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八章 ...

  •   “多谢六公子相助,奴无以为报,只有……”
      翠翡瞟了一眼澄镜,接下来的话便没说出口。
      她不知道澄镜有多称心。
      “你是要以身相许吗?我不介意的。”
      栖疏匪夷所思,一把薅下她的假胡子:“以身相许个大头鬼!”
      “哎呀!看上你总比看上律樛好罢?左右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相处一阵子不行再分嘛!”
      栖疏挑眉:“我原先还觉得你看上律樛是眼力不济,现在才发现他看上你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你这个智慧恐怕会遗传给孩子罢?”
      澄镜不以为意,嗔道:“翠翡姑娘还在这儿,你说谁是美色呢?!”
      栖疏垮着脸,再也不想看见她。
      那边翠翡款款问道:“几位说的律樛,可是五殿下?”
      说曹操曹操就到,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诡异的眼睛,澄镜立刻认出是谁,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闪身躲到栖疏后面。
      栖疏轻喝:“你还敢来?!”
      “这句话当是我问你罢。”
      门被大大方方打开,出声的是绕过律樛走进来的羲班。
      栖疏连怔愣的工夫都不敢花费,又闪身躲到澄镜身后。
      澄镜避无可避,但绝不放弃,顺手扯过无辜的苹苹来做挡箭牌。
      苹苹干咳两声道:“那什么,卫姑娘她其实有一个双生兄弟,这还不算巧,巧的是澄姑娘她也有一个双生兄弟,这无巧不成书,他们的双生兄弟还是知交好友,常常相约一起来吃吃花酒,这件事,翠翡姑娘是知道的。”
      被点名的翠翡见势不妙就地晕倒。
      羲班一脸似笑非笑:“这么说来,他们还不是第一次来吃花酒了?”
      栖疏知道苹苹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再编也编不出更像样的了,只好自己走出来,把正巧在角落里找到的折扇一展,使劲扇走满室的尴尬。
      她灵光乍现,想到一个法子。
      “二公子,五公子这么熟门熟路的找来,看来也是同道中人啊!”
      “倒也不是,我遗失了夫人,这还不算巧,巧的是愚弟也遗失了夫人,无巧不成书,我们都觉得遗失的夫人都是被藏到了这乱梅阁,便相约来寻一寻妻。”
      栖疏惊的后退一步:“你们到青楼里来寻妻?!”
      澄镜戏瘾上头,惊呼:“天呐!听起来也太不像正经人了罢!我们怎么会把妹妹们嫁给这样的人?!”
      律樛挪到她边上,悄悄扯一扯她的衣角:“你为什么要加入他们夫妻吵架?”
      澄镜沉思片刻:“对哈!我们快走。”
      于是澄镜拉着苹苹,律樛拖着翠翡,莫名其妙化解了他两之间的干戈,火速逃离了战场。
      栖疏:“这个就算是吵架了?”
      羲班落座,就着栖疏的茶杯饮了残茶,又开始剥橘子,橘子剥好再清理经络,清理完再一瓣瓣分开,往栖疏两边耳侧丢着玩。
      栖疏疑惑的扇扇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浪费食物?”
      羲班依旧不说话,丢完了橘子又开始剥葡萄,乱梅阁的葡萄品相极好,被他在桌子上摆成一圈,像条紫玛瑙手串似的。
      栖疏七分确信的扇扇子:“你是在怄气吗?”
      羲班拼完了葡萄又开始摆弄翠翡留下来的羽扇,雪白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积了一堆就往前抛出去,羽毛太轻承不住力,有好几片落到他自个儿衣襟上。
      栖疏色厉内荏的扇扇子:“我有错你就没有错吗?大半夜不好好待在存昶宫里,还跑出来逛青楼,我还没说你什么呢!公文看完了吗?折子批完了吗?求见的臣子都见完了吗?”
      羲班把羽毛掸下去后又开始数银票,没怎么经心的数过一回后就开始往楼下扔。
      栖疏看得清清楚楚,张张都是百两的,她心痛难忍,丢了扇子扑过去夺下他手中白花花的银票。
      “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不要拿钱撒气啊!”
      “原来,银子比我生不生气更重要啊。”
      只因他这回生气是栖疏没见过的一种生气,她一时没发现,早几年的时候他若是寻常的什么不高兴都不会叫人看出来,若是真的生气了,便是眉梢眼角俱结霜的那种冷的生气,这个时候是没人敢靠近他的,毕竟靠近了就有被冻成冰雕再被打成碎片的风险。
      所以栖疏以为,自己能在他疑似生气的时候还在旁边叫嚷几句,已经是极其大无畏的表现了,怎么,原来他生气是有什么可化解的路数她不晓得的吗?
      栖疏尝试了一下。
      “银子,银子怎么可能比你的心情更重要,你要是乐意,咱们把它撕碎了再扔,不能便宜了不相干的人。”
      没用,羲班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栖疏又尝试了一下。
      “你来逛青楼自然有你的道理,自然是公文也看完了,折子也批完了,求见的臣子也见完了的,就算没有,那也是交给蔚舟了的,是我,是我忒不识好歹,你来寻我,我竟然还给你脸色看。”
      没用,羲班笑都不笑了,栖疏最后尝试了一下。
      “是澄镜想来吃花酒,是她非拉着我来看翠翡姑娘跳舞。你看我这缺胳膊少腿的,怎么斗得过她那么移个虎背熊腰的小娘子嘛!”
      门后传来倒吸气的声音,栖疏也无暇关注是不是澄镜他们在偷听,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挤出两包泪花。
      这招好似管用,羲班伸手,好像要抚上她的脸,手最终却落到了她头顶的破玉发冠上。
      “你为什么要借蔚舟的名号?”
      栖疏愣住,如此种种由他生气,他气的竟是这一点吗?
      “用谁的名号有什么分别吗?”
      羲班抽出发簪,提起玉冠,她满头青丝瞬间滑落。
      “既然没有分别,为什么不用我的?”
      “哦,是我忘了,现在蔚舟的面子比你的面子更重要了。但原也不是我自报家门的啊。”
      这发冠买来便宜,也是成色本就也不大好,又被栖疏摔了一个浅浅的裂纹,这是她做小侍卫的时候戴的,要不是被蔚舟翻出来,栖疏早忘了。
      “为什么会有人把你认成蔚舟呢?”
      话出了口,羲班才发现这个问题不该问她。
      他们两的位置从来都是这样,栖疏主动时有进展,栖疏不动两人便停滞不前,他从前一直等在原地,好不容易主动迈步了,却惹了大麻烦给她。此时也是,他因长姐的一句话乱了心绪,却跑来问她这样不着调的问题。
      “栖疏,我是不是很没用?”
      几乎是一霎那,栖疏就淌下泪来。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这种锋利的委屈从来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羲班。她觉得愧疚,好早之前就和安遐予商量着开戏院,就是因为看不惯惊梦楼,其实惊梦楼已经大不如前了,门庭冷落都是常事,但栖疏还记着仇,厌恶他们当日那么编排琅琪的事,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哭的有多凶,那种锋利的委屈和现在如出一辙,她想好要去做的事迟迟没有做到,既然硬气过一回,就想要时时保持这种态度,她愧疚的是明明在心里承诺过羲班了,却……
      “我所求的,你都做到了,我从未开口求的,你也做到了,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没用指的是什么。”
      你所求的,你从未开口求的,我都会尽量做到,但请等等我。
      羲班想起两人去黎州的时候,他偶然翻到一本封皮没字的书,里面笔迹如画,只能是出自栖疏之手,写的是痴梦良辰的改编,内容奇妙的程度难以言喻,有点像是赤娘和之良皇子的角色性格对调,赤娘是个才华横溢顶天立地的伟女子,之良是坚贞不屈一心守候的娇弱郎君,赤娘为他披荆斩棘争权夺利,要的并不是睥睨天下的地位,而是之良全心全意信任她的安全感,故事很诡,结局很悲,当赤娘发现之良可以独当一面并不需要她之后,便隐没于江湖之中,再未出现。
      这也许就是栖疏的爱情观,她要他单纯的需要她,单纯的属于她,感情里容不下任何旁人,哪怕是宏伟的苍生百姓。
      羲班尝试了一下。
      “没用,指的是……指的是我遇到的所有的麻烦事都需要你来帮我摆平,栖疏,我需要你,我只需要你。”
      栖疏一颗心怦怦直跳,觉得自己即使是块石头也快化形成猴子了。
      她倾身过去吻住羲班的额头,用嘴唇点出一朵梨花的形态。
      “盖个印子,大家就都知道你是我罩的人了。”

      澄镜看了个云山雾罩,听了个一知半解,但还是被肉麻的直起鸡皮疙瘩,却见那边靠着墙的律樛若有所思的摸自己的额头,她怒喝:“有点出息成不成?我还指望你罩着我呢。”
      苹苹有了心得,悄悄摸出一盒口脂呈给律蓼。
      律樛:“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苹苹:“卫姑娘一直教导我们要时刻察言观色,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
      于是这日,羲班顶着一朵妖丽的红梨花回了宫,澄镜顶着一坨乱七八糟的红晕回了长公主府。

      十月一日,栖疏收到了阁缤英的信,说的是殷蒙不知何故非要回虞国,也就是现在的虞州,让她把婚礼的帖子直接送到风藉去。
      栖疏叹完了他们两感情前途叵测,又叹阁缤英的不靠谱,婚礼还有不足十日,他们回了虞州该是连长何和蒋钊都见不到了,何况是接了帖子再赶过来。
      她看罢了信就要去赴一个卫延乔的约,别的约都可以视而不见,偏他来请的是共去祭拜先祖,栖疏只好换了身素服前去了,同行的还有岑不言。
      难得只他们三人见面,岑不言和卫延乔骑马走在前面,默默半程无话,好在栖疏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不必掺合进他们之间沉闷的气氛。
      她想起阁缤英信中字迹颇乱,像是慌忙落的笔,她虽然不是个稳重的性子,但眼下太平无事,栖疏实在想不到什么缘由让她这么着急。
      两行人在藻光寺分别时,殷蒙情绪就不大好,倒不是因为还念着栖疏,而是记挂白攸。白攸于栖疏和羲班而言只是个面目寡淡的单纯恶人,于殷蒙和阁缤英却复杂的多。三人年少相识,如今也算是反目成仇,阁缤英见都不想再见到他,就是还没完全放下,白攸死时该还担着她夫君的名分,她面上转了心意,但凡是晓得情爱的人都知道,即使我说起你时云淡风轻,也不代表那就是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阁缤英头一回坚强决绝起来,就是为了白攸。少年时你刻板就是稳重自持,冷淡也是知书达理,而我从软弱中积攒出来的勇气,你却不屑一顾。可越是不成熟时埋下的种子越难以放弃,单相思就是这样,总要为了他放弃点什么才算做了了结。
      细处栖疏了解的也不详尽,但从阁缤英偶然说起云迁时的落寞,想来他们此去风藉,并不是只因为殷蒙。
      栖疏稍微回过点神来,忽然发现马车后面跟着的几个侍卫不见了,入目的风景也格外荒凉,不像是他们该走的路线。
      “表哥!”
      她唤的岑不言,回头的却是卫延乔。
      “且再等等罢,就快到了。”
      卫延乔苍白着脸,眼睛里却有点奇异的光。栖疏察觉出异样,佩剑就在手边,但只是习惯性的带着,她现在哪还挥举的起来。
      马车夫这时也回身过来,抬手就放出一阵迷烟,那迷烟的气味很熟悉,是栖疏在黎州时闻到过的。

      坟头都该长草的白攸此时却出现在波涛汹涌的灌晖川边,目极处有扬着虞州旗帜的大船靠岸,船上下来的几十个人都是看不出颜色的小点,卫延乔走到他身边,垂手行的是巫族的礼。
      “我能带来的只有岑不言和岑不悔。”
      白攸看向马车里即使晕厥着还被绑住的栖疏两人。
      “我也没指望你还能带来更多的了。”他不仅脸上带着疤,似乎还坏了嗓子,发出的声音低哑撕裂,裹着风更显得萧索,“世上就只他们二人有可能与你同仇敌忾,你来选罢,看看谁现赴往黄泉去陪伴卫岑两氏族人。”
      卫延乔有点恍惚,他早夭的命运全凭白攸一举回转,隐姓埋名躲在虞国十余年,他屡屡惊梦乍醒都是因为卫家的累累枯骨伸出一只只腐臭的手掩住了他的口鼻,痛呼惨叫,悲哭怨叹从不曾离了他的耳边,活在这样的人间也不比在炼狱更轻易多少,他不过二十余岁却半白了头发,一次次重染上墨色,又一次次冒出雪色的苗头。
      他做足了准备回来,王座上已然换了人,却换不掉他多年苦恨凝成的怨毒,倒没想到自己这双手第一次要染血,那血来自和他一样从同座血肉筑结的重门里走出来的人。
      他觉得开怀,他们本就不该活到现在,本就不该在仇人手中承接恩惠,他们既然变了节改了念,就也不再是会让他留恋之人了。
      他扣住岑不言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你还在等什么?”
      卫延乔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扭头,笼罩在阴影里的半张脸瘦削至极。
      “总不能让他死得这样痛快罢?他做了仇人之子手下的官,还要把仇人之女娶进岑家,怎好不让他先消解了美梦再死?”
      他声音极低,几乎是喃喃自语,并不是要解释给白攸听。
      岑不言猛地睁开眼,卫延乔手中的匕首也在此刻刺破他的脸颊。
      “岑氏,卫岑氏,都是她,都是你们岑家人这张脸……”
      他一手拽着岑不言的头发,另一刀又要刺下去。
      “你们惯会以色侍人的,到了阴曹地府可不能再让你们有这个便宜了。”
      岑不言额头上也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淌下来糊住他的眼睛,他本就不是习武之人,又中了迷药,浑身丧力,唯有神智被痛感一下下刺激出来。
      “对不起。”
      匕首脱了手,卫延乔愣住了一下。
      “你以为这句话能保住你的命?”
      岑不言仰着脸,笑容扯的很容易。
      “对不起是说给我自己的,以前我说卫家就你难成大器,姑母还斥责我,我竟就顺着她的意收回那句话了,真该向那时的我说声对不起。”
      卫延乔记得,岑不言是岑家最骄矜的小公子,鲜衣怒马春风得意都是他的,他小小年纪就被送进宫中做伴读,好友是皇子,连公主都是他的小跟班,两家的长辈都乐意顺着他,他随口说自己一句不好再正常不过了,只有卫岑氏,只有卫岑氏这样虚伪到骨子里的人,才会在谁面前都要摆出一视同仁的样子,他们何时真正一视同仁过?他们定不会想到捧在手心里的岑不言,比他这个难有人侧目的小庶子更先忘了灭门的深仇大恨。
      他一巴掌扇过去,岑不言微微偏了头,还没丢了那可恶的笑意。
      他气急了,便捡起旁边的马鞭子打下去,只要岑不言还能笑,就说明他的血还没有流干。
      “行了!”白攸皱眉,看卫岑二人如同看什么脏东西,“趁他还又一口气,投了灌晖川罢。”
      卫延乔扯着岑不言的衣领往水边走,在他耳边低语:“死在灌晖川里的人,永远忘不了前尘,死时身上有多痛,投胎的时候身上多痛,”他也高兴起来,“可毕竟历了一遭轮回,大约只会下辈子只是个天生残疾罢。”
      他往前一推,不断翻高的白浪瞬间吞没了岑不言。
      白攸始终眺向远方,虞州的船停泊在下流,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截住岑不言的尸体。
      ”留着她的命,别的任你处置。”
      卫延乔脸上挂着岑不言的血,仍是笑不出来的神情,但他应该是称意的。

      羲班突然感到心慌,裴雍正说着靖南王入京的安排,他发现了怪异的点在哪里。
      “岑不言呢?”
      裴雍也不知道,左右现在所有的事都混在一起,他就顺道把礼部的事也报一报。
      羲班只犹豫了半刻就出了宫,长公主府门口馥渝亲自来拦他。
      “也守守规矩罢,还有十日大婚,你们不能见面的。”
      羲班问她相同的话:“岑不言呢?”
      馥渝变了脸色:“他没在与你议事?”
      羲班径直往后院走,馥渝也跟上,大约知道了这事关系岑不言和栖疏两个人,就算是个荒唐的直觉也不能冒险。
      苹苹回说两人都去祭祖了。若真是祭祖,便必定少不了卫延乔。
      他们立刻派了人去卫府。
      仍是昔年的卫府,只换了个新的牌匾,里外都破败的不成样子,卫延乔的俸禄养不起这么大的宅子也合理,但里里外外转遍了也没见有人住过的痕迹,仿佛卫延乔是个魂灵,不食不寝有个幽暗角落避光就行。
      羲班想不出除了安南山皇陵里头与永年皇后合葬的那位,还会有谁想把他们三个一锅端了。他略安抚了一下馥渝,自己出城往卫氏墓园去。
      城门前的一整条街都堵着靖南王的仪仗队伍,最前面骑马的长何瞧见他,打了个手势,羲班掉头回了长公主府。
      两刻钟之后他们才到,抬进来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的岑不言。
      他紧闭着眼,嘴唇和脸白成一片,身上尽是被水泡开了的伤口,血都不再流了。
      羲班去挡馥渝的视线,还是被她挣扎着扑到岑不言身边。
      “那个会起死回生的老头子在什么寺来着?”
      她的肩膀颤抖着,开口,声音却是平稳的。长公主府的仆从们都站在旁边哭,连长何都皱眉避开了眼。
      “都不准哭!谁家死了人不成?!”
      她又转向羲班:“快告诉我啊!”
      羲班报了藻光寺,馥渝又抓人吩咐,请太医,再将有年份的老参全捡出来吊命,预备行李,半个时辰内就要出发,她事事有条不紊,周围的其他人却乱做一团,茉白红着眼睛跪下来。
      “殿下,您要节哀啊,驸马……”
      话没说完,馥渝冰锥子似的眼神就刺了过来。
      “节什么哀?!他都没亲口对我说他要死了,你们多什么嘴?!他还没娶我,不可能就自己先走了,要走也要带着我一起,我们到哪里都是要在一起的。”
      只有馥渝能把这样荒唐的话说的理直气壮,她不愿意放弃也找不到理由就这么放弃,她这辈子还这么长,不能没有人陪着,不能没有岑不言。
      茉白哭得接不上气,羲班指了蓉衣去打点,蓉衣多年熬成的冷硬心肠此时最得用,上上下下就她和馥渝始终不见慌乱。
      羲班送了他们出城,稽州何其远,藻光寺何其远,希望何其远,但好像百个时辰千里路程也折不了馥渝的坚决。

      太承寺。
      自乾元帝离世,太承寺几乎成了荒地,往日的金雕玉琢都还在,但落着厚厚的灰,积着层叠的枯叶,掩去了虚伪的质朴,重生出真实的冷清。
      律樛几乎推不开重锈的朱门。他接到了卫延乔的信,单看这地点就让人起疑。他不是迟钝,只是懒得深想,就算他只是个不着四六的皇子,来巴结的人也不会没有,京中谣言纷纷,一时说羲班染了不治之症,一时说馥渝一直垂帘听政,一时说蔚舟将袭大位,这乱里冒出更多为他鸣不平的人,连他那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母妃都传信来让他多思量,思量什么?由他们说的那样去争,去争那些没影子的事?
      他早就习惯了不被重视,母族不兴,也不能指望对亲儿子都不冷不热的太后对他有什么好脸色,太皇太后多留了蔚舟好几年,对他要提前出宫开府话都没说一句。至于兄弟姐妹,亲也不能说不亲,比点头之交更进一步,远也不能说不远,一年半载不相见谁也不会想念谁。
      卫延乔和他玩得来,多是因为省事,身边多了一个卫延乔仿佛什么也不多,要跟着就由他跟着罢。卫延乔总是奉承,也没理由要赶走他,哪怕是养一只雀儿养了这么些时日也不会说扔就扔了。
      这是卫延乔第一次主动请他来相见,律樛似乎猜到点因由。
      “五殿下。”卫延乔鬼魅似的冒出来,律樛退了几步,下意识的离他远一点。
      “你祭祖祭到太承寺来了?”
      “五殿下一定不知道,先帝就是在这间院子里没的。”卫延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低着头在前面引路,“太后娘娘在旁边陪着,送他最后一程,听说他咽气之前还念着永年皇后的名字,知晓她的名字的人都死了,连她的亲生女儿都不晓得她叫什么,这就是先帝想要的结果,永年皇后连名字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那该是多缱绻的一个名字……”
      “她也是你的伯母。”
      卫延乔的脊背抽搐了一下,哭似的。
      “对啊,谁不知道她还贯着卫氏的姓?可不就是因为人人都知道,我们卫家人才一个都活不了,那该是多矜贵的一个名字,”卫延乔推开一扇门,率先迈进黑暗里,“卫岑氏,双姓之人,除了永年皇后,这还有一个,永年皇后是先帝心尖尖上的人,您猜这个又是哪位心尖尖上的人?”
      窗缝里泄出的唯一一缕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静谧美艳。日光正恰,本不必点灯,她乌发铺展,素衣层叠,斜靠在软塌上,厚实的窗纸遮着光似乎只是为了不搅扰她的小憩。
      “卫岑氏!”
      “五殿下小点声。”卫延乔挪到栖疏身边,光亮显出他衣襟上的斑驳血迹。
      “你这是在干什么?!”
      “当然是为您谋取了一个筹码,您看可够分量,可够拿她来换容氏江山?”
      卫延乔轻柔的撩开栖疏散下来的长发:“您瞧,她长得跟永年皇后多像。”
      “你疯了!”
      如他所料,卫延乔也是来让他去争,只是没想到卫延乔这么积极,奴颜婢膝了这么久只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瞧不起他,真是为了自己?律樛不信。单凭卫延乔一个人?律樛也不信。
      那边自顾自的念叨着:“你们这样逼我,换了谁不会疯?那么多命,那么多血,那么多折磨,圣人也会疯的。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个名字而已,一个女人而已,他一个人疯还不够,还要拉着我们一起疯!”
      他跪坐下来,手指上干涸的血迹成粉落下。
      “都给他了,我们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要,就拿去,我们都放弃她了,她为什么还要抗拒,还要拿我们的命去抗拒,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你想要吗?”
      白攸站在律樛身边,发出不带温度的声音。
      “什么?”
      律樛看向这个陌生人,对方穿着白衣,亮堂的怪异。
      “他一直没问你,你想要皇位吗?”
      律樛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答不想要,就连今天的落日都看不到了。如果说卫延乔是个疯子,这人就是索命的阴差,身上一点生人的气息都不带。
      “你想要的话,尽管拿卫岑氏去换,成全了羲班,也成全你。”
      “除了她,你还有什么?二…羲班大可以把她抢回去。”
      “他不会,他是拿一个不想要的东西从你这里换他此生最爱,我不需要有什么别的了。”
      白攸的声音像有毒的藤蔓,顺着空气里的尘埃蜿蜒到律樛耳朵里。
      他的存在不必依赖养分,他没有留恋的人,他厌世又不够厌世,他无奈又不够无奈,他只是好奇,是什么在影响结局的好坏,是他天生就是给人找不痛快的恶人?还是命运注定跟他过不去,要把他所有温暖的情感都搓磨掉?
      白攸的脖子上开始生疼,长何没有杀他,在杀死他的最后一刻放弃了,留着做什么?白攸记得自己小时候和长何是很契合的,他们都不相信十全十美,他们都认定正不胜邪,这是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长何选择苟活,他选择放弃所谓的正确,从什么时候分道扬镳的呢?从运气被计算进生命开始。
      他孤立无援,他再无所求,如果只能结束自己的人生,那结束的再怪诞一点罢,让后世的所有人都无法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根本不关心律樛想要什么或是卫延乔想要什么,他们都还生机勃勃的活着,即使信念是不重要的或是扭曲的,从他意识到长何和羲班是一样的,万幸他们的生活也有重叠,那不能死在长何手上,死在羲班手上也是一样的。
      “我们要怎么做?”
      白攸看着地上飞舞的灰尘,似缕似朵。
      “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