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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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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栖疏猛地从梦中醒来,浑身发冷,腹中空空。拆了头发想爬到床上继续睡,却翻来覆去饿的厉害。
憧憬着明天的早饭,栖疏闭着眼,强行入睡,却又传来两声敲门声。
门外有个侍女问道:“栖侍卫,热水已备好,可要伺候您沐浴?”
那侍女见没人回答,又轻轻敲了两下,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散着头发眉目如画的少年斜倚着门框,笑嘻嘻的对她说:“劳烦姐姐令人将浴桶抬进来就好,我自己来就好。”
侍女红着脸低头应是,又听那少年道:“还有,我不姓栖,姐姐叫我栖疏就好。”
侍女的脸上更红,忙命两个小内侍抬了浴桶进去,又柔声说:“晚些时候,我再带人来收拾。”
饿着肚子泡了个澡,待栖疏换上寝衣,将头发擦至半干,更觉得头昏眼花。却又听有人叩门,正是那侍女回来取走浴具。
栖疏狐疑得看着那几个面上带红,眼含笑意的小宫娥,只觉这行宫规矩真怪,竟派几个女孩子来做这样的粗活。
几个小宫娥踉踉跄跄得抬着本就不轻还盛着大半桶水的浴桶,磨磨蹭蹭半天走不出院子去。栖疏欲上手去帮一帮她们,便拉开其中一个,自己补上,还未走几步,就听到羲班冰冻三尺的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栖疏收回手,视线转向不远处的远门,那儿站着羲班和离遥,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了。她下意识地想告罪,却一时没发现自己错在哪里,只能呆呆的僵在原地。
院里静了半晌,一阵夜风带着初秋的寒凉咆哮而来,头发还半湿,只穿着单薄寝衣的栖疏没忍住,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却立刻有一件温暖的披风将她当头盖住,栖疏连忙裹紧,抬头便看见羲班已经走到她面前。他薄怒未消,双眉微蹙,狭长的凤眼盯着自己,里面翻滚着浓郁却模糊的情绪,栖疏心中疑惑,歪着头回望他。
秋风萧索,裹挟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圈儿。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息,院中的其他人也都静悄悄的退散了。
“咕~”
栖疏脸爆红,立刻用披风蒙脸,原地蹲下捂住肚子。
“咕~”声音被披风挡住,弱了一丁点儿。
……
羲班愣了一下,好像帮她解围似的:“……孤有点饿了,你可要跟孤一道用点夜宵?”
栖疏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意外见到羲班脸上竟有点笑意,在这秋日的夜色里似春风拂面,冰雪初融。栖疏觉得披风下面的自己的脸更烫了,她怀疑自己可能有点着凉。
栖疏随着羲班回到了主殿,进入暖融融的室内,她正想解开披风,却发现自己还只穿着寝衣,连忙重新裹紧。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难道已经烧糊涂了?
一只带点凉意的手覆上栖疏的额头,停留了片刻,羲班收回手,又在自己额头上探了探。
栖疏又怀疑自己在做梦。
”没有发烧。孤叫离遥备了衣服,你去换上罢。”
栖疏听话的绕进屏风里,见桌上放着自己的衣服,她三两下换好,又掐了自己一把,干脆的痛感提醒她并没有在梦中,她踌躇着没找到自己的发带,但也不敢翻一支羲班的发簪来戴,只好仍披着头发,回到堂上。
案上已然备好了两盅清粥,几样小菜,羲班坐在案边,却并不动筷。栖疏慢吞吞地在他对面坐下,见他的目光在自己头上转了两圈,暗暗撇嘴,抬手将头发揽住,欲仿照那些巧手的侍女,用一缕头发把自己的头发绑起来。
倒腾了一刻钟,也没能成功,栖疏只能放弃,闷闷道:“殿下恕罪罢。”
羲班:“……孤在你眼里,是这么小气的人么?”
“当然不是。” 有那么一点点罢。
……
羲班:“吃饭罢。”
栖疏端着粥,因为饿的久了,胃有点隐隐的痛,只能不顾及男子气概,一勺一勺的小口吃着,感受着浅浅的暖意渐渐从喉咙里沉下去。
等她终于慢慢吃完了,羲班早已坐在旁边的榻上看书了,内侍撤下了餐具,奉上漱口茶。
栖疏也许是饱食之后的迷糊,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非常自然的撑着腮,安静的看着烛火发呆,那亮光烧的她眼睛有点发黑,她稍微挪了挪视线,望向低头看书的羲班。
羲班不知道在看什么,面容平和,长眉舒展,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衣服,因为已是晚上了,发髻微微凌乱,几缕头发垂下来,眼角眉梢也跟着带了点倦意,栖疏看着,竟觉得颇有点温柔缱绻的意味。
视线的角落那暖黄色烛火还在轻轻闪烁,栖疏的眼皮有点重了。
羲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别睡在这,孤送你回去罢。”
栖疏努力眨眨眼睛,想赶走困意,但话听进了耳朵里,脑子却不太明白。
羲班牵着她走到殿门口,仍替她披上那件披风。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冷意逼得栖疏清醒了几分,她默默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躲进宫灯下夜风中,羲班摇摇晃晃、隐隐绰绰的影子里。
栖疏一整天都缀在队伍的最后,左顾右盼回避掉焦津质询的目光。早晨在东侧殿醒来,若不是屏风上真真切切的挂着一件披风,她都不敢相信昨晚的事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栖疏不敢再看羲班,她提不起精神来抗拒自己的心虚,也没力气揣摩羲班的用意。
她本想称个病,自己待着,好避开这些烦心事,但镜子里的自己唇色红润,眼神清亮,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一个人都骗不了,只能认命还是跟着队伍奔走了一天。栖疏甚至算不上会骑马,只是能稳稳坐在上面不掉下来而已,也只能跟着几个内侍做点搬运猎物的差事,马背两侧沉甸甸的挂满了各色飞禽走兽,却没有一只是她自己猎来的。
栖疏觉得自己马儿也被自己繁杂无用的情绪感染了似的,步子越发沉重缓慢,与前面的一个人落下好一段距离。
如此过了几日,也再没有什么场合需要与羲班单独见面,栖疏越发懒待,起初焦津还训她两句,后来许是认定她无可救药了,也不再与她说话了。
每日队伍一散栖疏就躲回东侧殿里,一应事务能告假就告假,也不愿出门去营帐里吃晚饭。第一天见到的那个侍女倒是时常来给栖疏送点糕点,只是栖疏一见到她就想起总是叽叽喳喳的澄镜和如水,相思之情溢于言表,那侍女却总是红着脸不说话,忒文静了些。
栖疏有点后悔跟来了围场。
“栖疏!”随着声音,第三殿东侧殿的院墙上探出一个脑袋,紧接着翻过来一道人影。正是又扮作小宫娥的六皇子蔚舟。
他还是熟门熟路的样子,进门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很自在的陪栖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跟她一起望了会儿天。蔚舟:“枫原的夜色真美,天空看着都比在宫里大点。”
栖疏:“天空怎么会更大呢,天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蔚舟:“……是啊。”
…………
蔚舟:“我这几日都看不到你的影子,你没跟着二哥一起去围猎吗?”
栖疏:“去了的,只是我骑射不好,猎不到什么东西。”
蔚舟:“我也不行,对这些东西也不感兴趣。”
栖疏:“你年纪还小嘛。”
蔚舟:“……你年纪也不大啊。”
栖疏看了他一眼,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扮上女装都看不出来是个男儿郎。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也才多大?十四?十五?十六?”
蔚舟也仔细端详她。
“我有个主意。”蔚舟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袱。
栖疏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件轻软的水青色缕金挑线裙。
“什……什么?”
“我的眼光不会错的,”蔚舟眯起眼睛看着她,“你扮女孩肯定很好看。”
…………
“这……这不好罢。”
栖疏其实心痒得很,她没做过女孩子,对象征着这一身份的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但心中的忌惮还是占了上风,小心谨慎的藏了这么些年,现在怎么能轻易给别人发现自己身份的机会呢?
蔚舟径自去把远门掩上,拖着栖疏进了内间。
“这儿没别人,你就扮给我瞧瞧罢。”商量的口气,神色却不容置疑,虽然作宫娥装扮,但里子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栖疏心里暗暗叹气,六皇子蔚舟和四公主云迁是同母所生,面容虽不十分相似,性子倒有几分像,尤其是带点儿怒的时候,眼里的厉色藏都藏不住。
又何必得罪他呢?
栖疏换上衣服,蔚舟的神情又轻快起来,主动来帮她挽头发。只是他哪里会这些,栖疏也不会,就算会罢,也没有钗环首饰,索性任由满头青丝散在背上。
蔚舟满意的打量了她两眼,栖疏有点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东侧殿里并没有大镜子,蔚舟说他住的地方有座小莲池,按制第二殿主殿也有,便要拉着栖疏去那里照。栖疏想着这时候羲班应该还在宴席上,他是太子,不比蔚舟行动自由,主殿里应该没什么人罢,再则她也来了点兴趣,就找了方帕子,别在两侧耳后,勉强遮了脸,也就随蔚舟去了。
两人躲躲藏藏,一路翻墙溜到了主殿院子里。
莲池里的花儿早已开败,只剩下脆纸似的枯茎,宫灯昏黄,水里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影子来。
那影子云似的长发落至腰间,裙装的领子开的有点低,露出锁骨,胸前自然是平平,腰肢倒是格外纤细,底下长长的裙裾隐没住了双脚。栖疏怔怔地望着陌生的倒影,仿佛在看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一旁的蔚舟靠着树坐下,对栖疏的扮相已经失去了新鲜劲儿,他捡起地上的一枚枫叶把玩:“我瞧着,你扮女孩不如我,你还是男装好看。”
栖疏失笑,心情莫名轻松了一些,愿意陪他闲聊几句。
“臣怎么比得上您,六殿下他日长成,定能倾国倾城,为祸一方。”
“呵,我也这么觉得。”蔚舟配合地摆出一副妩媚的样子,狐狸眼一扬,艳色勾人。
栖疏也不由得脸红,心想他倒是比自己会做女孩儿。
“谁在那儿?!”不远处一道尖细的声音大喝,栖疏心中一跳,眼见旁边的蔚舟已经灵敏得藏在树影里逃了。栖疏也想跑,却被裙裾轻轻绊了一下,她急忙提起裙子,往阴影浓深处逃。
“是谁在那儿?!站住!”
栖疏脚下不停,回眸望了望,是羲班和他身后的秦公子与离遥。
“栖疏!”
栖疏灵巧地翻过墙头,身影彻底没入夜色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殿下方才叫谁?”秦冶疑惑地问道。
离遥自然听的清清楚楚的,他分明看见的是一位身姿轻灵的姑娘,怎么会是侍卫栖疏?
“没什么。”羲班垂眸,那水青色的裙子上仿佛埋了金线,流转间耀眼的惊人。
“该不是狐妖罢,据说山间草木中偶尔会出没。”秦冶自顾自的说着,“若不是狐妖,怎么会有那么亮的眼睛。”
远处的一片喧哗撞碎了他的声音,不知落到了谁的耳朵里。
等栖疏终于有惊无险的回到东侧殿,那眉间带痣的小宫娥已经坐得端端正正的在等她了。
栖疏顾不上他,赶紧进屋脱了裙子,换回自己的衣服,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才会到了胸膛里。
“六殿下真讲义气!”栖疏将打包好的裙子扔给蔚舟,咬牙切齿。
“不客气不客气。”蔚舟又摆出他那副人畜无害,屡试不爽的笑脸。
栖疏扭过头不想理他。蔚舟便又凑到她跟前来,笑嘻嘻的把包袱放在她手边。
“喏,这是我母妃生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送你了。”
……
栖疏知道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道歉,也不敢听,气了半晌又怪自己,他只是个小孩子,自己带着他闯祸,还要他说什么?
她和缓了语调:“既然这么贵重,我怎么能要?”
蔚舟摆摆手:“没事,不过一个旧物,你穿着好看就送你。”
“可……”
“不要再说,再说我就’赐’给你。”
蔚舟招招手走了,栖疏捧着裙子,独自干坐了半个时辰,最后只将其塞进衣箱最深处,被其他衣服结结实实的掩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