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游记》星合

7、销金窟 “一杯桑罗

　　栗子攥着从情报商那里买到的纸质地图，反复抬头又低头，仔细确认过门牌号确实没错之后，脸上露出点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夜色正浓，这巷子里逐渐热闹起来。
　　风俗店拉开了朝街的橱帘，浓妆艳抹的漂亮“商品”们，被橱窗里一闪一闪的暧昧灯光映得像鬼一样。
　　装修的人或许是跟他们有仇，生怕能招来审美正常些的客人···

　　饭店、酒吧，还有要乘观光梯或者空行车才能抵达入口的高级会所···
　　大大小小的店铺挤在一起，把整个空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切割得四分五裂，又随意拼接在一起，显得忙乱又热闹。

　　栗子在培育机构长大，从小接触的都是精致又冷感的现代机械风，成年后搬出来自己找住所，也都是在新城的地界上打转儿，从来都以为“整洁”才是唯一的主流审美，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长成这样儿”的地方。

　　如果不是周围绝对称得上一句究极光污染的城市灯带，她大约要错觉自己正身处旧时代的哪个独立城寨之中。

　　“嘿，醒醒，这里是阿特兰。”

　　栗子定了定神，用力的闭了闭眼让自己不至于被这令人晕眩的氛围弄迷糊，睁眼把纸地图折起来收好，装成普通游客的样子好奇地走进了面前这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酒馆。

　　“您好，有什么需要？”
　　栗子进门先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溜溜达达晃到吧台前，随手拿了张菜单认认真真看起来。
　　这家店跟情报商那里一样，走的复古风，就连菜单都装模作样放的纸质版。
　　看完按铃，笑得一脸和煦风流的酒保就过来了。
　　栗子心里暗赞了一句“阿特兰人怎么个个都长得这么好看”，转念想起来白日里见到的莫里斯中尉那架势，又觉得或许并不全是“长得”好看。

　　心里想再多也不过转瞬，表面上是半点看不出来的。
　　她指着菜单上一行字，抬头甜甜一笑，道：“一杯桑罗，换你们老板一个故事。”
　　酒保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微笑道：“好的，客人请跟我来。”
　　说完绕出吧台，领着栗子走到一个明显比周围清净些的角落里，对着墙角飞快地比了几个手势，随后便见墙面上一处小小的电子屏上闪了几下红光。
　　酒保往前一步，墙面便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原来是扇门。

　　栗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扇伪装得极好的门洞，又扫了两眼左右的客人。
　　店里的客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看都没往这边看，只有一两个碰巧听到动静的往这边瞅了两眼，又见怪不怪的转回去玩自己的了。

　　门后是先是条长长的走廊，装修得很华丽，灯光明亮，完全看不出跟外头的酒馆是同一座建筑的内部。
　　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油画，什么风格的都有，栗子不太懂艺术，更不了解阿特兰的艺术，看不出来是不是名画。
　　走廊很长，拐了好几次弯，栗子在悄悄比划了下，大概是个“回”字，心想这要不是必须完成任务，她才不会费这工夫来听故事。

　　走了五分钟左右，终于到了，酒保在一扇华丽的雕花木门前停了下来，转身向栗子鞠了个标准的45°躬，道：“接下来我就不便打扰了，请客人自己进去吧。”
　　说完还冲她做了个“你懂的”的wink······
　　栗子一脑门问号也不好开口问，只好眼睁睁看着酒保飞快的消失在拐角后。

　　情报商给的信息到“故事”便结束了，从进了刚才那扇门开始，后续会发生什么就都是未知数。
　　先前有酒保领路，她还能装个不动声色，这会儿就有些忐忑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故作镇定的推开眼前的门——

　　嚯！竟然是一个热闹的宴会厅！

　　栗子擦着舞池的边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座内部观光梯。
　　她深吸了一口气，昂首走进电梯，对阿特兰人民的套娃能力深表佩服。

　　/

　　越州是三块主大陆中最小的一块，但也是人口最多的一块。
　　倒不是非要人都挤在这一个地方，只是阿特兰陆地资源少，开发程度也远不如海上。
　　越州就是最早开发的一块主大陆，又一直是联邦的核心，自然比另两个地方更繁华。
　　同时，也更多别处撑不起来的“玩法”。

　　栗子是外来者，一路过来还以为阿特兰本来就是这么个纸醉金迷的画风，压根儿不知道她这是有人“指点”，抄了小道，一脚踩中了整个阿特兰最大的销金窟。

　　她不懂这些，莫里斯却是土生土长的越州人，对这些一层套一层的套路心知肚明。
　　今晚他本来已经决定回去休息了，路上驾着空行车，远远看着这一片华灯初上，不过是一个晃神的工夫，手底下的空行车已经转了个方向。

　　得了，也不用纠结了，直接去吧。
　　莫里斯心安理得地自我开解完毕，换了自动驾驶，往后厢去换衣服捯饬头面。
　　“算了，去盯稍好了，好不容易抓住个尾巴，要是在这给折了，那就麻烦了。”

　　兴许人体改造大概跟变装游戏有什么奇妙的异曲同工之处，一通百通。
　　莫里斯三两下就换了个发型，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刚才还被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的额发全散了下来，再不见了那种人生赢家的精英气质。
　　连眼神都变了，活脱脱一个自由散漫的公子哥儿。
　　空行车自动停进了室内的停车坪。
　　莫里斯打开终端，确认了一下栗子的定位——是在这楼里没错。
　　然后理直气壮地无视了刚收到的工作邮件，抬手把头发往后一甩，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消失在空旷的停车坪。

　　“开什么玩笑。”
　　莫里斯意志坚定，“下了班可就没有‘莫里斯中尉’了，我现在是出来享受青春的‘欢场十一郎’！”

　　/

　　栗子一路乘着观光梯到了109层的私人会所——电梯都是设置好了的，中途也不用人按，保不准进去的时候还先过了一道人脸识别。
　　栗子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停，干脆透过透明的厢壁一路欣赏每一层的“景色”，等到了停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到了顶层。
　　这回开了门倒是没再让她自己找路了。
　　一开门就有个相貌姣好、穿着制服踩着高跟鞋的女侍，递给她一个遮半脸的面具。
　　栗子配合的戴上了，整张脸只剩带笑的红唇和精致的下巴露在外面。
　　女侍在前面领路，栗子跟在后边兴奋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脚下步子倒是没乱，可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已经写满了好奇。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女侍带的路好，诺大一个会所，一路径直到了茶室，路上竟然一个人也没碰上。
　　女侍带她走到茶室门口替她开了门，又是一个鞠躬，之后就沉默着走了。

　　栗子：“······”

　　阿蜜给的资料上只提到“桑罗”是一种酒，情报商只告诉她这杯“酒”能换一个“故事”。
　　从头到尾她也只在情报商的接待室里提过一句，她要找的“桑罗”实际是个人。
　　她原本想，这么简单就打听到的事情，大概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可眼下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连“听个故事”都要套这么多层娃，明摆着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是唐站长给她派的任务就有问题，还是阿特兰这边有问题······

　　栗子这边心里想这事，进来了就站在门边没动，也没注意屋内还有些什么人，直到一声轻咳从西北角的帘子后头传来，她才汗颜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有些失礼了······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场，就听那声音率先开口了：“来的可是贵客，您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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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案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盛启云今天没穿制服，肩上松松垮垮的搭着一件旧制的外套，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唐垣盘腿坐他对面，长及肩部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右手搭在案上，食指无意识的敲着不明所以的节奏。

　　今天下午，观测站秘密收容了一位被通缉的异界旅行者，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编号为W's-0004587，名为“黄泉”的世界，有一股神秘势力，正在暗中猎捕各界的旅行者。
　　大批旅行者在任务过程中失踪，已经引起了数个来往密切的世界的警觉。
　　这个被通缉的倒霉蛋名叫罗棋，他的本源世界也叫“地球”，原本是被指派去悄悄调查旅行者失踪事件的高层。
　　在调查的过程中，罗棋以身作饵，准备将计就计，最好能顺藤摸瓜一举端了神秘势力的老巢。
　　但没想到的是，他在关押旅行者的地方，发现了黄泉官方的标识。
　　罗棋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于是铤而走险，趁夜潜入了神秘势力的数据中心，抓紧时间盗取了资料，却不小心触发了警报系统。
　　情急之下，迫不得已利用种族天赋非法跃迁，逃到了这一个地球······

　　对于罗棋的供词，唐垣并不全信。
　　但技术部门已经尝试过破译那些盗取出来的资料，发现它们所使用的加密方式并不是收录在《异界互联通则》中的任何一种。
　　内容虽然暂时无法破译，但加密签名中的确发现了黄泉官方的印章······
　　目前来看，即便不是官方带头搞事，也至少是插了一脚无疑。

　　“罗棋说，被偷猎的旅行者，基本上不是来自地球系文明，就是来自阿特兰系文明···”
　　盛启云的嗓音听起来有种温柔的错觉，唐垣没有看他，表情都没变，案下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有直觉，这件事很重要，说不定——。”盛启云语气和缓，很明显的示弱信号，“唐垣，我想······”
　　去看一看。
　　唐垣仿佛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平静又果断地开口阻止：“你不想，什么都别想，这事不能冒险，谁知道送上门来的线索是不是就等着我们入套。”
　　“你如果非要继续不遗余力的作死，我不如现在就送你去培育机构，反正你本来也不剩几年了，至少死之前还能给我们留下点‘珍贵的’研究资料。”

　　盛启云卡壳了，想好的话也说不出口，毕竟他也不是真就那么迫切的想要拥抱死亡······
　　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像深受困扰的便秘患者。
　　唐垣态度摆得十分坚决，看上去完全不在意盛启云准备怎么狡辩，顺手端起茶盏开始闻。
　　盛启云一直没说话，唐垣等了几分钟，猜到这人大概并不是执意要去送死，放松了攥紧的手，悄悄活动了几下活血。
　　他舒了口气，但到底是有些担忧对方豁出去胡来，万一趁他不注意直接跑了呢？
　　唐垣心想堵不如疏，还是得留条活路，遂心平气和的谈起了条件：“黄泉跟我们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恐怕我们过了半个月，他们才过两个小时。”
　　“还没到那份上呢，这么多年都过了，阿云，你是我唯一的希望，绝对不能有事。”
　　“你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如果还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替你跑这一趟。”

　　盛启云只是习惯了不麻烦别人，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会儿想到，唐垣倒确实不算“别人”。
　　只不过这些年自己默认了唐垣没办法外出，险些忘了这人有多难缠——至少比罗棋那个废物强多了。
　　他干脆也就不纠结了，如果唐垣能去，那跟盛启云自己去也没什么差别。

　　盛启云答应了，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拧着眉开口：
　　“如果罗棋说的是真的，那现在阿特兰也不合适待了，最好是把在其他地球，还有阿特兰系的人都叫回来。”
　　“尤其是那个帮我调查的新人，现在不适合再让她掺和了。”

　　唐垣点点头，调出外派人员名录，确认之后说：“最新的一批新人昨天才出去，除了栗子，阿特兰系没有别人了，找个人把她尽快带回来。”
　　“你觉得谁合适？”
　　盛启云扫了一眼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沉声道：“让卡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