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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免贵姓唐 答案毫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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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姓?
阿特兰原来是这么在意姓氏的地方吗?资料上没说啊。
栗子脑中闪过一堆纷乱复杂的念头,没来得及整理思路自报家门,就意识到,她的身体莫名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免贵姓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您是这里的老板?”
栗子的心脏在这瞬间骤然紧缩了一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样并不涉及原则的问题上突发预警反应——虽然原本她也没预备使用真实的名字。
思索之间,里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像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接着有木屐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靠近。
很快,脚步声的主人就出现在栗子的眼前。
“······”
栗子看向来人的脸,然后怔住了。
那是一张很难用言语去形容的脸,她恍惚间觉得这张脸十分熟悉,熟悉到如果有人告诉她“这是你朝夕相处的伙伴”,她也可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那张脸毫无疑问十分美艳,轮廓与地球上出生在中亚地区的大部分人相似。
眼窝很深,鼻梁很高,过于淡的唇色让他(或许是她?)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
个子很高,头发是接近白色的浅金色直发,不算太长,用一根花纹繁复的绸带低低的束在脑后。
四目相接,这个人用那双琉璃一般通透的金色瞳孔注视着栗子,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栗子晕乎乎的努力想要听清对方的问题,但只听到了一段像加密代码一样的谜之字符。
简而言之,她听不懂。
栗子有些赌气地想,以前在培育机构的时候,她的密码学就是最烂的那一科,为什么都毕业了还要受这种苦!
[这人是不是看不起脑子里没装解码器的人?]
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走神——这可真是糟糕透了的表现。
不论是“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走神”这件事本身,还是“思绪变得不受控制而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这一结果。
——两件,都可能带来相当不利的展开。
前者代表着现代地球社交礼仪的失败;后者则充分说明了培育机构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新手旅行者,是个多么不堪一击的菜鸟。
耳边适时的响起了一声轻笑,像是踩着点猜中了栗子内心所想那样。
[快说点什么别傻站着了!你可是观测站今年最优秀的新人!]
栗子的整个大脑都被“不能把脸丢在阿特兰”的念头占据,她有些不舍,但还是咬咬牙强迫自己不再盯着对方的眼睛。
——尽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的感觉十分不错,就像是把自己全身的防备都卸下来那样轻松······
等等···
[!!]
[这个狡诈的阿特兰人!]
之前还觉得莫名其妙的身体预警在此刻得到了最合乎逻辑的解释,感谢培育机构多年以来的锻炼。
[别看了,快想点别的什么······]
栗子艰难地把目光从这场缠绵的对视中移开,以防万一,她干脆不再看这个狡诈的阿特兰人的脸,转而观察起了别的部位。
这个人皮肤白得透明,颈侧隐约可见泛着青色的血管,顺着皮肤纹理朝外蔓延,然后消失在包裹严实的“访问着”领口之下。
哦,或许在阿特兰,这种充满了大和民族特色的服饰会拥有另一个富有阿特兰气息的名字?
还有,人的血管真的会青到那样的程度吗?看起来仿佛里面流淌的并非鲜红的血液,而是某种植物的汁液······
栗子彻底清醒了过来,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因为暂时的心跳过速而产生了缺氧的窒息感。
[这绝不是所谓‘美貌的力量’。]
栗子一边平复着胸口的绞痛,一边谨慎地思考起这种现象的原因来。
阿特兰有相当一部分人,沉迷于人体改造,或者说,自体改造。
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易否认他们作为“人”的合理性。
可眼前的这位美人,或许、大概率已经不算是地球伦理观中的“自然人”了。
[这一定是个非常特殊的改造者。]
但以栗子浅薄的阅历来看,她实在想不出有哪种类型的AI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唉······”
狡诈的阿特兰美人发出了一声遗憾的叹息,然后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没想到唐家人过了这么多代,在抵抗精神攻击这方面还是天赋卓越。”
她/他,顿了一顿,然后又用那雌雄莫辨却依旧十分动听的声线嘲讽道:“不过,在破解外族语的方面也还是,生涩得一脉相承啊。”
栗子皱着眉静静地盯着对方的领口,现代教育早就教给了她“根据一个人的着装来判断性别是相当不严谨的行为”。
她的表情有些严肃,实际上内心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没有喉结,所以虽然胸前一马平川但还是可以姑且认为这是一位女性?]
至于这位被暂时认定为女性的阿特兰美人嘲讽的这两句,栗子表示无动于衷。
[好的记住了,回去就查资料,但即便我姓唐大概也不是你想的那个唐,我“可能”只是借了我们站长的姓氏而已······]
好在栗子还记得此行的最终目的,不得不开口打断了美人似乎还准备继续发散下去的冷嘲热讽。
——这其中多少包含了一点,对于被误会的可怜的唐家人的歉意。
大概。
“呃,很抱歉打断您,但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个故事。”栗子决心把身份问题含糊过去,并没有解释,只是重申了自己的来意,“您是这里的老板吗?”
金瞳美人依旧充满了谜一般非人的吸引力,但栗子已经能够内心平静地直视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了。
“既然你是唐家人,那没道理不知道,故事只是一个幌子。”金瞳美人挑着眉看她。
栗子心中一动,面上却并不惊慌,只是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单纯笑容(尽管这副样子因为面具的遮挡而失去了一定程度信服力)。
坚持道:“我只需要一个故事。”
[不然呢?又不能直接把乌云酒馆的事抖搂出来,毕竟谁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
栗子心中心中发苦,再一次反思自己对于任务难度的错判真是过于低级错误了。
金瞳美人眼中的狐疑还没成型就已经散去,她轻蔑地“嗤”了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副装神弄鬼的样子也是再没有别家人能做得出来了。”
说完又正色道:“虽然有些晚了,但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桑罗。”
栗子还没来得及对无意间再次“抹黑”了素未蒙面的“唐家”感到抱歉,就听到这轻飘飘一句话。
入耳无异于惊雷。
桑罗满意地看着眼前矮她半个头的小姑娘眼中流露出一丝错愕,十分自然的为这样的情态找到了合理的缘由。
这么多年过去了,唐家人还是这么容易大惊小怪——
但她在这个女孩身上并没有感受到太多,那股唐家人独有的,令人厌恶的旧贵族的腐朽气息。
看在还算顺眼的份上,她倒也不介意再多说几句。
“你可能是唐家这么多代里面运气最好的人了。”桑罗转过身,打了个奇异的手势,一举一动依旧充满了美感。
栗子没见过这个手势,但这次她却准确无误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跟上来。
桑罗在前面走着,低婉的嗓音和着木屐在地上有节奏的敲击声,听起来有种神秘的韵律感。
“我不喜欢唐家人,别紧张,这不是针对你。”桑罗抬手抚了一下袖子。
“即便是你们唐家,每一年都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碰运气来见我。你,是这十年以来,真正见到我的第一个唐家人。”
栗子小心翼翼的跟在桑罗身后,尽量放轻脚步,不让自己的高跟鞋声音破坏桑罗的谈性,闻言再次为被扎成刺猬的唐家人默哀了一瞬。
[真对不住,我也不是真的唐家人。]
桑罗并不在意身后的沉默,依旧不紧不慢地边走边说:“真不知道你们家的老古板们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听故事?”
“嗤——”
“都派你们这些小辈来碰运气了,却不告诉你们,我就是你要的故事本身。”
栗子持续接收信息,再也顾不上被“冒名顶替”的可怜唐家人,震惊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能是故事本身?]
[噢,是的,你当然应该是故事本身。]
她低下头,目光扫过桑罗行走间露出的一点点雪白的足部肌肤。
那里的青色血管更加明显。
[——正常人的脚上会有这么多明显的血管吗?]
一个疑问冲破栗子心中的重重疑云,突兀地出现在她思绪散乱的脑海里。
她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全身上下都穿得整齐又严实的人,竟然并没有穿袜子。
那一双透着过度浓郁的青色的苍白的脚,就那样自然又怪异地踩着精致的木屐,出现在层层繁复的衣摆之下。
“你在看什么?”
桑罗精准的捕捉到了女孩的心不在焉,在一扇雕镂精美的木制屏风之前停了下来。
栗子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略带茫然地抬起头,身体的警报像被屏蔽了一般,不顾一切的问出了那个早就在嘴边等着的问题。
“我该怎样称呼您?女士?还是先生?”
桑罗凝视了女孩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这真是个古老的问题。”
她并没有为这个小姑娘的冒犯而生气,眼中泛起了一丝或许可以称为“怀念”的情绪。
“时间过去太久了······”
所以我已经忘记了问题的答案。
“你觉得我美吗?”
对于一棵不需要开花结果的树来说,性别没有任何意义。
桑罗什么也没有回答,栗子却再一次准确的听懂了隐藏在这两句话背后的意思。
金发金瞳的美人赤足踩着木屐,一袭华服亭亭而立,身后是屏风 ,更远处是阿特兰深邃的夜空。
栗子能看见轻轻袅袅的白色烟雾,从屏风之后,茶案左上角摆着的香炉里飘出来,把桑罗绝美的面容模糊成神秘又遥远的壁画。
她看见一棵扎根于阿特兰最肥沃大陆的繁盛大树,枝繁叶茂,根系深远。未曾记录在任何一部地球植物图谱之中的叶脉与枝干走向,隐隐透着一种奇诡的美感。
[没错。]
栗子注视着桑罗金色的眼眸,又像是注视着那棵实际并不存在于眼前的大树。
[答案毫无意义。]
“很美。”
她遵从本能,任由心脏在胸腔里越来越急促地紧缩、颤动,平缓又轻柔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