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六十二 章 ...
-
第二桩刺激来自万恶的唯心主义岑不言。原来栖疏寄出去的那张纸上头画得是一把寒光幽幽精巧轻便的利器,一看就很值钱,是她回想着梦里那把名为百辟的匕首画的。
一把匕首而已,被显见病中无聊的岑不言解读出了不知道多少层意思。
岑不言说,一封信拆开来,问候寒暄的话不过两三行,一幅不太具象没什么技巧可言的涂鸦倒是占了大半篇幅,可见她的倾诉欲爆棚,但是又端着不写明,也许就是要让人来猜测。
栖疏挑挑眉,想着要不下次给他寄几本正经读物过去,这人怕不是佛经读多了,看着什么都要往玄了扯。
岑不言说,匕首细柄宽刃,通体漆黑无琢无磨,而刀鞘花纹繁复嵌红洇蓝,暗示栖疏表里不一,美人皮囊下内心暗淡无光,外表乖巧无害只是为了迷惑他人。
对此,栖疏不置可否,她的内心她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样的,迷糊惯了也不晓得明明了了有什么必要。
岑不言说,匕首多用于贴身防卫和暗杀,象征着栖疏缺乏安全感。她衣食无忧生活安逸,是什么让她缺乏安全感呢?
栖疏也很好奇。
他重墨加粗了两个字,感情。
岑不言举了他自己的例子。
年纪轻轻突逢巨变,丧父失母,一人伶仃,在什么依靠都没有的情况下少年人要怎么活下去,他想不出,从心底里扒拉出一个人权当念想,这个人本身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他只在脑海里将她不断美化。世间至真至善至美是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
而他人生的最终目标就是靠近她。
可天下哪有真善美,走近才发现是圈套,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种选的时候最遥不可及的目标,得不到会万念俱灰,得到了会觉得自己不配。
栖疏眉头越锁越紧,岑不言是怎么窥探到她的脑子的?
即使相隔十数年不曾相认,客气多于亲密,但岑不言还是她的血亲,思考方式都是相似的。
她没来得及深想,随着一声“嘎吱”窗户被支开一截,就在她要开嗓叫人的前一刻,来人露脸了。
“借你的地方藏一阵儿,等我登基了给你分一块封地。”
这,这栖疏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瞧着蔚舟鬼鬼祟祟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宽慰道:“您坐下罢,谁还能想到你能藏在我这儿?”
羲班就想到了。
遣人翻遍了各宫不见蔚舟的影子,他当即请了蒋钊入宫,详切说明了自己要去长公主府的原因。
蒋钊:“说白了,你就是想去见见她呗!”
羲班愣住,其实也不是。
蒋钊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往门外走:“你安心待着罢,我亲自去长公主府把你弟弟请回来。”
蒋钊在傍晚时分晃晃悠悠杀到了长公主府。
幸亏他顾及到栖疏待嫁之身还想起来要敲敲门,蔚舟兔子似的蹦起来就要往栖疏的衣匣子里钻,栖疏翻了个白眼,指点他那几摞话本子后面还有容人的空间。
栖疏自己架好绣绷,请蒋钊进来。
“哟,几日不见,不仅会绣花了,而且一来就是单手绣花啊。”
栖疏尴尬的把刚打开的针线盒字又合上:“……我检查一下苹苹的进度如何。”
蒋钊一点不见外的爬上软榻,轻哼一声以示回复。
他也不说来意,只是调整好了躺姿就在软榻旁边的话本子堆里挑挑拣拣。
栖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忽然发现胆寒的应该是蔚舟,自己跟着瞎凑什么热闹,思及此,她收回目光,装模作样的钻研绣绷子上成了一半的梨花簇。
请了专门的绣娘帮她置办大件的嫁妆,苹苹绣的这些也就是袜子寝衣这些贴身的小件,她这个水平也瞧不出好坏,只是觉得这世上哪有梨花瓣沿儿上还带着一圈红的。
她拿了把小剪子,戳戳挑挑企图把红线拆下来,手上没数一不小心就划裂了花心。
“嘶~”蒋钊满脸嫌弃,栖疏默默把绣绷子移到他看不见的位置。
“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捣乱呢!你是真心诚意不看好这桩婚事?”
栖疏是想上去撕他的嘴的,但为什么没有呢?
这是第三桩刺激,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想嫁给羲班,但不是因为澄镜和如水两个妙龄少妇成婚后才发现各有各的烦心事,也不是因为岑不言信里写得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只是她有一点不想留遗憾。
被白攸逼着嫁给长何的时候,是她第一次穿嫁衣,虽然品料式样和中原的不尽相同,但至少都是红的,都是无比隆重的,即使是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即使这个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不可能完成的,她也着实兴奋了一把。
其实在虞国那次,只要把长何换成羲班,还是挺圆满的。她全须全尾无病无灾,一袭坠地赤红长裙,该是美的。
她不想断着一只胳膊嫁给羲班。虽然矫情,但是真心诚意。
“我是。”
蒋钊愣了片刻,翻身而起,拽着栖疏就要走。
“不嫁就不嫁,咱们回江南。”
栖疏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还是觉得暖心,她憋着笑问:“江南亦是容氏王土,我们真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蒋钊踹开门:“我让长何自立出去,咱们回虞国。”
栖疏随着他走到院子里,天边最后一匹霞光拂上他的侧脸,恍似神女下凡,又像她想象中会拥有的不顾一切只要她称意的兄长,不是像,他就是。
“阿晚!”
蒋钊回过头,眉目间艳色里带着凛然。
“你放心让我嫁给他罢。”
他竟然没有生气,微微垂眸,栖疏怎么想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虽说玩笑的成分居多,但他养栖疏是真的像养女儿的,若他这辈子能有女儿,就该是像栖疏这样,明艳盛丽,他会把她教的很好,娴静内敛,他会让她学女儿家该学的东西,若她对男孩子家的把式更感兴趣,他也不会拦她……只要他想,他是能成为很好的父亲的。
怎么能让他还没好好体味养女儿的乐趣,就要把她嫁出去了呢?
无论她的夫君是谁,他都是不会满意的。
“傻姑娘,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栖疏撇着眼睛,感动得一塌糊涂,可蒋钊正正经经的样子只维持了一秒钟。
“后悔了大不了回娘家,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不仅养的起你,还养得起你将来的几十个面首,”他开始畅想莫须有的未来,“挑一个能干的来打理生意,再挑一个贤惠的来管家,其余的按你的喜好,选漂亮的,娇气的……”
栖疏的感动烟消云散,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刺道:“这该不会是你的梦想罢?请你自重,不要强加在我身上。”
蒋钊上手捏她的脸:“长本事了啊你!”
“我警告你,你最好立刻松手,不然我就把你今日说得话全告诉长何!他那么狡猾,肯定能听出来你是个什么意思。”
蒋钊被气笑了,认认真真笑了半天才说:“倒是个好法子,不晓得羲班听说你前头那几句话会怎么想,你说什么来着?真心实意不看好什么来着?”
栖疏后退,开门,进屋,关门。
院子里的蒋钊提高声音:“逃不出谁的手掌心来着?唉,这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儿,我得回去拿个小本本记下来,还要记下日期,以后谁敢不认账啊,就和白纸黑字说去罢!”
栖疏差点给自己一耳光。
“啊啊啊啊!!!”
栖疏一头撞上床柱子,还没顾着上痛:“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苹苹顺手抄起一把扫帚,对着软榻上被子里的不明生物走过去。
“采采采花贼啊。”
栖疏昨晚是和衣睡的,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蔚舟在这里就,只能把房间里唯一一铺被子让给他,她赤着脚跑下床,急着去关门。
被苹苹知道是一回事,被蓉衣发现了就不得了了。
她压低声音道:“你听我解释!”
蔚舟死活不肯露脸,栖疏以为这么做最好。
她小心翼翼的靠近,把苹苹手里的武器夺走。
“敲门啊!我不是说过进屋要敲门吗?”
苹苹死死盯着软榻上的人:“姑娘平日都是到了时辰就自然醒了,今儿都近午时了还不见您起来,我就来看看。”
栖疏这才有机会去揉一揉被亮得过分的日光快要晃瞎了的眼睛,她确实有早睡早起的的好习惯,但昨晚嘛……
漱羽从床的里侧爬出来:“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昨晚在院子里打雪仗了,有教养的姑娘都是不会打雪仗的!”
自蔚舟酒醒那日起,羲班给他安排的相亲宴已经不间断持续了五六天,他一天三四个时辰的坐在小亭子里,除了观察在花园里赏雪烹茶交流文化的一群名门贵女以外什么都不能干。
他专心无聊,那头的淑媛们专心拉帮结派争奇斗艳,第一日大家还算敲敲打打相安无事,第二日就有两个出类拔萃的领了头,分裂成三个小团体,第三日除了那几个游离在外懒怠的,其余两方分别派出了先锋往他这的小亭子里进攻。
“啊呀,那边的景致好美啊,我们往那边走走罢。”
“可六殿下坐在那边啊,他会不会嫌我们打扰了?”
“六殿下已经看了两日的书了,国事再重要也须劳逸结合嘛,我们不如请六殿下一起去散散步?”
“妹妹真是解语花一般的妙人。”
两位淑媛念着台词走过来,娇娇怯怯地行了一回礼。
蔚舟淡然微笑,把手里的书卷扣在桌子上。书皮上龙飞凤舞六个大字——古今酷刑大全。
对面两个顿时血色全消,一张张脸比满园的落雪还白。
“六六六殿下,我们一时走错了路,还望,望您不要见怪。”
另一个胆子更小的已经说不出话了,连连后退,直接两眼一翻栽在松软的雪堆里。
据说这两位的父家品级不高,想是没什么见识被戳出来当探路军的。
当晚蔚舟就向羲班委婉的表达了一下自己也不一定喜欢这样柔弱的女子,羲班点点头。
隔日御花园里七八个武官家的姑娘相聚,有的甚至带上了自个儿的兵器,言语上的文斗也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提刀弄枪,虽说是点到为止,但还是有两个被一不小心踹翻了的。
得胜的那方状似无意的往小亭子里望了一眼,前一刻还在苦心研书的蔚舟,现在就只能看到注意后面细细的一溜衣裾了。
第二天剩下的五六个完好无损的将门虎女发现队伍里多了个人,身量高挑,娇美毓秀,层复长裙外头罩着厚实毛绒的一件白狐袄,风吹欲倒的样子和她们的画风截然不同。
小姑娘不爱说话,大冬天的举了柄团扇掩住半张脸,就一双眼尾略挑,微含轻蔑的眸子来看,是个冷美人。是个脑子不大灵光身子也不大强健的,可怜见的冷美人。
几人都不好意思舞刀弄枪了,充满怜爱的在小姑娘身边围成一圈,这个请她喝茶那个给她递糕点,当天唯一一把被挥舞起来的兵器,是镇北将军楚家的大小姐表演了一支剑舞,表演完毕众人齐齐鼓掌,场面堪称其乐融融。
天知道潜伏在未婚妻们包围圈里的蔚舟最开始只是想让她们自惭形秽。
几日下来,蔚舟深以为他和这些姑娘们除了成为对头就只能成为姐妹了,他当天就出宫投奔栖疏去了。
然后躲在一堆话本子后面被动听到了蒋钊和栖疏的对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话本子们实在体量庞大又被摆放的密不透风,栖疏答那句“我是”的时候,他隐约有点喘不上气。
若他和羲班异地而处,会和栖疏成为对头还是姐妹呢?
他想不到,羲班于他真有点长兄如父的感觉。他自幼顽劣不守规矩,对其他的哥哥姐姐都是直呼其名,即使和云迁打了几架也没有改口,唯独愿意乖乖称呼馥渝为长姐,羲班为二哥。
馥渝是因为与他差的岁数太大,也最疼他,羲班,是因为他崇拜他。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蔚舟一个从不以太过纨绔为耻的人,心里认定的世上最完美,最适合成为他的成长目标的人是羲班。
他确实喜欢学栖疏的穿衣打扮,但其中有多少是想要和她更亲密一点,又有多少是为了模仿他所中意的样子,说不清。
他看见她会欢喜,看见他也会欢喜,但看见他们两在一处,只会觉得被抛弃了。他们如同他变心的父皇和早逝的母妃一样,抛弃他。
他当孩子已经当了太久,所以终于有人赋予他重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借口拒绝了。拿他出来顶着,好让他们能安心在一起。
他只是从来没享受过真正一个孩子会拥有的宠爱,才会痴缠不愿放手这个位置。
他摆出一个试验,把自己的天资都藏起来,天真到可恶,放肆到刻薄,他最看重的人,他的长姐,他的二哥,他的栖疏,还会喜欢他对他好吗?
他们不负所望,便是时候收起这些招数了,也为他们去付出些什么。
只让他再无赖一回,转变的期限从明日开始。
“听说你千杯不醉,咱们喝一场呗?”
栖疏觉得甚好,打开隔壁的库房,请出可以被称做缸的几坛子酒,两人锁了院门对饮。
蔚舟酒量不错,但酒品实在堪忧。
初时微醺的症状是大讲八卦,前到云迁七八岁时候犯下的丑事,后到月前和羲班喝酒套出来秘密,事无巨细全进了栖疏的耳朵。
她只差给他鼓掌叫好,暗地里把事情桩桩件件分门别类做好标记,什么可以拿出来威胁,什么可以拿出来嘲笑,什么可以拿出来吵架……
后来就不太好了,蔚舟通红着脸满屋子翻箱倒柜,撇了满地的衣裳首饰,好几本她珍藏的话本子也被殃及,缺了好几页,不知道最后是被垫了桌角还是添了灶火。
接着又去院子里刨雪刨泥巴,把自个儿搞得脏兮兮的,面目全非。
栖疏大概猜到他是在找什么,问他却不答。醉酒的人是没有完整的思路的,一时找不到东西急得就要哭出来,一时又变了笑脸,把栖疏夏天的绿裙子翻出来披着玩。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不过是打扫的时候费力些,反正也不是费得栖疏的力。
事情变得不可收拾是从蔚舟尝试爬墙开始。
他狐狸似的四脚着地窜到屋檐上去,把瓦片当果子掷着玩,栖疏左躲右闪忍无可忍,自己回屋子待着去了,结果没一刻钟房顶就被撬出一个洞,小雪花飘飘而落,屋子里温度骤降。
蔚舟从洞里探出脸,笑嘻嘻的问她:“前面那座院子是谁的?好漂亮!”
等栖疏搬了梯子也上了房,正瞧见蔚舟走独木桥一样从墙顶往前头走,歪歪斜斜仿佛下一刻就会掉下去,再看他要去的方向。
栖疏几乎捏碎了拳头,悄悄开门,绕过睡熟的守夜人,潜入了漱羽的院子。
蔚舟是拦不住的,她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好在他来之前就确保今晚的荒唐事不会被外人知晓。
漱羽的床边睡着值夜的侍女,栖疏借着透过窗户纸那么一点微弱的雪光,左手怎么也摆不出正确的姿势,也怎么也找不准该敲在后颈子上哪个位置才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卫姐姐?”
栖疏手一抖,在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敲下去了。
漱羽已然醒转,栖疏暂时顾不上她,连忙去探那侍女的鼻息,沉重稳健,应该没出什么差错。
“小羽啊。”
她摩拳擦掌走过去,心觉自己像个杀千刀的后娘。
漱羽疑惑的目光绕过她,看向门口。
“小叔也来了诶!”
为什么要让他喝酒呢?栖疏咬牙切齿,他们容家没一个能喝的!
蔚舟迷糊着一双醉眼,温温柔柔的把漱羽抱起来,栖疏只来得及在他把漱羽丢进雪堆之前给小姑娘裹上一件厚袄。
栖疏坐在檐下烤火盆,看着院子里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兴高采烈的打雪仗,提防着其中一个不会输了就气急败坏把另一个按在地上暴打。
漱羽暴打蔚舟倒是不妨事,但凭着他只言片语,要是蔚舟真把漱羽认成了小云迁,也就的确是有可能下狠手的。
她想了想京城的民众在茶余饭后会怎么讲,储君皇太弟霸凌兄长遗孤?昶宁帝识人不明养虎为患?卫岑氏再出祸水吹捧暴力?
栖疏以为这个夜熬得很有必要。
她刚刚重新振奋精神,一颗雪球就直照面门打过来,被她以斜扑下去刮破半拉袖子的代价躲过了,再抬头,也分辨不出刚刚出手的是蔚舟还是漱羽,只好一碗水端平,一边回敬一个雪球过去。
蔚舟险险躲过,漱羽被击中左肩膀,登时呆住,眼睛眨巴眨巴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栖疏心乍软,走过去查看的时候卸了防备,被埋头假装抹泪的漱羽偷袭成功,糊了一脸雪。
栖疏:“……”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得饶人处……
一颗雪球碎在她后脑勺上。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
熊孩子和成年人之间就是这么力量悬殊,一刻钟后,战争止于栖疏把和了泥巴的雪塞进蔚舟嘴里。
寅时许,两个孩子玩累了,“扑通”两声坐在地上,发呆的发呆,打瞌睡的打瞌睡。大家长栖疏终于再次出场,她牵着漱羽,漱羽牵着蔚舟,一个接一个回了栖疏的院子。
于是就有了苹苹看到的那一幕。蔚舟自觉丢脸坚决不见人,漱羽顶着鸡窝头强凹淑女人设,栖疏,栖疏她额头上肿起一个包,拉着苹苹面授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