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游记》星合

2、奇怪的人 历史书上把

　　“7091号睡眠舱使用时长结束，离开前请消毒！7091号睡眠舱使用时长结束，离开前请消毒！7091号睡眠舱使用时长结束，离开前——”

　　男人甫一醒来，思绪落后身体几步，尚在梦里，被这冰冷无机质的电子女声一催，只觉得窒息感从四面八方、甚至每一条存在于有机与无机之间的缝隙中涌出，急速向他逼近。

　　狭小密闭的空间一瞬间变得格外令人难以忍受，连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都仿佛急促了起来。

　　男人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情绪甩甩头，把脑子里残留的那点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茫然给甩掉，用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穿好鞋打开舱门，不耐烦地摁下了那个显眼无比的“消毒”按钮。

　　语速极快的女声戛然而止，随后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当然是男人脑补的，电子音才不会有什么情绪——语速平缓、一字一顿的发出警告：

　　“10秒钟后开始消毒，请在10秒钟内离开睡眠舱，并关紧舱门。”

　　“现在开始倒计时——9，8，7······”

　　“咔哒——”

　　电子锁在舱门关闭的瞬间扣上，男人终于摆脱了那令人烦躁的“AI噪音”——同样是他自己瞎想的名词，大多数人并不会对这些，充斥在日常中，全年无休的敬业“同事”们，这样刻薄——总之，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真清净啊，真希望那些工作狂们偶尔也能感受一下这种快乐~”男人面无表情，脑海里已经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甚至吹起了口哨。

　　但很快这片刻的安宁也被打破。

　　“盛前辈！”一道生意盎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听起来很奇妙，但这声音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旧时代充满活力的原始森林。

　　“fine，休息时间结束了——”脑子里的口哨声遗憾地停下，如果声音可以具象的话，大概还耸了下肩。

　　男人照常是一张不苟言笑的面瘫脸，平静地转过身去，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来意：“我说过不用叫我前辈。”

　　“好的，云叔。”

　　来人从善如流地改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那口一看就知道每周都去做了护理的、整齐的牙齿也随之露出了好看的形状。

　　这是一个，算不上“标准”，但跟声音一样，令人切实感受到“生命力”的笑容。

　　——连那头洋娃娃一般的栗色短卷发都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盛启云的颅内剧场暂时沉默了，他略微低头直视对方，让自己语气尽量和缓一些，甚至用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扯出一个称得上“和善”的笑来：“好了，有什么事？我正要去做工作汇报，是要说这个吗？”

　　“啊···其实正好相反，站长说您这次工作很辛苦，所以给您放三天假，回来之后再进行汇报。”

　　栗子头歪了歪，耳侧精心打理过的、有着漂亮弧度的卷发也跟着跳了跳，甜蜜的嗓音跟以此作载体传递的信息都令人心生愉悦。

　　但盛启云当然不是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假期而欣喜若狂的职场新人，就像他其实一听就精准命中了这言语中被完美修饰了的部分：“不是给我放假，是‘让那个疯子给我滚回去休息’吧？”

　　“嗯嗯，云叔真的很了解站长呢！”栗子头被拆穿了也并不显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点点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出半点除了真诚以外的情绪。

　　盛启云“啧”了一声，心说算了，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手动抻开紧皱的眉心，恢复了平时毫不平易近人的样子，方才软和下来的那点气势仿佛一个短暂的幻觉，摇身一变又穿上了冷肃的外衣。

　　“他在哪，我去找他。”

　　“在A2观测室。”栗子头卖boss卖得十分果断，语气都没变。

　　盛启云知道了目标地点，错身往外走，顺手揉乱了小姑娘蓬松的发顶，还用余光顺便欣赏了一下，对方仿佛面具裂开一般秒速垮下的笑脸。

　　盛启云见状心满意足，心里满意地哼起了小调：“就是嘛，小孩子就是应该轻松一点嘛，整天笑得这么严肃多累啊~”

　　被迫“轻松”了一下的人只是僵硬了一两秒，很快就回过神来。

　　她飞快地理顺了自己的头发，抬脚跟了上去，脚步轻快，不远不近地缀在落后盛启云两三步的距离外，一面走，一面悄悄观察着走在前面的男人。

　　盛启云姓盛，极度抗拒同事叫他“前辈”，却也不肯跟人同辈论交，固执地要求年轻人喊他“叔”——即便从外形来看，他还远不到能够被人这样称呼的年纪。

　　“真是个奇怪的人。”栗子头再一次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这个结论。

　　栗子头作为出生在新时代的头一批新生儿，从出生就没见过父母。培育机构记档都是用的统一编号，当然不会帮她起名字，她现在的名字是成年以后自己起的，就叫栗子，没有姓氏。

　　当然，对于新时代里大部分人来说，姓氏没有意义，大家都没有姓氏，只有少数还坚持着旧传统的大家族还需要以姓氏来区分血脉的的纯正与否。

　　但这些家族里，没有任何一家姓“盛”。

　　盛启云个子很高，即便是在平均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的新时代成年男性中，也依旧算得上突出；他的身材看起来十分年轻，肌肉线条流畅又结实，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但挺直的脊背又将因为这慢下去的节奏而减弱的气势补了回来。

　　与身材稍有不匹配的是他的脸，盛启云长了张堪称美艳的脸，高鼻窄脸尖下巴，唇色很淡，嘴唇很薄，眼型长而上挑。

　　按说多少该带点凶相，但这人大约是从没好好睡过觉，眼中一年到头漫着一层迷离的水雾，仿佛下一秒就要随着哈欠变成眼角的泪花滚落下来。

　　像个熬夜打游戏之后，在第二天早课上被抓包的未成年。

　　各元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就是，即便他瞪大了眼睛看人，也像只毫无杀伤的的猫，没有人会认为这样水润的眼神能有多大的威慑力。

　　——于是只能常年板着脸来增加自己的“威严感”。

　　“像个姑娘家。”这是那位出身大家族的站长，在办公室吐槽的时候说的，彼时栗子尚且惊异于这个如此“旧时代”的表达，但弄明白意思之后又觉得十分贴切。

　　总之，这样的一个人，不论是行为举止还是外形，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是新时代的“产物”，但新时代开始至今，也才将将过了25年。

　　作为第一批新生儿的栗子尚且还没过她的25岁生日，那么坚持让站里的年轻人都叫“叔”的盛启云呢？他究竟多大了······

　　想到这里，栗子又不确定了，她见过许多老人甚至中年人，其中也不乏有在进入新时代之后拼命保养，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小上不少的。

　　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像盛启云这样，从内而外年轻得毫无破绽。

　　不，应该说，即便是年轻人，也很难拥有他这样充沛的精力，一天25小时待机，任何工作只要通知到位了，就能立马开干。

　　盛启云是个例外，他无法被归类。

　　所以，也是个异类。

　　A2观测室并不很远，栗子胡思乱想了一路，还没等她想出什么新东西来，很快就到了。

　　于是栗子只能遗憾宣布今天的“悄悄观察”结束，并且立即开始期待下一次“近距离采样”的机会。

　　观测室的门是符合整个观测站整体审美的银灰色，装了虹膜识别锁的金属门，按照他们站长的话来说就是，非常的“高级、性冷感，但是又不失新时代独有的科技浪漫”。

　　栗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甜蜜的笑容，内心麻木的看着盛启云上前解锁，门开了，露出一片狼藉的内里来。

　　“观测室如果拥有自主意识，大概会哭着先用这里的防盗系统把站长打成筛子，然后再启动自毁程序跟站长一起同归于尽吧。”

　　栗子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有把内心的吐槽说出来。

　　盛启云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轻车熟路的在地上堆积的垃圾···不，杂物中，成功找到一条直通里间休息室的道路。

　　先是自觉主动地给电热系统下达指令把水烧上，然后又像做过千百次那样，把昏睡不醒的站长从乱糟糟堆满了衣物跟被褥的床铺中挖出来······

　　最后直到他在唯一没被“污染”的角落里盘腿坐下，用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茶具和茶叶开始泡茶的时候，栗子终于有了点实感。

　　盛启云不是第一次在这泡茶了，每一次都让栗子心生感慨：“这就是旧时代的气质嘛？”

　　甚至她想，与其说是离得并不远的旧时代，倒更像是，对于旧时代来说也是遥远历史的那个时期。

　　栗子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工作台上，悄悄退了出去，关上门在走廊里努力的回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历史书上把那个时期称为······

　　旧历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