上去睡个觉。”
　　边打哈欠边上楼了。
　　六道坊主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吼：“你这是请求吗？是吗？！等等，不对，你个臭道士！居然拿小爷养虫子！小爷我要劈……唔！”
　　话说不下去了，六道坊主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在一阵呕咽中拍了拍小胸脯。
　　“靠……差点吐出来了。”

　　虞颜安侧躺在床上，外衣脱下挂了起来，他看着那衣裳。
　　方才所见又涌了上来。
　　那时，在他抽出血剑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菩提的手空空的没有了□□皮肤，只有一层血红符咒形成了手的形状。
　　那个甩开的动作，是不想让他看到吗？
　　可是他还是看到了，这也是他当时会惊愣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胸口隐隐抽痛……
　　就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来覆去，虞颜安慢慢闭上了眼。
　　直到彻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