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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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朝议后召见了娘家后辈。
李婴为李宗嫡幼孙，是太皇太后侄孙儿。
正值莲花盛放之时，李婴扶着太皇太后的手臂，搀她一路慢悠悠行过游廊。游廊凭水而建，那一池花叶过于茂盛，高举水面，直伸入朱栏之内，娉婷袅娜。时有莲叶之下游鱼波动水面，带起阵阵微弱水声。
熏风卷莲花清香拂过，吹动游廊上银铃泠泠作响。
太皇太后一边赏景，一边问：“你在宫外，可去观刑？”
李婴今年二十一岁，李宗次子李延所出，被富贵生活宠爱长大，不怎么识得人间疾苦。但因李宗为人正直，且有教养子孙太过溺爱而不成器的先例，李婴并不如何纨绔不省事。
李婴回道，“臣看了。”
太皇太后：“如何作想？”
“天子雷霆手段。”李婴回想起那滚落在地的头颅与汇聚如湖泊的积血，斟酌回道，“只是有些过于……”
太皇太后便笑，接过侄孙未尽之言，“冷酷无情？”
李婴不承认，只说，“臣不敢。”
游廊曲折，连接一小巧精致的飞檐小亭。太皇太后坐在亭内，对着一池莲花出神。有宫娥跟来，奉上茶点，太皇太后不留人，宫人便都下去了。
李婴候在一旁。
“……他要不冷酷无情，当什么皇帝？”太皇太后看着冰盘内如紫玉的葡萄，意味不明地笑着，“现在可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李婴略有些疑惑不解，“可天子都已将楚氏斩除。”
太皇太后摇头，“楚氏算个什么？你当你两个表叔真的是蠢到自投罗网？”
李婴讷讷不言。
“谋逆——谋反，这岂是容易办成的事？”太皇太后神色微有些冷然：“就算楚莽为人冲动，得意便会忘形，楚胜也是谨慎之人，借他十几二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沣京动兵。就算大逆不道的想法再重，找个天子病重昏睡的时候都找不到？”
李婴便低声回道，“臣当然明白，可事情难道不已告一段落？祖父还朝，姑祖母应当高兴才是。”
太皇太后颇为恨铁不成刚地看他一眼，“朝中文武十去五六，升官贬官那么大的动作，还有不少一步登天之人。可那治理谋逆案的李献还是个御史中丞！俪彦为相，御史大夫一位空出来，他李献还在给谁当属官？”
李婴被这样一点拨，心里打了个突，忙问，“可当日俪彦请罪，天子也不曾发落？”
“那时就发落他作什么？俪彦圆滑成性，处理政事的本事倒还不缺，白用五天收拾点烂摊子不好？”太皇太后冷笑，“李婴，你在刑场，可见了那本要成哀家孙媳妇的楚家女？”
李婴回忆起那血色弥漫的凶煞场面，离得太远，又兼犯人都是蓬头垢面，竟是回忆不起到底有没有见过那特定的一位。在太皇太后面前，他也只好回道：“自然见了。”
仅谋逆罪楚莽、楚胜要夷的三族就有父族、兄族、妻族，经庄垣李献二人有心罗织罪名，沣京楚氏旁支也大多未能逃出升天。天子不曾特赦，过去楚太后以嫡母为名，为姬钺定下的皇后楚氏女肯定亦在其间。楚氏欺天子病弱，恐寿数有缺，故意要求需等天子及冠亲政帝后方可成亲。是以姬钺十七依然后宫空置。
“夷族抄家，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这可不是真的恨到了骨子里？”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叮嘱道：“牵连的人多少手里也是不干净，可这要只是深恨楚氏也就罢了，他又动什么公羊文将？动了公羊文将却不动俪氏，还将郦彦高高供在相位上作甚？李婴，你祖父自上云赶回来前，就由你先劝好你那几个叔伯！”
李婴闻言，心中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可天子仁孝……”话只出一半，便被他自己吞进肚里。
仁孝的天子可会兵围太后居所？
仁孝的天子可会逼死嫡母一脉外戚，又同时搁置封生母为皇太后的上奏？
仁孝的天子可会杀得沣京血流成河？
李氏楚氏，其实又有什么差别？李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长康殿方向远远递上一瞥。
禁卫与少庭卫已被撤走，长信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都传言皇太后病重，终日神思昏沉、水米不进，药石难医。往日歌舞俳优起舞作乐的长康殿霎时间被一股沉沉郁气笼罩。
“你表姑还撑得了几天。”太皇太后神色淡然道，“也只剩下几天了。”
李婴：“祖父被擢为太子少傅，可陛下并无太子，赵王留京，陛下是要……”
“若不是李氏素来谨慎，哀家还有个长辈孝义的款在，你当他还能来这一番虚与委蛇？”太皇太后看着前方池中莲叶荷花，悠悠叹息：“这也是块不得不咬的鱼饵……他如今是尚未大婚，可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兄弟又岂止圭儿一个？哀家过去看走了眼，竟将匹狼看成了只病猫，只望他还念着哀家这亲祖母过去对他的维护并那兄弟手足之情，好好待这个幼弟。”
李婴苦笑，“那祖父这太子少傅可还当得？”
“自是当不得也得当。楚氏煊赫数年，一夜之间败落泥地里，李氏先帝时一样位高权充，自你父死后又好得到哪里去？你祖父不过比哀家小两岁，哀家又已是黄土快埋到顶的人，还不知道谁先去见先帝。”太皇太后语中落寞感更甚，说道寿命一截，顿了顿，又一声长叹，“天子自幼身体不好，过去哀家怕的不也是这事？”
文帝的大小楚后，是太皇太后侄女。她们为文帝生的皇子皇女，自然比起其他兄弟姊妹来说更得太皇太后偏爱。
姬钺年纪小小就是个药罐子，被生母小心翼翼养在深宫，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甚少在太皇太后膝下逗趣。文帝在嫡长子薨逝后立这么个关系不亲近，也怕不能长久的幼子为太子，也曾引得太皇太后不满。
但关系再淡漠，姬钺也是太皇太后儿子的儿子。至少在过去，姬钺因病弱而和年幼的姬圭一样，对太皇太后构不成威胁之时，太皇太后对他还是多有维护。
“周伯游连日都说是天子大好，那孩子又几时大好过……”太皇太后略微疲惫地摆摆手，示意李婴搀她回去，“只愿那句祸害遗千年的老话能真的应验。”
李婴不答话，神色惶惶，不知该如何接这祖母把孙儿当成祸害的话茬。太皇太后看侄孙表情，呵呵笑了，“在那些尸首分家的人眼里，他可不就是个天降的祸害？”
姬钺很有祸害的自觉。他不止确定自己就是个祸害，还很想去听听别人如何评价他这个祸害。
颍川侯赵安武在午睡时被家人唤起。
“又有什么客人？不见！”赵安武烦躁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遮挡眼前日光，“礼不收，人都不见！”
家人跪在榻边，苦着脸，“君侯，这人你不得不见。”
姬钺当日“一语成谶”。自沣京火灾之后的数日日间，赵安武的客人就真的多了很多。且与以往那些只会溜须拍马、斗鸡走狗之人不同，颍川侯府门上多了些许贵客。虽暂时还没有人送南海珊瑚，也送珍珠宝石；还没人送那昆山玉树，也有几尊金银树被抬上了门。
赵武安在那眼花缭乱、名目百出的礼物围攻下很是新鲜了几天，思及外甥那似乎暗藏深意的‘贵客’言论，清醒了些，又平添了几分惶恐。朝议一回，他思考官场同僚与外甥言语间的机锋思考到脑仁疼，又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大概不是那为国分忧的料，到家后恨不得一觉睡他个天荒地老。
“谁不得不见？”
可能是听家人语气实在微妙，又思及最近风云突变的沣京。赵安武强撑着睁开眼，“谁来了？”他虽强撑着醒来，心头总有些邪火，时刻准备着若这不得不见的人配不上这称呼就狠狠骂上一顿出气。
家人颤颤巍巍，递上刻着天子名讳的玉牌。
制比列侯的马车停在颍川侯府门前。此时日光正胜，明晃晃一片白光泼洒，马车边簇拥着骑高头大马的护卫随从，手中佩刀环首反射出灼烫光斑。
张籍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一双虎目不放过一处异样，来回扫视着周边一应行人。姬钺到是心情轻松愉悦，掀开车帘，眯着眼睛看着周边有些陌生的宫城外景象。张籍见状，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自己挡在车窗之前。
在等自己亲舅出来时，姬钺看着近前的张籍，似乎随口一问，“朕让你出来时，少庭如何？”
少庭卫练了数年，一应训练规章早已结成制度，此番不过是扩充人员，还难不倒张籍。姬钺要问少庭如何，其实还不如去问在深山野林里天天忙着拆墙补墙，毁离宫又建离宫的将作令属官属吏。
张籍警惕地看着偷跑出宫来沣京街头的天子，问，“天子可是想狩猎？少庭苑尚未扩建完成，怕还不能供游猎之用。”
姬钺还未表示张籍理会错了他的意思，那边就已经有繁杂脚步靠近。颍川侯府府门大开，只见赵安武身上胡乱裹着朝服，衣衫不整地带着仆从奔来。符喜儿坐在车架上，还没说那天子微行免礼的几个字，就先被天子舅舅看奸邪的目光给千刀万剐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