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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源不明的集装箱 她感到一阵 ...

  •   自从申请下了钦邦华文中学的停课,董事会在这小半年以来频频弃车保帅,对教师群体裁员不断。

      高级华文教师安茶生虽身居理事长之位,暂且不必担心被裁,可自然也没什么工资可拿。

      但她soho的副业可没断过,甚至渐趋火爆。给富人家的孩子上华文网课,已经是她最受欢迎的一项业务了。

      上完课,中午十一点三十八分,布置完作业就下线。孩子们开心,她也开心,这算是本分营生。

      搞定!安茶生又看了一眼石英表上颤颤巍巍的指针,这表是父亲给小时候的她的。

      也是时候去街上溜达一圈,找个开门的礼品店了。

      今天她得给儿子补一份圣诞礼物,计划买完礼物就从钦邦开车一路南下若开邦,回到实兑(Sittwe)的老房子。儿子小揽住在那栋海边的别墅里,面临孟加拉湾的开阔视野,现代医疗、交通都比较发达的港口城市更有助于他的治疗与康复。

      要是能将小揽送回国是最好的,但近几年愈发汹涌的世界难民潮又使中国这块“东方宝地”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极乐伊甸,连华裔回乡都得挤破头。

      安茶生低头抚摸了一下手表,随即跃上了停在小院里那辆绿色皮卡。

      哈卡市(Haka)的街道上户户有炊烟,男人们在屋门口坐等午饭。他们嘴巴沉默,眼神机警,只是沉默着守在湿冷的屋里,也绝不让一家老小轻易上街。

      驾高压气流而来的COVID-30也席卷了冬季的钦邦,仿佛时刻都有一群看不见的怪物在街上游行。人们的焦虑就像是屋檐下的冰棱,压抑着整个哈卡市在平日里尘土飞扬的活力。

      而驶过门前的绿色小皮卡,则是一只看得见的怪物。它还挂着外邦的车牌号。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屋里盯紧到发亮,这让安茶生很无奈。车载智磁广播捕捉到驾驶员的大脑电流,智能识别一秒后,开始播放“钦邦入冬以来数十名感染COVID-30患者病情恶化”的新闻。

      的确,人们在十年前就已经发现COVID-19能够在世界各地发生不同变异,人传人、环境传人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今年冬天的高压气流已从北部山区直下,似乎格外强烈。

      越冷越严重,又是一个多事之冬。想着就加大了油门,她得买完东西赶紧回家。

      可今天是圣诞节,才到中午就已经没有一家开门的商店了,人们是不情愿在这个时候工作的。

      就这样在满街的“注目礼”中溜达了好几圈,最后就只能去教堂碰碰运气。

      教堂门口,安茶生戴好口罩下车,庆幸还零星有两三道人影,已经算人多了。她朝一位阿嬷的背影走过去打招呼,阿嬷回头时眼睛眯起来,应该是朝这位熟人微笑。

      “戴阿嬷,我为了送小揽一份礼物来你这里。”安茶生坦诚地说明来意,她很喜欢戴阿嬷脸上传统的豆叶刺青,虽然被口罩遮住了大半,还是能够回想出那美丽的图案。满布的线条具备一种轴对称宝殿的威严,像是晨钟暮鼓时的古代中国庙宇。

      豆叶刺青,具备特殊含义的图案被一针一针地纹在成年女性的脸与脖子上,既是一些钦族部落区分彼此的标志之一,也是维多利亚山里才有的残酷而美丽的艺术品。戴部落(Dai)的纹面“线直而面满”,芒恩部落(Munn)的额上标“Y”,颊连“P”“D”。

      安茶生第一次看到她脸到脖子上布局精细、干练的纹身线条,便知这是一位钦族戴部落的老阿嬷。这位阿嬷原本是没有姓名的,城里的人们因为她脸上美丽又罕见的刺青而称呼她戴阿嬷。

      在中国独龙族的传统文化中,也有妇女纹面的纹面习俗,但也是随着时代审美的更改而变得同样罕见了。

      “神是全丰全足的供应者,荣耀的El Shaddai(□□)。”戴阿嬷的下半张脸隐藏在口罩里显得神秘,额头上的刺青更化作一道太阳拱门,如焰如炬,将她的眼睛点得闪闪发亮。

      “没有人在街上卖东西了,我能向您购买一件新物品吗?”

      无神论者毕竟是相信现代科学的。

      安茶生十分乐于了解并思考全世界的文化,但她接受不了玄乎其玄的回答。

      她实在只想尽早办事儿回到实兑,一心享受现世幸福。

      “照着那运行在我们里面的大能,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戴阿嬷摇了摇头,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到那时,你会再来的。”是南方。

      南方正是家的方向,“小揽?圣诞节难道叫我用空口无凭的爱去感化他,怎么可能!”

      她知道儿子比她更不相信虚无缥缈的言辞,没有物质作为载体的爱,就是画大饼。

      快一点钟了,确实已经没有时间了只能赶路,错过了平安夜,至少在圣诞节过去之前还能到家。

      安茶生匆匆告别了戴阿嬷,心里想着“形势所迫没关系的,如果能买到礼物真是活见鬼!”“单纯的小孩都挺在乎圣诞节的~”之类的话安慰自己,一路向南开去。

      晚上十八点十二分,车刚进入实兑港口的范围就被堵住了,警察让每一台出入的车都停下录了口供。

      又饥又困的她等在车里给小揽打电话,远远望见海边山崖上的别墅亮着灯,但没有人接。

      就快到家了,安茶生对自己说。

      警察们离她只有三台车的距离,应该是刚开始拦车。往后一看,还有长长一条红龙,她望着这些比她还惨的倒霉鬼,顿时心情就没那么糟了。

      只有两台车了。只有一台车了。好了,他们走向我了。

      安茶生拢了拢头发,整理好精神,并带上口罩。正当她打算摇下车窗的时候,码头传来连续几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浓烈的烟尘滚滚卷上夜空,橙色的烈焰在最底下,用持续潦草的笔墨将恐慌送出。

      警察示意所有的司机和乘客将车熄火停在原地。入港的本地车主登记车牌号和个人信息,先行回家等候调查。出港的所有车辆和入港的外地车,所有人去警局接受调查。

      这样一来,安茶生只能在大风中一步步地走回家了。

      她终于忍不住糟糕的情绪,不由得大骂并一边登记信息,一边继续给小揽打电话。

      仍是没有人接。她只能打给小揽的家教,阿素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一路上没有什么出租车,每一台都不是打红灯的空车。这些司机比她更惜命,回家冲得比她还急。

      再长的羽绒服浸泡在潮湿的空气里也变得没有什么用处,但她还是努力地裹紧自己,快步向前小跑。

      当她忍不住抱怨把围巾忘在行李箱里,所有东西全都甩在皮卡车的篷布下面时,焦糊的海风味儿夹杂着只言片语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集装箱……冷冻食品……丢弃……有人……蓄意炸了……死……病毒……”

      安茶生猛地一抬头,近处并没有人,不远处黑条条的人影像鬼魅一样,还有横七竖八的警车和滚滚的余烟烈焰。

      她感到一阵害怕,加快了脚步几乎就要奔跑起来,却也忍不住回了几次头,看那烈焰像是圣诞夜的狂欢,似乎畸形的世界也预备好要纵身一跃给卷进去。

      她突然不怕了,弱小的普通人不具备拯救世界的能力和高瞻远瞩,如果真是像十年前的圣诞节那天一样,也应该会平安无事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来源不明的集装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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