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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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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栖疏进院领罚,焦津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无缘无故打你作甚?”
“殿下没说吗?”
“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走了。”栖疏趁他没觉出什么异样,赶紧溜了出去。
她又趁机与两个小姐妹咬了会儿耳朵。
“昨夜里岑公子与殿下前后脚走的,今日却没见他回来,这是怎么回事?”
岑公子也是十二殿公子之一,是羲班前年出巡时从江南带回来的,颇俊秀的一个才子,说来长得还与栖疏还有两分相似,只是整日愁云惨淡的,年纪比起其他几个也不小了。
栖疏:“我怎么不知道岑公子昨日与我们一道儿的。”
澄镜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这都不知道,殿下果然已经不喜欢你了。”
栖疏一梗。
如水忙向澄镜使了个眼色:“栖疏现在本来就难受了,你别再提她的伤心事了!”
栖疏又一梗。
澄镜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我不该跟你说这个的。……听闻昨日六殿下也去了,他可有为难你?”
如水善解人意的接话:“你看她这个样子,印堂发黑,双眼浮肿,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被为难了的样子啊。”
栖疏再一梗。
两人见她不说话,交换完“你懂?”“我懂!”的眼神,一齐同情地看着她。
澄镜:“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不是还有长公主殿下嘛,你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气馁,只要脸还在,你努努力,还是有机会的!”
栖疏颤抖着拍一拍发黑的印堂,摸一摸浮肿的眼皮,掐一把苍白的脸颊,眼含热泪,心里明了——长公主,我的□□。
从小茶房里出来,栖疏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分析的明明白白的了,生活一下子有了目标,她决定落实一下自己实现理想的计划。只是,如何才能接近长公主呢?
这几天,栖疏边琢磨着边收集了烹茶的露水,边琢磨着边扫了宫道上的落叶,边琢磨着边往秦公子处送了把琴,边琢磨着边到了信庸殿里复命。羲班照例是要把她先放在殿里晾一晾的,栖疏行了礼,继续琢磨,要博得长公主的好感,就要先接近她,要接近她就要知道她的行踪,谁知道长公主的行踪呢?
栖疏抬眼看了看羲班。
要接近她就要知道她的喜好,谁知道长公主的喜好呢?
栖疏又看了看羲班。
要接近她就要认识她身边的人,谁是她身边的人呢?
栖疏第三次看了看羲班
……
羲班:“你想问什么就问罢。”
栖疏:“臣……” 算了算了,一定还有其他人掌握这些信息的,“没什么要问的啊。”
羲班:“那你一直盯着孤做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栖疏被自己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稳住心态。
“不敢瞒殿下,臣确有一点好奇。”
羲班:“说罢。”栖疏:“殿下到底送了长公主什么礼物?”这个问题不算太露骨罢。
羲班写字的手一顿。
“送了一道圣旨。”赐婚诏书,一应俱全,只留了驸马的名字没写,哦,还送了个人。
栖疏:“啊??!”
羲班瞧了她一眼:“还有事么?”
栖疏:“没事了。”
羲班:“琴送到了吗?”
栖疏:“送到了,秦公子很喜欢。”何止是喜欢,简直是喜不自胜,春光满面,简直上立刻过来向殿下一诉衷肠。
栖疏开始心不在焉了,想起自己终于在夏天结束之前买到了小凉卷,正好去跟小姐妹研讨研讨下一步计划。
羲班:“好罢,办的不错,出去吃糕点罢。”
栖疏:“是。”
退至殿外,她突然寒毛倒立,什么办的不错?吃什么糕点?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吃糕点?
栖疏惊恐地回头,正远远的与羲班目光相撞,她立刻转身,却不知道羲班也马上低下了头,欲盖弥彰得喝了口茶。
托人将食盒送给澄镜如水,栖疏自己一步不停地跑回外院,一股被人看透的凉意席卷全身,必须要快点绑定长公主了,不然不知道还能苟几天。
转眼到了九月,栖疏努力贯彻自己的计划,有意无意地打听长公主的行程,成功偶遇了一两次,长公主虽也与她说两句话,但总仿佛避嫌似的匆匆离开,那小猫彤云倒是对栖疏热情似火,却是对同类的热情,一见面就想抓想挠,导致栖疏一见长公主就下意识地捂住脖子。
“唉……”
……
“唉……”
……
“唉……?!”
“你别唉了,我知道你胆小,却没想到你这么胆小,一只小猫就将你吓住了,不说长公主殿下,是我也看不上你这副倒霉样!你瞧瞧你自己,好好的一个美少年,畏畏缩缩,十二分的颜色也被你败了七八分了……唔……!”暴躁澄镜差点当场发飙,如水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
“如~水,还是你心疼我。”
如水腼腆地翻了个白眼,微微一笑:“你的进度确实太慢了,你与长公主殿下才见过几回?却又陪着六殿下玩过几回了?你攻略的对象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啊?殿下之前有段时间那么讨厌你,见都不愿意见你,如今好不容易和缓些了,殿下的态度和缓了,信庸殿的人自然也给你几分脸面,你却不知道抓住机会好好打听消息,平时就知道来找我们两个……”
栖疏轻轻地把如水捂着澄镜嘴巴的手拿开,捂在自己的耳朵上。
心境又平和了许多。
许久,澄镜和如水都不再说话,与栖疏一起默默望天。
……
如水:“快要到秋猎了啊。”
澄镜:“你今年也要去么?”
栖疏:“去年刚来资历太浅去不了,今年殿下说带我,自然要去涨涨见识。”
“真好。”两个小姑娘一脸艳羡。
栖疏:“要是你们也能出宫就好了,玉糯坊的月棠糕要上架了,周娘子店里已经开始准备蟹酿橙了,我家隔壁每年这时候都做枫叶糖,闻闻味道就知道有多甜……”
“真好。”
栖疏:“真想带你们去逛叶鹭阁的首饰,我一个人都不好意思进去,织金阁的布料花色特别好看,我却每次都只能买几匹素色的,裁男子衣裳,春晓阁的胭脂水粉我更是想都不能想……”
“真好。”
……
栖疏:“好什么好?!”
回到府上,刘景正在堂上喝茶。栖疏也坐到他对面去,照常慢慢地陪他饮一盏茶。今日的时间仿佛格外慢,栖疏几乎要数清楚茶碗底下到底有几片茶叶的时候,刘景才开始说话。
“今年你也去秋猎罢?”
“是的。”
……
刘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义父今日只是告诫你一句,一切以殿下为重。”
栖疏有点疑惑,但只是点了点头。
“……倘若有机会,殿下准你提一个要求,你知道要什么吗?”
栖疏更加疑惑,殿下怎么会平白无故准自己一个要求,但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多,她想要澄镜和如水能有机会出宫去玩,想要去长公主府上,想要再喝一回羲班的梨花酿,想要安安稳稳地谋求一点简单的,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如果只能要一样的话,自己大概也能选的出来罢。
见她总算迟疑地点点头,刘景宽慰地一笑,如释重负一般。
“你回去休息罢。”
栖疏起身离开。
“栖疏。”
她又回头,刘景被淹没在秋日浓重的暮色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眉间一缕深深的刻痕,从没有舒展过,他看着栖疏,又仿佛透过栖疏看着另一个人。
“保重身体。”他淡淡开口,声音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跋涉而来,有比那暮色还沉的疲惫。
再说自从长公主馥渝过了二十岁生辰,公主府上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兵荒马乱。
馥渝先是握着那道诏书,寝食难安了几日。终于带着眼下两道青影,下定决心吩咐将府中的美人全部遣散。
馥渝卸去浓妆,虽减了几分艳色,年纪看着倒轻了两岁。她拉着茉白的手,细细嘱咐:“要钱的给钱,要地的给地,要官的本宫亲自去向羲班举荐,只要将他们全部送走。”
众公子哭天抢地,梨花带雨,茉白招架不住,还是得馥渝亲自去送。
公子甲:“长公主殿下,您不往日最喜欢听奴弹琴了,奴走了,谁给您弹琴啊!”
公子乙:“长公主殿下,奴替您新抄的诗墨迹还没干,您就要赶奴走了吗?”
公子丙:“长公主殿下,奴前些日子才陪您摆了一夜的棋盘,眼睛都熬红了,您嫌弃奴了吗?”“奴哪里做错了?”“奴舍不得您啊!”“奴……”
馥渝扶额,中气不足:“本宫没有嫌弃你们,没有赶你们走,只是送你们回家。”
“奴已经把公主府当成奴的家了。”“奴早没有家了……”
馥渝:“你们若需要什么,本宫没有不给的,唯有一点,再也不能在这儿待了。”
“奴不走……”
…………
耗了半日,馥渝搬空了小半个公主府,众公子才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地走了,仍是一步三回头。一声声悲凉的,招魂似的“长公主殿下~”此起彼伏。
馥渝陪笑:“走罢,走罢。”
好不容易送走了人,馥渝抱着那道诏书,仍是几夜不成眠。终于鼓起勇气,带着两抹浓重的黑眼圈,去见了生辰宴后,被存昶宫一顶小轿送来的岑公子。
敲敲门。
“这里是公主府,长公主殿下去哪里需要敲门呢?”
馥渝进门,勉勉强强靠着墙才能站住。
“阿岑……”
岑不言:“见过长公主殿下。”
馥渝:“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
岑不言:“某不敢逾越。”
馥渝:“……阿岑,你初到这里,若有什么缺的不满意的,只管跟我说罢。还有,我遣人送来的棋谱你可喜欢,我废了好大功夫才向羲班讨来的,还有那座珊瑚树,是我新得的,怎么也不见你摆来看……”
“某一届布衣,资质粗陋,当不起长公主殿下如此厚爱。”
“阿岑……”馥渝气若游丝,“我知道你怪我,我们年少相识,本以为那是天注定的缘分,可那时永年皇后刚去了,父皇正是最听不得劝的时候,你举家获罪,我们费尽全力也只能保下你一个,你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这个伤心地,我怎忍心去拦你,我是过了几年荒唐日子,但到底也没跟他们有什么,如今他们也全被送走了,当时我知道了羲班将你寻了回来,我本想立即来见你,但又不敢,你是知道我的,外强中干……”
馥渝掏心掏肝的解释着,没过一会儿果然还是没撑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阿渝!”
…………
次日,馥渝悠悠转醒,看见四下没有别人,只有茉白守在她床头,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
茉白笑着替她卷起帘帐:“殿下,岑公子守了您一夜了,刚才才去歇下的。”
馥渝猛地坐起来,目露精光:“此话当真?!”
茉白:“……半点不虚。”
馥渝在外面飘荡了几天几夜的三魂六魄终于归窍,思路清晰的吩咐:“茉白,叫人手脚都轻些,别打扰到他。还有,你亲自去库房里把我去年得的那个白玉棋盘翻出来,等他醒了,就跟他送去,算了,晚些我亲自送去罢。还有,他不爱吃甜的,叫膳房新做清淡的糕点来。还有……”
茉白忍住笑意:“还有什么呀?”
“还有,”馥渝掐了一把自己消瘦的腰身,“我饿了,赶紧传膳罢。”
日间,各色珍宝器物流水似的被送进了岑不言住的庭院里,又流水似的被退了回来,馥渝无奈,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在傍晚时分亲手抱了一束卷轴来找他。
岑不言依然是客客气气地行礼,请馥渝坐下。
“你可吃过饭了?”
“嗯。”
“新送来的糕点呢,你尝一尝罢。” 说着,馥渝放下手上的东西,亲手拈出来一块递给他。
“嗯。”
“我今日送来的东西你都不喜欢,我该日再挑别的送来。”
“不必。”
“你若不喜欢这些赏玩,过几日就是秋猎,你也跟着我去枫原,那里的红枫最好,正好透透气……”
岑不言冷声冷气的打断她:“长公主殿下,您不必如此。”
馥渝静了片刻,默默地展开了一副又一副的卷轴,岑不言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臭。
“长公主殿下不必如此羞辱某罢。”
“阿岑,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负心的混账,我只是想给你看看,”馥渝还是温柔地笑着,“你看,他的眼睛像你,他的声音像你,他弹琴跟你一样难听,他和你一样一点儿吃不来甜的……”
岑不言瞥了瞥那卷中的一张张美人面,半晌,才略带点哭腔出声:“胡说八道,我哪里是这个样子……”
馥渝:“好罢,我重新说,他的眼睛像十四岁的时候的你,他的声音像十四岁时候的你,他弹琴……”
岑不言:“别说了!”
馥渝叹气:“阿岑,……你哪怕当我是一个没有那么负心的混账罢。”
馥渝离开院子,又蓦地回头看了一眼,烛光在窗户纸上剪出一抹侧影,灯火闪烁,那人站起来,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了。
她苦涩的笑了笑,独自一人沿着树影慢慢走回去。
……
“殿下!”是茉白小跑着跟了上来。
馥渝停下来,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有点憔悴,茉白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年幼时,馥渝还未妆上一张艳丽假面,还只是一个开朗娇蛮的小公主的时候。
……
茉白:“殿下,岑公子吩咐人将那些卷轴都烧了。”
馥渝:“哦。”
茉白:“……他还想烧其他的!”
馥渝:“什么?”
茉白提高声音,想引起她足够的重视:“他看过往日册录,吩咐将之前其他公子用过的首饰器皿,还有其他公子赏玩过的书画乐器都烧了。”
馥渝双眼圆睁:“什么?!!”
“殿下,您虽说过岑公子要什么都依他,可这……”
“烧,都让他烧!你快回去,别让人拦着他!”茉白听着馥渝微微颤抖的声音,想着已经去了一半的家底,心疼的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跑了回去。
馥渝停在原地,一阵清风拂面,轻若无物,却仿佛替她掀起浓稠沉重的云帘,露出一片明媚霞光万丈。
这日,公主府内院火光大作,临近的院落街道隐隐能看到漫天红光,经过的行人商贩惊恐万状,瑟瑟发抖。却听街边有人朗声笑道:“你们怕什么,这是月老下凡,红鸾星动,是大大的吉兆啊!”众人寻着声音望去,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杵着拐背着酒葫芦的背影。
人群窃窃私语。
“这是谁?”
“真的是吉兆吗?”
“不过是一个老酒鬼,别听他胡说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