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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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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万芳宜给羲班披上一件冬衣,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肩膀,回头时目露惊悚:“买到假货了!”
释靡走过来找着她戳的位置摁了摁,凉的。
“我就知道不该在夏天的时候买冬衣,一定是去年卖不出去的次品,黑心老板……”
释靡掀开身上的同款外套,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暖烘烘的,万芳宜满脸疑惑:“哎呀,怎么这件又是好的?”
浸了水的冬衣很沉重,里头刚听见雨声释靡就被万芳宜轰出去打伞了,但这阵雨来得快,蜻蜓还在草丛里打着转儿的时候就倾盆了。
一绺湿发贴在脸上,成为蓄水的发髻到衣领子里的一条路线。释靡仔细观察,羲班的呼吸是浅了些,但眼睛还在眨。
“你这样糟蹋自己,栖疏知道了也会担心罢。”
释靡念栖疏这两个字念得很生涩,的确,这名字古怪,说好听不好听,说好看也不好看,不知是谁起的,任哪个头一回念也会怪模怪样。
“你们别让她知道就行了。”
释靡放心多了,他其实也不是想劝羲班什么,只是要确定他一直站在这儿不是因为脑子糊涂以至于丧失行动能力了。诓他说一句话,至少能证明人还是清醒的。
一个来小栈避雨的樵夫路过他们,送上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释靡有点尴尬,别开脸开始和羲班闲聊。
“听说你是个皇帝?”
“嗯。”
“听说你十二岁就开始理政?”
“嗯。”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人来替我。”
释靡不知何故狠狠踢了一簇水,往上的水滴和往下的水滴在空中碰撞,各自碎了。
“这么说,有人来替你的话,这个皇帝你就不当了?”
羲班的目光随着碎开的水滴割裂。他很聪敏,大多数的事情不怎么费力就可以做的不错,即使当皇帝也是如此,但他找不到愿意投赋心力去做到极致的事,即使当皇帝也是如此。
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他小时候也争强好胜,也矫情做作,年幼不晓事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享了旁人不能享的尊荣富贵,也要熬旁人不能熬的苦头。四书五经是基本,治国驭下是必须,表面风姿要学,内里城府要修,就连如何笑如何怒都有标准,事事要高于完美但又不可表现出来,惊才绝艳不可有,默默无闻不可有,放荡荒唐更不可有。
乾元帝做不到的,他都必须要做到。这是乾元帝对他说出口的要求,也是所有人未对他说出口的要求。
他都做到了。中庸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天底下几百万张嘴没有说他好的也没有说他不好的,这是终极目的。
从来他想要什么脱出皇帝这个框架以外的,没人敢问没人愿意问,他也没有准备好不必要的答案。
他最厌憎读书的那段日子,当然读书只是一个代表,象征所有明黄色的权力。权力也是要学的。总之,他试过放弃了,因无人替他,所以他只好自己反悔,乖乖回到最骄奢的桎梏里。
从此,视线有了界限,不问山水风月,不谈喜恶好憎,目之所及只有一本本奏疏,那些笔墨下的各色嘴脸笑着哭着端肃着讨好着。他差点走火入魔,尝试肆意去使用自愿戴上枷锁所带来的权力。
而且但凡有人来争,他还会狰狞反击。
他没想过琅琪会一死了之,但他死了羲班也没有后悔,只是遗憾从那里起步。
他为什么没有干脆放手给琅琪呢?他不是一直在等人来替他吗?这些问题羲班琢磨了很久,大约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有一点沉迷,还有,他有一个想保护的人在那座宫殿里,她并非弱小但的确无助,那几重高墙遮蔽天日,城墙脚下的羲班无从得知她是否安然无恙,只好反击。
他此时记不得那时那人的名姓,只记得汹涌的无奈和见到她时的安心。
琅琪既死,至少要比琅琪更有能力才可以来替他罢。
因此事他明白了不是任一个人都可以来替他,这个责任自背上的那一刻就是他的了,即便不问良心就要转手,也至少要挑选一下。
江山还是那段江山,他自十二岁开始已经看了十余年,腻乏了,只要他一成不变,大约还要再看几十载,实在腻乏了。他好像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辟出另一副心脉,起伏跃沉全为单单一个人,重新成长,重新塑造,重新学笑学怒学风姿学城府,这一回他是真正乐意的,喜欢,爱好,若要称作单字,爱,也无不可,总之是他愿意投赋心力的,即使在现在看成果也不见佳。
其实毒已经去了一半,他完全清楚那个牵绊住自己的人姓岑名不悔,但只会被叫做栖疏。可惜这毒还会致死,否则不解也罢。
他回答:“可是没人来替我。”
“好罢,”释靡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敢置信,但其实他也没明白这有什么不敢置信的,但作为一个红尘中人,应该是不敢置信竟然有人不想做皇帝这件事情的罢,他抬了抬眼睛,“我本来还想问你江山美人孰轻孰重这种千古谜题的。你这么一说,显得我好没意思。”
雨停了,樵夫第二次经过他们跟前,已经可以做到目不斜视了。
大日头底下羲班三天没挪过位置了,殷蒙服气了,据万芳宜泄露的那点口风,他们都猜出来栖疏不知道被晾在哪个犄角旮旯风干,她在藻光寺里等,羲班就陪着她在这里等。
还挺浪漫,殷蒙吐出一口恶气,伴随着半拉子鲜血,他放下了。和羲班相比,他那点喜欢放下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还有点等着看结局的精神气儿在,阁缤英一张脸比他还白,在门前绕着羲班转了几圈后,又回来蹲在角落里瞪圆了一双眼睛发抖,万芳宜以为她也病了,愁了半刻钟就下山请大夫去了。
释靡照样坐在门槛上守着羲班,独留殷蒙和阁缤英相顾难言,一个痛五脏六腑,一个痛心。
阁缤英痛心之余还默默斥责自己忒朝三暮四了,喜欢白攸仿佛还是昨儿的事,怎么今天一颗心就全痛在殷蒙身上了呢?她仔细考量过,这种心痛来得不算突然,应该不是为了据说在藻光寺受难的栖疏,应该也不是为了在门口陪着受难的羲班,那只能是为了眼前这个该痛得死去活来但只是端坐着时不时呕两口血的殷蒙了。
她想长何了,她甚至有点思念阁满,他们都是能在背后狠狠推她一把的人,虽然前者是明着,后者是阴着。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怕啊,她怕又是捧出一颗真心却被人当球踢的下场。她更怕殷蒙的答复是已有心上人,心上人就在山顶,勿扰。她最怕殷蒙死了。
心里两个人对骂。
“他怎么会喜欢你这个蠢货?”
“我虽然脑子蠢但我长得美啊!”
“好罢,就算你表白了,他怎么会相信?虞国上下谁不知道你喜欢白攸,你都已经嫁给过白攸了诶!”
“可是白攸都死了,我不可能喜欢一个死人啊!不对,我在他死之前就不喜欢他了。”
“天哪,你不会是克心上人体质罢?喜欢谁谁就会死?还是你爱好特殊,谁会死就喜欢谁?”
“我没有!……这都是碰巧。”
“好罢,就算他相信了,他也明摆着喜欢别人嘛!”
“可栖疏已经有羲班了啊!”
“好罢,生死关头谈情说爱,你不怕他本来有救但被你提前气死了啊?”
“可是如果他没救,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却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的心意……”
“自私鬼!你的遗憾有那么重要吗?!”
…………
阁缤英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她使劲揪了一把头发下来,强行让自己冷静。
目睹此举的殷蒙眉头紧锁。
谁能想到堂堂虞国王女会这样对待自己。其实,他是可以想到的。
阁缤英初次在大众前露面时年纪尚小,但已显露出难言的美貌,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在兄长身后端庄微笑的王女就成为了无数虞国少年心头的白月光。谁没暗恋过王女啊!现今也有多少已成家的暗自唏嘘,多少还孑然的骄傲宣称。
殷蒙,殷蒙他曾经不仅限于言语,要更狂热一点。因为跟随阁渊出入宫廷,他有幸能在阁渊与白攸等随臣讨论正事的时候,偷偷溜到湘蓝宫,扒着墙头偷窥的日子持续了得有大半年。
可王女从来没有再笑过。而且她身上总是带着有来历的伤和无人知其缘由的伤。前者是王后白氏的旧仆和看不起她的世家贵女们刁难的,后者……
后者,由今日所见,该是她自己对自己下的手。
阁缤英也学会隐藏了,以前恼了怨了委屈了就直接把额头往柱子上撞,或者是拿小刀在手背上划口子,别人蔑视她搓磨她,她也蔑视自己搓磨自己,那这样大家不就一样了吗?长大了就知道不一样。虽然她偶尔还是会忍不住伤害自己,但都挑在明面上看不出来的位置,太着急了,才会揪一揪头发什么的。
自私鬼!她注意到殷蒙的目光,再次暗暗骂自己,明明更痛也更应该痛的是他,她却只关心自己的遗憾。
她把头发团起来藏在手心,朝殷蒙咧出一个笑。
“最近压力大,有点掉头发。”
“哦。”殷蒙并没有拆穿她,指着桌上的茶具低头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这几个杯子长得挺丑,你帮我砸了罢。”
阁缤英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颤颤巍巍的走上去试探性的摔了一个杯子在地上。
瓷是好瓷,碎裂的声音极脆亮,小瓷渣弹跳起来,再落回去的时候发出几乎可以称作刺耳的惊响。
这感觉很妙,好像自己的一部分情绪也随着瓷杯毁了,那是一部分很不好的情绪。
不用殷蒙再说,阁缤英把剩下的杯子一个比一个举的高,手松的一霎那,郁戾的自我毁灭转化成快乐的物品毁灭。
一枚很有抱负的小瓷片一路往上,直直嵌上阁缤英的脸侧,仿佛一滴水在皮肤上凝成了冰。
她的动作僵住,她已经不小了,早就明白了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这张脸,是她唯一引以为傲的东西。
一只手轻得不能再轻的将瓷片摘下来,她的眼泪立时淌下来。
“很痛罢?”
是的,很痛。
阁缤英摇头,这个动作却似乎一下子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迅速地滑坐下去,手下意识的要撑住地,却在掌心接触到满地利瓷的前一刻,她的腰身被扶住,她依旧往下倒,却是倒在殷蒙怀里的。
也许是这个秘密她藏得好,也许是从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这些伤是她自己造成的,最早的时候多少有一点为了博注意的成分在,但后来就形成习惯了,痛在身上似乎好过痛在心里。她一次次体味伤口愈合了无痕迹之后的孤索,一次次重新割开自己的皮肤,鲜血疤痕都是显眼的东西,为什么没人来问她痛不痛?她也不曾自问,结果变得没有过程重要。
这一次她把自己整个剖开,试图相信眼前这个第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让他看一看自己的心完好无损为何还这么痛。
“痛的,真的好痛。”
殷蒙替她抹去眼泪,免得淹到伤口的位置。
“栖疏曾说,”阁缤英听到这个话头,难过更上一层,后文却是,“美人的脸上多道疤只能算是增添风情。”
她一步步从自己筑起的高楼上走下来,步子变快,小跑着离开自我保护的堡垒。
“你喜欢美人吗?”
她真正想问的是,你喜欢我吗?
“我……我大约……”殷蒙耳根子通红,支吾了半天,却终究只是止了言语。
何必呢?他隐约明白了阁缤英的暗指,但若没有解药他就只有五六日的活头了,何必要耽误她呢?
若有解药,他也只是个没有野心没有手腕的小将军,如何配得上王女。他半残的一颗真心还没有完全收回失地,如何配得上阁缤英。
谁没暗恋过王女呢?这只是一句戏言,传街入室显示她过人的美丽。可说这句话的人当中,成家了的已经在张罗纳妾,孑然的在心头标榜着白月光,不妨碍他们与别的白牡丹白芙蓉相好。
殷蒙甚至不如他们,他放弃的太早。少年心性时,喜欢过也承认过,不喜欢了就喜欢下一个,现在去了少知世事时的荒唐,不喜欢栖疏了也不能放任自己拖着将死之躯立刻去喜欢阁缤英。
他把阁缤英撑起来,然后松手,走开。
阁缤英怔在原地,走下高楼才发现还有一道紧锁的门,钥匙却不在她自己这里。
万芳宜拖回来的大夫最后只给阁缤英看了脸上的伤,留下话说多半会余一个不大清楚的疤痕。
大夫走后,万芳宜看着满地的碎瓷和伤情外露的阁缤英,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次日上山从藻光寺借一套茶具。
顺带捎给栖疏一封信。
和风习习,却几乎要把栖疏吹翻,她下颌削尖,颧骨撑着脸颊上薄薄的一层肉,眼下乌青一片,一对眸子亮得像鬼魅。
这哪里是她旧日俊秀的岑郎,分明是刚从地府爬上的幽魂。
栖疏展开信纸,白上描着白,一个字都没有。再看信封,栖疏亲启四字,看着也不像羲班的笔迹。
万芳宜从她面目全非的脸上挖掘出一点异样,凑过去看。
“这什么意思啊?”
栖疏听见自己脑子里发出生锈的齿轮重新运转的嘎吱声。
然后她倒地不起。
“也是我把你想的太聪明了,支把伞摆条凳子喝喝茶吃吃点心也叫等嘛!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会钻空子呢?”
栖疏恍惚听人这样说。
“算了,就当为我那傻徒弟出出气了,诶,傻徒弟,你来啦!”
栖疏又睡着了。
“师父,您真的不该。”
老头子难得没有在喝酒,而是捧着本破烂烂的经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看。
“我不是都为了你吗?你不早点看清楚她一心都是向着谁的,剃了头发也是白剃!”
“我把那坛二十三年的地涌金莲酒给她了。”
老头子拍案而起:“什么?!那坛你出生时我就埋在这儿只能你一人来开的地涌金莲酒?!”
“对。”
老头子重新嘬上了酒葫芦,一日一度的戒酒计划又失败了。
“她喝了什么反应?有没有通体舒泰百病全消啊?”
“没有,就是烧退了点。”老头子痛心的大嚼了两只烧烤兔腿。
“我就说她是个没造化的罢?恐怕上辈子是个石头这一世才修成人的,那她该不是你的情劫啊,难道你上辈子是个喜欢石头的?”
“师父,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是个凡人,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什么样。”
老头子吃饱了就摊回几个蒲团叠成的椅子上。
“走一步看一步罢,那你这回想明白没有啊?还喜欢她吗?”
外头那棵菩提树下已经没了人,
危衡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眼里无波也无澜。
“不喜欢了。”
栖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九日,她睁眼就看到羲班。
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不是为了其命将休的羲班所流的痛泪,也不是为了间接造成这一后果的自己所流的愧泪,乃是为了一个梦,梦里的男主角她亦看不清面容,但知道不是羲班。
梦里她是一块石头,一块有点灵气的石头,但其灵气之微薄,云上九重宫阙中众多的花花草草,蜂蝶鸟兽中也找不出比她灵气更微薄的一个了,但也因此,她颇有点与众不同,引起了某位仙君的注意。
那某位仙君对自己座下的一位随侍官是这么说她的。
“你怎么这样不当心,竟把一块凡间的石头挑拣进来了,小高,你这什么东西长得好看就非得留下来的习惯该改一改了。”
栖疏因此知道了自己是块好看的石头,不禁小小的开心了一下。
也许她那非常之微薄的灵气因她小小的那么一下开心露出来了一丝一毫,被眼尖的仙君发现了。
仙君很谦和的同那位随侍官道歉:“对不住,我近日有点老眼昏花的趋势,竟没看出来它的的确确是块灵石。”
栖疏只是块石头,凭一点运气开了听感却没有开出什么视感与触感,于是就也不知道此时白发苍苍的随侍官看着嫩的像根儿葱似的仙君,很是吹胡子瞪眼了一番。她自然也不知道仙君是一个很喜欢把自己的毛病装在别人身上的古怪仙君,他当着六根有五根都是很清净的,并没有多少爱美之心的随侍官的面,自己把栖疏这块灵石中颇有点凡石气象但生得格外可爱的石头收了回去,准备改日得闲亲自琢磨打造一下,把她打造的更可爱一些方便作一枚随身玉佩。
的确,天上铺路的石头也都是莹莹透透的玉石。
而仙君是个每日都得闲的仙君,他之所以是个每日都得闲的仙君,是因为修的是没人乐意修的永葆青春,长生不老之术。这委实是个没什么用处的仙术,云上宫阙也委实不是一个很有生趣的地方,众仙们没事就热衷自残那么一下子,好一不小心破坏了仙骨,便有理由去很有生趣的凡世投几次胎转几回世,重炼一炼破损的仙骨。
永葆青春无用,长生不老可恨。
但也因众仙都是苦巴巴的轻生老头子老婆子德行,偶然有一两个本就是从凡世修上来的,拢共只活了几十岁的年轻男仙女仙们,却是很中意这个拢共活了不知多少万岁的,修永葆青春之术的美貌仙君。
他们仙基一旦稳固,就都着急的要来仙君面前撒娇卖乖争风吃醋一回,因为这是云上宫阙里唯一有生趣的事情了。
但众位仙者间争奇斗艳,是碍不着栖疏什么事的,因为她只是一块不能看也不能感的石头,即使被琢磨成了仙气渺渺的莲花造型,也于她本身可看可感无助。
若她经过不知多少年修出了能言语这种对于石头来说很高深的本领,恐怕她的第一句话就会是:“虽然石头只是石头,不好谈什么喜好不喜好的,但我确然是块有追求的石头,我更加爱好梨花一点儿,你看能不能给我换个式样?”
她能说出这样先抑后扬的句式,足以看出她是个很懂得狗腿子之道的,很有烟火气儿的一块石头。
眼尖的仙君也看出来了,无米无油的云上宫阙里,这点儿烟火气实在是难得的。
某位仙心很正不屑于自残求趣的高级仙长,为了嘉奖仙君这样一个看起来跟他一样仙心很正的仙友,赐了他一面难言镜,难言镜可观凡世百像,细微处可观哪家新蒸的糕点出炉了,哪家生了姑娘埋下了女儿红,宏伟处可观这朝的君王好战还是宁和,那朝的江山还有几年运数。
这位仙长偶然看到了栖疏这块虽为莲花形状但一心向梨的石头,深觉这是仙君内心的外在体现,便体贴而严厉的改了一改难言镜,教其从此只能看到凡世间哪出的梨树分了枝,哪处的梨树开了花,意欲含蓄的提点一下仙君他有个心口不一的毛病。
云上宫阙就是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仙君怎么以己之意揣度随侍官,现在这位仙长就是怎么以己之意揣度仙君的,但仙长是个更实诚些的,动手不动口。
栖疏近年因总跟着仙君,借他的仙气修出了点末弱的视感,也因跟着仙君,在他以为难言镜坏了时常鼓捣的时候,快乐的赏了一赏这处的梨树拔了苗,那处的梨树结了果。
待她一面赏着梨,一面修出了更加末弱的触感,仙君放弃了难言镜,修不好了。
栖疏很是焦灼了一回她那颗石头心,云上宫阙也有梨树,但必然是只开花不结果藐视轮回的仙树,她馋的不就是梨酒梨糕冰糖雪梨小吊梨汤梨炖排骨吗?
她焦灼着跟着仙君把难言镜丢进了库房,焦灼着跟着仙君把别的旧物丢进库房覆盖着难言镜,又焦灼着跟着仙君受邀去会一个因仙骨太强健破坏不了而苦闷的仙友,还焦灼着听仙友向仙君讨要那可观凡世的难言镜,终于在仙君从库房里把难言镜重新翻出来的时候,从他袖里一滑,滚进了凡世不知哪处梨花正盛快要结果的地方。
栖疏便没再看到仙君为了捞她,也跟着一滑陷进了难言镜,门外的仙友等了半天不见人,自己进来把孤零零的难言镜取走了,并没有在意怎么仙君突然消失了。毕竟,在云上宫阙里,某一位仙君突然消失是很常见的事,多半是因为投胎转世重炼仙骨去了,仙友思及此,不禁又为自己叹了一叹。
云上宫阙里那些没了仙君就没处争风吃醋的年轻男仙女仙们,也是要叹一叹的,这一下子周围的人都在长吁短叹,叹的内容还不是往常的那些不具体的无聊,而是具体的无聊,仙君的随侍官也终于发现了自己丢失了主人,他欣喜若狂,也不走投胎转世的路子了,正正经经请了旨下凡去寻觅自家仙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