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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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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没想到,两日后出宫赴宴,羲班一身常服,低调朴素的很,身边只跟了也没穿官服的栖疏一个而已。
长公主过寿,本应该大庆,但馥渝近两年来行事越发肆意,京中各府的名媛贵女眼巴巴的等着,公主府却一张帖子也没发出去,这次只请了几个弟弟妹妹,没有外人。
栖疏随羲班入席,主位上坐着长公主馥渝,对座是早些时候到场的四公主和五皇子。
馥渝一双凤眼,下颌尖尖,两颊微削,本算不上十分的美人,但最适合浓妆艳抹,一贯也是意态风流,艳色夺人。她身边侍立着几位公子,皆是玉冠华服,各有千秋,只是眉梢眼角间似乎都有点眼熟。栖疏揣摩着,大约是一家人眼光也有点相似的缘故罢。
几个天潢贵胄说些家常闲话,排场竟也都不大。
“就等阿舟了罢,每次都是他到的最晚。”四公主云迁一袭水蓝色软烟罗裙,娇娇面庞,丰润身材,一对颜色微浅的狐狸眼,栖疏悄悄看着,依稀觉的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蔚娘。
“阿舟就是这样,最不在意规矩的,若他再不来,我们就自己开席罢。”五皇子着一身赤色锦袍,身量尚未长成,尚待着稚气的面上祖传的美貌倒是已然可见。
“今日就请了你们几个,他若不来,不是更冷清了。”
……
栖疏默默往柱子后面挪了挪,努力降低存在感,知道他们口中的阿舟就是六皇子殿下,却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越性带着蔚娘一道来。
“二哥,难得长姐还请得动你。”话题转向羲班。
“近日不忙,再说长姐生辰,我怎么会缺席。”
“长姐的大日子,不知道二哥备了什么贺礼?”“她什么也不缺,我思来想去,就将她平日里下棋输给我的爱物一齐打包了还给她罢,就算贺礼了。”羲班语调轻松适意,倒是与平日里大不相同。
“哈哈,还是二哥会过日子,说来阿舟最古怪精灵,每年的贺礼就他的别出心裁,倒不知道今年又会是什么。”
“要我说,他今年就该一顶轿子抬一个驸马进来献给长姐。”
馥渝柳眉倒竖,似怒还笑,对着五皇子道:“臭小子,小小年纪满嘴的胡话!”
众人都笑,栖疏难得见到羲班如此闲适的样子,好奇地望向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心想着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二哥,你后面是谁,看着倒眼生。”四公主云迁注意到偷偷探出一个头的栖疏,问道。
不等羲班回答,五皇子便凑近来:“咦,好漂亮一个小子,是二哥你新迎进宫的……”“咳咳……你又瞎说什么,存昶宫的一个小侍卫罢了,我前些日子还见过。”馥渝咳嗽一声打断他,羲班也不答话了。栖疏连忙低头,鼻观口,口观心。
五皇子摸摸鼻尖,讪讪道:“果然是存昶宫美人最多,一个小侍卫都跟朵儿花似的,真羡慕二哥……”
“皇子家家的,眼皮子真浅!”云迁嗔他。
……
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六皇子来,馥渝便吩咐开席,一串舞姬应呼而入,水袖漫天,丝竹声起,袅袅娜娜,妩媚窈窕。领头的那个舞技最精湛,面容也甚清丽,行转间颇有点娇矜意味,眼风更是似有似无好几次扫过羲班。
栖疏觉出点名堂来,此女有这觊觎的资本,只是可怜了落花有意如水,流水岂止是对这朵无情,简直是根本不将这个品种的放在眼里。
一曲舞罢,舞姬们退下时,那朵落花长长的水袖状似无意的拂倒了羲班案上的酒杯,酒杯空空,没有点内容能让她发挥一番,只是“咣当”滚到地上,引来众人侧目。
落花一下跪倒在羲班面前,姿态虽摆足了,可神态还是表面的谦恭下藏着点高傲的。
羲班还没说话,云迁就站起来,冲落花招招手,落花乞怜的目光落在羲班身上,人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云迁一手抬起落花的下巴,看上去在欣赏,可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厉色。
也许是看在馥渝的面子上,她终究是没有大动作,只附在其耳边说了几句话,栖疏只看得见落花清瘦的脊背越抖越凶,再向这边转过来时,已是满面泪痕,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傲气。
席间的其他几人都没为她说一句话,羲班自然也没有。落花不知得了什么指示,不敢再停留,悄声无息的飘出去了。
殿外忽然鼓点如雷,十数个身着月白罗袍的少年手持长剑摆阵入殿,转而筝声入响,两乐争锋,相辅相承。堂上一时剑光摄眼,衣袍翩跹,剑舞凌厉里带着婉转,铿锵中又有柔情,众人看惯了轻歌曼舞,此时都聚精会神起来,仿佛刚才的落花真的只是片落花,自始至终没入过他们的眼。
少年们合罢分,分罢合,曲临终了,一齐上前,拜于长公主阶下。
馥渝面露笑意,正欲鼓掌,却听“砰”的一声,一股烟雾从少年中间迸开,片刻后,烟雾消散,其他的十几个白衣少年已然不见,只余殿中立着一个。
“阿舟!”
原来正是六皇子混在人群中献舞。
“长姐喜欢我的惊喜吗?”
刚刚猜想完落花结局的栖疏眉头一皱,这声音怎么这样熟悉。
“果然是你才想得出这样的路子,我自然喜欢,你快入席罢。”
蔚舟环视一圈,笑嘻嘻地朝羲班问:“二哥,我坐在你身边可好?”
羲班沉吟片刻,状似严肃:“君子不与戏子同席。”
众人都笑,蔚舟的狐狸眼一垮,可怜兮兮的望向长公主:“长~姐~”
长公主团扇遮脸,掩住笑意:“今日本宫最大,赐尔与太子殿下同席。”
众人又笑,蔚舟蹦蹦跳跳的跑到羲班身边坐下,羲班亲自将茶盏递给他,身旁立刻就有侍女上前给他布菜。
蔚舟一气饮罢茶水,拭一拭嘴角,转了转身子,发现栖疏躲在角落处,就道:“栖疏,你也坐过来罢。”说罢,往羲班的方向挤了挤,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羲班手上动作一滞,转而又如常。
栖疏不敢看他,低头道:“这不合礼数。”
蔚舟还没作罢:“我今日只是戏子,还要请大人赏脸才是。”
栖疏头埋得更低:“臣胆子小,殿下别与臣说笑了。”
“算了罢,别为难他。”羲班出声替她解围,栖疏感激又后怕,悄悄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一样冷冰冰的没有表情。
蔚舟气得撂了筷子,也摆出一张黑脸。
馥渝瞥见了他们两的样子,奇道:“这是怎么了?”
“长姐,二哥欺负我!”
馥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羲班。
“他如何欺负你了?”
蔚舟:“他不让栖疏挨着我坐。”
馥渝:“为何啊?”
蔚舟:“我怎么知道,您快替我问他!”
羲班并不说话。角落里的栖疏狠狠地抹了一把冷汗。
对座的四公主和五皇子也朝这边看来。
云迁:“栖疏是谁?”
栖疏硬着头皮走出来些:“是臣。”
“原来又是你啊,”云迁走过来,看了栖疏两眼,“果然漂亮,怪不得他们两个争风吃醋。”
云迁眼里是熟悉的冷肃,才出一个落花,下一个可不能是自己啊啊啊。
栖疏应声跪下:“臣有罪。”
云迁似乎是觉得一日出了两回这样的事,不耐烦再做做样子,这次直接不背人言了。
“你倒是还算懂事。今日本是一团和气,都怪你们这些人搅扰是非,卖弄颜色,你自己下去领罚罢。”
“不必了!”“不必了。”
云迁眯起眼睛瞧了瞧同时出声的蔚舟和羲班,转向长公主:“长姐,你看这样还不必吗?”“他是孤带来的侍卫,就算有什么罚,他日后在存昶宫领就是了。“不等馥渝回答,羲班就出声,意味不明的看了云迁一眼。”今日长姐过寿,不要麻烦了。”
馥渝也接着说:“……谁知道是不是阿舟与羲班闹别扭罢了,何苦为难一个小孩子。”
云迁冷哼:“他没错干嘛急着认罪?”“他有错,错在没眼色惹阿迁误会,今日就罚他替大家斟酒,一刻不需休息!”馥渝嘴上打着圆场,神色已经沉了下来,云迁缩缩脖子,不再说话。
栖疏接过侍女递来的酒壶,梗着脖子替长公主,羲班,云迁一一斟酒,只觉得殿里静的吓人。
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气氛才渐渐回转,四皇子和五皇子插科打诨,长公主也偶尔笑着应一两句。栖疏已在长公主和四公主两头跑了几个来回,云迁怒气来的快去得也快,现在看都不看她一眼了,长公主多饮了几杯酒,也歪在座上,脸颊发红,只有羲班的酒杯仍是满的。
“长姐,我也想喝酒!”蔚舟出声。
“你年纪太小,不许喝酒。”
“长~姐~”
馥渝搓一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别撒娇别撒娇,……行罢,只许给他尝个味儿。”
栖疏垂着头,稳稳地给他倒了浅浅的一层。
“栖疏。”脆软的童声。
她手一抖,杯子瞬间半满。栖疏幽怨的抬头,就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眉心还有一点红痣。
“蔚……蔚娘?”
栖疏声音很轻,只有蔚舟身边的羲班转头看向他们。
“你才发现啊。”蔚舟看看酒杯,又看看栖疏,结结实实地露出笑容。
栖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把倾斜的酒壶扶正,脑中立刻闪过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心路历程,又是跑路、大哭,又是喝酒、失眠,又是被羲班冷落,与小姐妹不得见面,几番委屈怒气涌上心头……栖疏,忍住了。
她挪一挪身子,挡住其他人的视线,行云流水的将杯中酒倒掉大半,只余杯口上几滴。
“长公主吩咐,六殿下尝个味儿就好了,”栖疏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奉上酒杯,“请用!”
“咳咳……”栖疏转头,见羲班正端着酒,好像是呛着了一般脸上显出绯色,栖疏心平气和地替他将杯子重新满上:“殿下小心。”说罢,端着酒壶,两腿生风地走开。
羲班咳的更厉害,眼睛里却浮出一点笑意来。
一旁的蔚舟舔干净了几粒酒珠,可怜巴巴的看向羲班:“二哥,你咳得这样凶,别喝酒了,我替你喝罢。”
羲班一饮而尽。
夜色渐浓,月上枝头,大家一一奉上贺礼,四公主送了一座五光十色珊瑚树,五皇子送了一柄晶莹剔透玉如意,六皇子送了一卷包裹的颇严实的……据他所说是山水图,几人望向羲班,他只是一笑,说礼物已在公主府后院了。
宴罢,众人都各自离开,羲班走在最后面,刚要出府门,就被角落里冲出来的一个人拽住了袖子,栖疏以为有刺客,等手已经落到剑柄上了,才发现原来是落花。
落花已经重整了妆容,此时眼中却又重新蓄上泪,端的是清高又可怜。
于是羲班毫不怜香惜玉的挣开了她的手。
落花终于维持不住欲语还休的假面了,直接喊出了声。
“求求殿下,带奴一起走罢!奴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在您想起奴时,为殿下跳一支舞……”
这边满腔柔情刚吐露了一半,那边羲班已经目不斜视的出了长公主府,落后几步的栖疏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怨不得她一心想赖上羲班,长公主府自然是馥渝最大,她留在这里实在是没前途,当然不如拼一拼换个主子。栖疏跟着羲班两年多,这样的事情也见过四五回,落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起初还会为她们扼腕叹息个几年,现在也有点麻木了。
羲班的轿撵晃晃悠悠的行在长夜里的宫道上,只听得到树叶沙沙声和夜风掠过衣袍的声音,一时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栖疏。”
“臣在。”
…………
良久无声,栖疏抬起头,看见羲班阖着双目,不知还有没有醒着。
“你在看什么?”
睡着的人却还像看得见似的,栖疏只能回答道:“臣看看殿下睡了没有。”
羲班:“哦。”
栖疏:“……今日多谢殿下护着臣。”
羲班:“孤护着你?”
“若不是殿下,四公主殿下定要当场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罢,殿下对咱们存昶宫的自己人真好。臣明日就去侍卫长那里领殿下赐的十个板子。”栖疏心想自己皮糙肉厚,打十个板子应该不妨事的。
“就十个板子?”羲班的声音里似有笑意,她又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二十个?”二十个稍微有点多了,但栖疏觉得自己还扛得住。
…………
那边又久久没了声音,栖疏只能当他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