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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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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疏在九天殿里日日坐着,就掐着时辰等太医们来扎针。
扎了大半个月她的胳膊也不见好,蔚舟当场把七八个老太医与天牢里的一帮死囚一道送去了刑场,然而羲班回来的及时,半道上又把死囚堆里的老太医们挑拣挑拣送去了边疆最苦寒之地做驻守军医,顺便关了蔚舟的禁闭。
诚然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禁闭,但京中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妖风,刮得朝野群臣间,坊中百姓间,皆在议论一个传闻。传闻存昶宫里端坐的那位,染的那个怪病虽然看上去痊愈了,但实际上只是病灶转移到了脑子里,他看起来健健康康,其实已经因此病性情大变,变得刻薄寡恩,忠奸不辨,而他下令把六皇子关的那个禁闭,代指的是宫中一种残忍的秘刑,会让人时刻处在水生火热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个传闻后面还有另一个散布范围更隐秘的传闻,说的是当年的乾元帝也是好端端的突有一日转了性,可见这是个会遗传的病,若是心志不坚者坐那皇位,不出数年就会病发,而昶宁帝的症状就如同乾元帝一样。
如此云云,传的如火如荼,信誓旦旦,朝中颇有些拥簇蔚舟的臣子们心中忧惧,直白的欲立刻纠集兵马入宫营救,委婉的也欲向羲班当面讨一个说法,后者中最急迫的悄悄求到了一向怜爱幼弟的长公主门下。
于是这日,长公主馥渝领着数十个一心为国的臣子并数十个来看看热闹的臣子,浩浩荡荡在信庸殿跪了一地。
当然,馥渝是不可能跪的。她一身杏黄色的广袖云衣立在殿上,长及六尺的后摆上描绣的是戏月的一只凤凰,其状,凌霄睥睨,其色,仅稍逊明黄。
但该着明黄的羲班只是穿着件墨色的家常衣裳,彼方气势略带了些倦怠堪堪与馥渝平分秋色。
馥渝一脸微妙的凛然质问羲班:“陛下偶然怪疾不能理事的那些日子,正是阿舟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代您一力撑住了我容氏民生不乱繁华不倒,如今您方才重拾政务,功尚还未论就要因一件小事罚他吗?”
地上跪着的群臣料想到今日不会是个融洽的局,却没料想到是个这么凌厉的局,不禁纷纷垂了头,不敢正眼去看两人对峙。
羲班此刻才搁下了朱笔。
“长姐劳师动众来问的罪就是这个?”
馥渝微妙的提了提眉。
“不敢说问罪。”
羲班合上了面前的奏疏,可眉梢眼角仍然一派闲适,仿佛只是与馥渝聊一聊家常。
“长姐口中的小事,可是说他差点亲手葬送了近十条无辜性命?”
地上跪着的群臣头埋得更低。
馥渝微妙的抽了抽嘴角。
“他也是一心为了治好卫姑娘的旧疾,无人不知卫姑娘是陛下钦点的未来皇后,他为了卫姑娘,自然也是为了陛下您。”
亦是无人不知卫姑娘是长公主殿下的未过门的驸马的亲表妹,地上跪着的群臣差点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之余,也在心中默默感佩馥渝的大公无私。
羲班一手撑腮,并没有多少认真的意思。
“那他抢先一心为了卫岑氏,是把朕置于何地啊?”
这话里话外的卫岑氏都不是真真正正的卫岑氏了,地上跪着的群臣如是想,这卫岑氏三个字指的乃是金銮殿上那尊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啊!
馥渝微妙的平地踉跄了两步。
“陛下乃是因此才降罪于他的吗?”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地上跪着的群臣重新擦亮眼睛,竖起耳朵,接下来的半个字都不能放过。
羲班把案上的玉玺一台拿起来把玩,似乎是在把玩一位倾城美人的纤纤玉手。
“他这么想要朕的东西,朕便给他了又有何妨?”
“咚”“咚”“咚”数声,地上跪着的群臣晕了一片。
群臣们爬的爬,走的走,拖的拖,都散去之后,馥渝仍留下喝茶。今日之前他姐弟两人做了不少准备,其中最大的手笔不过是舆论引流,馥渝放下茶盏子,她难得有点畏首畏尾,想不到羲班编排他自己倒还得心应手。
但她还坐在这儿也不是为了调侃这些闲话。
“你那句话容易产生歧义。”羲班站在书架子前面,从顶层翻出一卷古书,此时听了她这话,手略顿了顿。
“什么?”
馥渝瞟了案上被收敛进盒子里的玉玺一眼,道:“人家容易误会你要把栖疏也一并给阿舟了。”
“咔嚓”古书上某页被撕下一个角来,羲班出神了片刻,那角上的几个字就被洇花了。
“他们要是能生出这样的误会来,也不必再在朝为官了。”
馥渝一想也是,又问:“我忘了,你要把皇位传给他这件事,有没有同阿舟本人说过来着?”
蔚舟的禁闭没被关在他府上,而是仍在他旧日的居所卷芗宫稚蕖殿。他虽不能出去,但没人拦着来探望他的访客。
栖疏便来访他了。
蔚舟和她也算是从小玩到大了,因着不便为难澄镜和如水来和她讨论羲班的事,栖疏就只好来找他了。
“我在这儿关了七八日了你才想起来看我,是不是有那么点忒不上心了?”
“待你出去我亲自给你张罗桌大酒席慰问。”
栖疏也不见他有多生气,自己心里又还揣着事,这句话说的很有一些敷衍。
“不用你摆酒,你把砸我的那个安什么的交出来就成。”
栖疏不得不把自己的心事先搁一搁了:“你怎么知道是安遐予砸的你?”
“我虽不比二哥手眼通天事事入耳,但我会去问二哥啊。”蔚舟挺骄傲的挑了挑眉,“他可能早看不顺眼安遐予没事就跑来和你一处,正想着快点找个只看脸不看性情的傻子把他嫁过去了。”
栖疏奇道:“你竟愿意做这个傻子?”
蔚舟差点儿把手上转着玩的一把折扇捏断。
“你最好立刻找个话题把这件事从我眼前转移过去,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两只手都断了。”
栖疏从善如流,正好把正事搬出来。
“确实有个事来找你商量,你说一个是初恋情人,一个是糟糠之妻,正常男子会选哪个?”
折扇一舒,蔚舟迎着门隙窗缝里灌进来的薄凉秋风惺惺作态。
“比起早早被柴米油盐熏黄了脸的糟糠妻,自然是经年不见岁月不忍摧的初恋更惹人怜爱啊!”蔚舟不由得想到了馥渝和岑不言,“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以此类推,数年不见,再见就是金风玉露相逢,人间其余事再难挂心怀。”
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啐了一口。他虽不太看得惯馥渝那副把岑不言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样子,但他们历经沧桑变故亦是不变的情意还是值得嘉许的。
可他也没明白栖疏这个时候突然关心岑不言有个什么讲头,何况馥渝几年前遣散的那些公子郎君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是糟糠妻罢。
又见栖疏脸上略微了然的神情,他自以为触及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难不成是二哥其实早已……”
栖疏起身就往殿外奔,蔚舟那一句,难不成是二哥其实早已娶了哪位糟糠妻现在冒出来找你麻烦了?就尴尬的被掩在扇子后头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栖疏携着与苹苹相处了几月已然重新拾起看热闹这个爱好的一个澄镜,躲在绿绮殿号钟湖边上的一簇常青树后头,致力于把热闹看到自己头上。
澄镜眼中闪起怀念往事的光:“想当初我们也是这样躲在外墙根儿底下瞧那时还是殿下的陛下,与那时还没有入长公主府的岑公子,一起……”
栖疏丢过去一个眼刀,她便悻悻的住了嘴。
“你信不信改日你和律樛幽会的时候,我也带着如水在外墙根儿底下念叨当初你和琅琪的事?”
澄镜蹲下来,包着眼泪花儿在地上画圈圈玩。
秦冶抱着烧音,沿着凌水道走进绕梁亭里。
在栖疏两人的位置,只看得到他遥遥一个微蓄了相思愁的侧脸,更遥遥处的绕梁亭里,等他的是羲班随风翩跹了衣裾的背影。
澄镜杵断了一支树梢,又换了另一支继续画圈圈。
“琅琪没了这么些年了,我也替他守了这么些年了,我整个人都守憔悴了,好不容易逮着个不嫌弃我的……人都说自家的姑娘自家疼,怎么你还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栖疏就那么随口一说,也没想到她就往心里去了,随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嘟囔栖疏也微酸了下鼻尖,只能也蹲下来道歉。
“对不住,我也不是说你还该继续守下去,只是……没什么只是的,就是我不对,你消消气罢。”
“没关系,我已经在心里骂过你了。”
澄镜撇了树枝子,偏头靠在她肩膀上。栖疏一个没蹲稳,两人就一齐倒在泥巴地上,澄镜有她垫背还好,栖疏就惨了,一身衣裳滚了灰不说,还把那棵常青树撞的一激灵,抖落了半数不牢靠的绿叶子,她伏在地上不敢动,只怕惊动了亭子里叙旧的那两人。
她们像两个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匍匐在战壕里窥视着远方的敌军,大一点儿的喘气声都不曾有。
澄镜用蚂蚁搬土那么大的声音问她:“隔这么远你真的听的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栖疏用蝴蝶振翅那么大的声音回答加解析:“你看秦冶抚的那琴,该是羲班赠给他的定情信物烧音,若我是秦冶,一句话不用多说,就把那个琴往他身上一摔,若摔坏了就是破琴绝弦,以示从你之后欲觅知音难上难,若没摔坏就是天意亦不忍我们此日情断别离。如此意思已经是明了非常了,可叹秦冶竟然还抚上了,真是,真是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得住啊!”
澄镜:“……你还觉得他两挺好?”
栖疏:“一个冰霜似郎君横眉冷眼只为你舒,一个娇柳似佳人脉脉柔情只向你言,若没有我这个从中作梗的败兴人,自然是挺好的。”
“好,”澄镜猛地蹭起来,“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与你一起做一会棒打鸳鸯从中作梗的败兴人!”
亭中两人齐齐往这边望来,栖疏再要去拉她已来不及,只得捏了一个苦再大仇再深亦不忍与人说的表情也站起来。
羲班少聚微愁的走过来,栖疏哀而不伤的走过去,两人相会于凌水道上。
羲班:“你都有我了,还忘不了那个小宫娥?”
栖疏满眼震惊:“……你,你怎么抢我的词儿?”
秦冶弱柳扶风的飘过来,澄镜杀气腾腾的冲过去,两人亦相会于凌水道上。
秦冶:“我……”
澄镜:“你见了皇后娘娘为何不跪?!”
秦冶的眼神难以察觉的一暗,果然屈膝要跪,栖疏要气也是气羲班,没理由冲他发火的,便伸手去扶,哪知近日泡汤泡多了腿酥骨软,竟被秦冶一道拉了下去。澄镜见他们两人对拜也不甘示弱,“扑通”一声亦跪了下去。
稚蕖殿里出来的人满宫搜捕安遐予,他东躲西藏一路打听知道了自己的保命符栖疏往绿绮殿去了,便也一路摸爬滚打的赶来,正撞上窄窄的凌水道上羲班脚边围了三个人。别人看不出其中那个缩头缩手的是谁,但他一见那人难以名状的表情,可不就是尴尬到一脸又青又红的栖疏。
他虽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但总之跪就对了。
哦,跪的位置有点远,他有膝行几步靠近了点。
栖疏本来都要自己爬起来了的,又被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安遐予吓了一跳,脚踝一撇,重又跌了下去。
来追安遐予的内侍宫娥们瞧此情形,也不敢多言齐刷刷跪倒一片。
羲班犹自怔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要去拉栖疏起来,却被她埋着脸闪开。
“别,别让人看见我的脸,丢人啊!”
羲班无法,道了声抱歉,沿路挨个把莫名其妙围上来的人一一戳进水里去冒泡泡。
栖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你就不能找张帕子来蒙一蒙我脸吗?”
可能是错觉,羲班觉得水面上的泡泡于此刻冒的略有些勤快。
“我一时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栖疏闭了闭眼,快步过来抓起他的手,一路狂奔出了绿绮殿。两人做贼似的躲在殿门外的第一个转角处,看着澄镜顶着一头绿藻挺胸抬头的走出来,又看着安遐予用湿透了的袖子遮着脸走出来,再看着稚蕖殿的一只只落汤鸡也挨个蹦出来。
栖疏松了口气:“还好都没事,否则都不知道天罚是落在我头上还是你头上。”
羲班也有被自己蠢到,脸上积了点薄红,低头不说话。
“走罢走罢,还得回去筹措点银子来当封口费,不能让别人知道了一国之君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
栖疏刚从墙后头探出个头就被勾着腰扯了回去,她一下子撞进羲班怀里,目光正对着他胸前描赤金色云纹的一片墨色衣衫,领口被她的指甲往下牵了牵,她张嘴就能咬到他的脖颈。
“先别动,秦冶还没出来。”
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顺着两人散在一起的垂发淌到她耳边。
栖疏听话的僵住,想伸手探一探自己脸烫是不烫,指甲便挂着线一溜撕开,将云纹扯成乱乱的一团线。
“对不……”
“别说话!”
应着声音拦住她后腰的那只手又紧了紧,栖疏慌乱的侧开头,不出意料发现羲班颈上多出了一个虽淡却艳的唇印。
这下不用去探,也知道自己脸烫的不能再烫了。
羲班真真切切的看着滴答着水的秦冶也走出来了,却一声不吭。
“秦冶该不是已经淹……”
“别说话。”
羲班也通红着一张脸,只要她一说话,就有浅浅的鼻息往自己颈间送,还是,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栖疏连忙闭嘴,想是不好随便说人家死了,且再抱一抱罢,反正这处久没人来了,抱一抱也不会被发现。
绿绮殿门外的第二个转角处,苹苹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住谷彭的衣角。
谷彭:“你松手!你让我过去!我师父说过,宫中没有这样的规矩!”
苹苹:“你再嚷大声一点啊!你看来了人是会觉得我们双手也无缚鸡之力何况还残着一只手的姑娘会被人说轻浮,还是觉得你们青天白日搂着人家不放的陛下不讲规矩!”
谷彭:“……你说的太快了,我没听懂。但我师父说过……”
“你师父?你师父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你苹苹姐姐我……”也还在娘胎里,苹苹思路敏捷,立刻找到后手,“的蓉衣姑姑已经执掌一宫事务了,想当年你师祖爷余公公不得给她几分面子?你把你师父搬出来,压得住我吗?”
谷彭被她绕进去了,一时目瞪口呆。
苹苹趁他分神抓住他一把头发在自己腕上打了个死结。
“今日有我苹苹在,就不可能让你去打扰他们更进一步!”
过了不知多久,羲班才松开栖疏。
“其实秦冶已经出来了,我忘记告诉你了。”
“哦,行罢,这样就好,”栖疏眼神乱转,落不到实处,“那我先走了。”
“栖疏,你回去之后也不必为我筹措封口费了。”
“我知道你认为他们口风都紧,但宫里人这么多也免不了一两个口舌不伶俐的无意间就把事情抖出去了,我丢脸就算了,最多被蓉衣训两顿,她也不会真的怎么训我,但你就不一样……”
“栖疏。”
栖疏硬着头皮抬眼看他,果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枚唇印,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满面红霞又腾了起来。
“今日事多,我还要回去看看澄镜着了凉没有,对了,如水家的孩子满月了我还没去贺一贺,服药的时辰也……”
“栖疏。”
她咬着嘴唇把剩下的借口咽回去:“怎么了?”
“我并不是想快点见到秦冶才把你一个人留在含翠山的,秦冶他只是一个朋友,甚至算不上我多重视的一个朋友,我回来是有更要紧的事,见他一面不过是顺道罢了。”
“嗯,我并没有因此猜忌你。”
她心口一团郁结悄无声息的散了。
猜忌你是我不对,但只要我不承认就不算有过。
“那你今日怎么会来绿琴殿?”
“我……澄镜……那什么……这不是叫绿绮殿吗?”
“我说过不重要的名字我很难记清楚的,你回答我的问题罢。”
栖疏有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一个人越把什么事说的言之凿凿她越难以说服自己相信,她总是更相信这些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东西。她从来把这个缺点藏得很好,连羲班应该也是没看出来的。
她嘴角勾了勾:“就不兴我吃吃醋啊?”
“我该是更怕你从不吃醋。”
羲班也笑,眼角轻轻上扬,是至深又至浅的一个笑。
“你刚说什么来着?”栖疏被他笑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不自觉揪紧了裙角,自问又自答,“我想起来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筹措封口费来着?”
羲班把皱巴巴的裙角从她手里解救出来,指尖相触,相合,相握。
“因为我从此之后不是一国之君,只会是你的小夫君,只要你不嫌弃,我就不怕丢脸。”
栖疏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哪怕一点点玩笑的成分,但却没有。
“为什么不是了呢?”
秋日的暮色不同于其他三季的干脆,其是冷是暖见仁见智,往前的二十年,栖疏从来都是冷派,只因这风是冷的,云是冷的,天地间唯一恒久温暖的太阳也会被秋日的冷逼退,早早的就退幕了。
“因为我不想再为任何人的圆满而尽力,我只想加入你的圆满。”
如此,栖疏的暮色也暖了。
她看这冷的风也喜欢,看这冷的云也喜欢,太阳还在,就没人再能说这暮色是冷的。
她踮起脚尖,找准那个唇印的位置重又郑重的吻下去。
“什么?!”
蔚舟手里的东西向来不长久,此刻凭他摆弄了十几天的扇子也应声散架了。他使劲儿掐自己的脸:“长姐,我这是在做梦罢?你快告诉我,这是梦罢,这不是真的罢?”
声调初时高的险些掀翻稚蕖殿的屋顶,到最后也就变成低低的一句喃语。
馥渝饱含悲悯的看着他……手里的折扇。
“是真的。”
她慢慢挪到离蔚舟远一点的位置,不咸不淡的安慰道:“也没什么的,不就是一个位子吗?谁坐不是坐,羲班他能坐的稳,你难道就不能坐的稳吗?”
蔚舟开始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问题:“谁都能坐你怎么不去坐?”
馥渝玩完了指甲开始品鉴一只银丝编的小狐狸,边品鉴边说:“我有了阿岑,羲班有了栖疏,阿迁有了裴雍,连律樛跟那个澄什么的小丫头都要谈婚论嫁了,就你还孤家寡人,所以孤家寡人嘛,就合该去坐那个位子,自古坐那位子的哪个不是孤家寡人?”
蔚舟背对着她,把衣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丢,从男装到女装,从他日常的衣裳到小时候扮女孩子的衣裳,再到他母妃遗留下了一两件,一件件散乱的重叠,其实他也是惜物的,留下的东西虽然少得可怜,但都是从小到大的岁月晃悠过的痕迹。
“就我一个人还形只影单的,你们不可怜我就算了,竟然还要这样对待我?”
馥渝一不小心被小狐狸耳朵上裂开的一根银线头划破了手,她手一松,掌心大小的小狐狸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她没了把玩之物,也就稍微正色起来。
“阿舟啊,其实也不是我们随意就决定了的,或许,就真的要你这样,很难对某一个特别的人动心动情的人,才最适合执掌天下生死。羲班做不到,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也都做不到。绝情绝义,对常人来说或许是不足,但对帝王来说,只会是得天独厚必不可少,阿舟,我知道的,你从来不是没有能力,你只是不想要这个责任。”
蔚舟身形一滞,他想找的东西怎么也找不到。
因眉心那枚艳丽的红痣,自小判他妖的也有,判他仙的也有,乾元帝因这个,也因他母妃生他时难产送了命,便很忌讳他,不满周岁就把他送入太皇太后的卷芗宫,明面上是怕太皇太后膝下冷清,其实就是眼不见为净。太皇太后那样的人,对他这个孙儿喜欢时爱惜的不得了,不喜欢时也什么冷言冷语都照样奚落他。他小时候还学着讨好她,后来见讨不讨好她对他的态度都无甚分别,于是他也习惯了干脆顽劣,习惯了宫中人人见了他都不敢直视。等长大了,羲班不忌讳他,所以宫里的人也见风使舵,开始夸他这枚痣细瞧也清正,细瞧也雅致……倒从来只有一个人,至始至终没有见怪。
长姐说的不错,他的确难以动心动情,所以一旦错过了唯一可能动心动情的人,以后也再不会有了。
“好罢。”他放弃了徒劳的寻找,靠着桌子坐下,“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东西,我平白无故得了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这夜蔚舟睡的很好,在梦里找到了日间未曾找到的那只银丝编的小狐狸,他身边几乎没有长久的人,长久的物,这是他这些年唯一留得住的东西。梦里的他想了想,将小狐狸丢进火盆里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