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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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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浅,晨光初现。主殿中羲班醒转,微微咳嗽两声,离遥立刻领着两排宫娥进来服侍他洗漱穿衣束发。
羲班用罢早膳,只留一个离遥一个问话。
“说罢。”
“昨夜奴奉命将栖疏侍卫从卷芗宫领回来,殿下与他再殿中饮了一壶酒,又领着他把梨树下那坛殿下刚入住时埋下的梨花酿挖出来了……”
本朝不设东宫,都是由太子挑一处自己最中意的宫殿居住。羲班开始学着理政的时候年纪还小,直接从皇后宫中搬来了存昶宫,他本来没什么偏好,只因为儿时偶然闯进来过一回,后院有一棵梨树风华正茂,似雪浪翻空,浩气清英,入了他的眼。
他入主存昶宫的第一日就取了花封了酒,亲手埋在梨树下。并没有特地等着什么重要的日子,只想着哪日想起就取出来喝了,没想到就是昨日。
“孤知道这些,孤醉……睡了之后呢?”羲班打断他。
“栖疏侍卫将殿下扶进内殿的,之后就唤了奴等服侍殿下歇下了。余公公安排栖疏侍卫在侧殿休息,栖疏侍卫要了澄镜、如水服侍。”
“服侍?”
“她们两人伺候栖疏侍卫沐浴,在浴房待了约一个时辰,添了一回水,之后侧殿中烛火又亮了约半个时辰。”
羲班不问,离遥也不会说,但既然问了,一说就是事无巨细,不知道是有人授意还是自己乖觉。羲班揉了揉微微发僵的额角,沉默了片刻。
“她们最后回去了?”
“呃……是的,约在寅时。”
“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到辰时。”
良久,羲班才说:“你下去罢,栖疏起来了,叫他来见孤。”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听不出喜怒。
羲班又看了一会儿书,翻了几本奏疏,眼前过着字,心思却不大埋得进去,天色已明,仍不见来人,他便亲自去了侧殿。
推开门,见桌子上几盏过夜的残茶,几碟吃的七七八八的糕点,屏风内层说话声传来。
“栖疏,打起精神来!你如今处境堪忧,还有心情赖床吗!?”
“起了起了,”懒洋洋的声音道:“你这嗓门,又尖又脆,最适合叫人起床。”
“那我以后日日叫你起床!”少女的声音变得有点恶狠狠的。
“还有,人生再艰难,也要吃了早饭之后才思考罢。”
“你……混吃等死,不求上进!”
“你们两真好玩,像小夫妻吵架,澄镜,你不如干脆嫁给栖疏算了。”另一道温柔女声说道。
“那我要做夫人,如水只能做姨娘。”
“要是你们两以后真的没人要,我就把你们一起抬进门,都做夫人。”
“哈哈哈哈哈……” 屏风里笑语不断,羲班觉得太阳穴跳起来,心里烦闷的很。身后的宫人更是面面相觑,只将存在感也一降再降。
栖疏终于梳妆罢,三人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看见房间里还有乌泱泱一片人,室内一时极静,像是没有人敢呼吸了。
羲班只是瞧了她们三个片刻,便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三人才开始喘气,良久,澄镜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去把昨夜的糕点倒了,都酸了。”
如水也跟着吸了吸鼻子,说:“嗯,还有点发苦。”
两个小宫娥逃也似的走了,只留下栖疏独自挣扎了半晌,鼓起勇气去正殿见羲班。
羲班并没有见她,离遥叫她可以出宫去了,明日当值的时候再来,栖疏应是,想找人商量一下长公主的事,又觉得好像不是时候,灰溜溜的出宫去了。在府里又搓磨了自己一日,勉强打消了卷起包袱跑路的念头,垂头丧气的去玉糯坊买了当日最后一盒小凉卷,放弃自己不中用的脑子,准备明日进了宫再去发挥一下群众的力量。
连着几次当值也没得羲班再召见,便也没机会再见到小姐妹,栖疏只能胆战心惊的自己一个人独享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放了两日,滋味非常一般的小凉卷。
心中又记挂着长公主,又担忧着蔚娘的事,栖疏几日没有睡好,眼下多了浅浅青影,正想今日回房好好补个觉,却意外发现义父刘景在家。
刘景难得在家,宫外的府邸几乎只有栖疏一个人,虽也有几个仆从,但都是只听命于刘景的,栖疏跟他们不过混个脸熟,她平时只在自己的小院子活动,几个仆从神出鬼没的,几乎看不见人。
刘景年届五十,面白无须,声音细哑,保养得倒好,看得出几分年轻时清正端方的影子。
栖疏知道他并不爱说话,小时候栖疏晨起练一练功夫,白日里便与宫里别的小女婢们一块儿玩,偶尔也跟着她们学做点杂事,晚上才回卷芗宫睡觉,一年到头也与刘景说不上几句话,本还有一个姑姑管着点穿衣饮食,但六岁过后就再也不见那个姑姑了。
刘景亲自教养她,书没念过几本,功夫也练的稀松,但宫里的规矩倒是学得很严肃,也教她卖乖讨喜,辨识人心,明哲保身,泯然众人,栖疏想,大约那时候刘景是觉得她只能在宫中度过一生,便要自娱自乐,无欲无求,不出头不吊尾,平平安安到老就好。
再长大些,栖疏模样实在越发出挑,刘景觉得她在宫中再待不下去,先将她塞进美人如云的存昶宫避避眼,以后再千方百计让她将来有个机会能出宫罢了。
栖疏想着往事,与刘景沉默着喝了一盏茶,刘景才开口:“近日可好。”
“没什么不好的。” 已经没在想跑路。
“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在宫中待了一夜。”“我新认识了卷芗宫里的一个小姐妹,多说了点话就晚了,余公公特许我在宫里住了一夜。”侧殿确实算是余公公安排的罢。
“叫什么名字?”
“什么兰娘的罢,我记不清了。”蔚娘。
“我并没有听过这个人。”
“卷芗宫那么大,您也不一定都认识罢,只是个小姑娘。”长大了可能是皇子妃。
“好罢,我说的话你不要忘记,以后尽量别再宫里留宿了,还有……”
“什么?”
“没什么,不早了,你去休息罢。”
“义父也早点休息罢。”
…………
犹豫了片刻,栖疏还是没忍住上前抱了抱他,近看刘景还是老迈了。
又过了几日,栖疏还是日常帮羲班跑跑腿,送送东西,只是以前隔三差五羲班会亲自见她,交代些小事,让她传传话,这几次却都是焦津来吩咐。栖疏觉得近日焦津总是红光满面,神色和缓,仿佛从未与她有什么芥蒂似的,栖疏疑心羲班不再见自己这件事,焦津是很称心的。
也是,自己年纪小,又是托关系进来的,平日里正事儿不多,总是与其他几个关系户在外院待命,说是待命,其实也就是无所事事,插科打诨,偶尔也打打杂,本来就是担了个侍卫的名头,实则无用至极。只是近日焦津对她的脸色好些了,连带着几个平日里绝不与她多说话的关系户们都愿意拉着她一道儿厮混了。
这日,栖疏从秦公子处送了琴谱回来,正看见外墙根一处早掉完了花的桃树后面,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栖疏估摸着他们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处赏玩呢,只想当作没看见的样子走开。
“栖疏?”
“你也来!”
小侍卫阿湖冲他挤眉弄眼,招招手。她只得往那边挪了挪步子。几人正凑在一处打叶子牌,阿湖推了另一个人去望风,硬拉着栖疏也一起。
栖疏蹲下,挤出一张笑脸:“我玩不来的。”
几人对视一笑,七嘴八舌的给她讲了规则。要的就是个玩不来的。
栖疏听的七七八八,又输了两局,几个人笑得更欢。栖疏觉得他们的眼神有点怪,看自己仿佛在看一只毛茸茸的肥羊。
摸摸额头,栖疏道:“还是算了,我真的玩不来。”
这是她撒谎时的一个小动作,有点扎眼,平时说话遮遮掩掩,努力也能克制着,现在不算个场面,他们也跟他不熟,习惯就冒出来了。
“没事没事,我们打的小。”
只得从命。
小半个时辰以后,栖疏手里握着几张小额欠条,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新手运气,新手运气!”
“咳咳……咳咳!”
“侍卫长!您来了啊!”望风的阿章扯着嗓子问好,蹲着的几人面色一变,手忙脚乱的收拾牌。等到焦津走近,几人做无事状站起来行礼。栖疏发现角落里还落了一张牌,见其他人一脸正气,目视前方,连忙几步挪过去,一脚踩住。
“侍卫长好!”几人异口同声。
“你们在干什么?”
“闲……闲聊。”
焦津审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没事就散了,栖疏随我来。”
几人忙做鸟兽散,只有栖疏不敢挪步。焦津回头:“还不走?”
栖疏一手扶住树干,将脚底下的牌蹭到隐蔽处,“腿,腿有点酸。”
“忍着!”焦津不耐烦的自己先走,栖疏连忙蹲下,迅速地捡起那张牌塞进袖子里,低眉顺眼地赶上他。
行至殿门前,焦津扔下一句“殿下召你,自己进去罢。”走了。栖疏发现他维持了几日的好脸色已经烟消云散了。
十几日不见羲班,栖疏努力攒起来了几分胆气。
撑起笑容行了个礼,栖疏抬眼偷偷瞧了瞧羲班,许久不见,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羲班不看她,说:“两日后是长公主生辰,今年她不愿意在宫里过,会在公主府上摆宴,到时候你随孤一道去。”
栖疏眼睛闪闪发光,赶紧应是,等着一会儿出去了去会一会两个小姐妹,分享一下最新战报。
“还有,你等会儿出去时别耽搁,你是外院的人,别总是在殿前晃悠。”
栖疏黑脸应是,羲班甚至着人专程将她领出去,澄镜和如水以为羲班又不待见她来,只能在转角处可怜巴巴的向她挥了挥小手绢。
殿里的羲班盯着堂上留下的一张团在一起的纸团,离遥顺着他的视线一看,赶紧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地上前将纸团捡起来,呈到羲班眼前,羲班自己展开,看出来是一张沾了泥土,皱巴巴的叶子牌。
离遥只觉得新秋薄凉天气,忽有暖风拂面,殿下似乎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