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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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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疏等在菩提树下。
第二天一早万芳宜就拉着释靡满寺院乱转,逢人就问认不认识小栖的夫君,认不认识和小栖命里无缘的一个小郎君,认不认识一个阁家的姑娘,众位清修的僧人被她搅扰的不胜其烦,差点又还俗两个,但他们包袱收拾到一半,又听闻那位万姑娘终于集齐了三个她要找的人率先下山去了,包袱就又解开了。
栖疏等在菩提树下。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山雨欲来。
第一滴雨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其实雨势已经不小了,她仰着脸吞了两口雨水,右手臂略有点隐痛。
雨水侵入脚下的泥土,把空气中尘烟一并带回大地。菩提树的树根被染成鲜润的棕红色,上面停着一只湿了翅膀的蝴蝶,用最后的力气和沉重的雨滴抗衡,不可能再飞得起来。
栖疏从来讨厌蝴蝶,太脆弱又太招摇,明明无法保护自己却时刻展示着过分的颜色,这样的生命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没正经读过书,无法解答自己的问题,但隐隐觉得她真正在念想的不是一只蝴蝶的问题,而是某角生活的投影。她闭了闭眼,带落睫毛上蓄着的一扇水珠。
藻光寺雨后的风光极美,几只在檐下避雨的白头婆震震翅羽飞走了,往天边洗出的一片青碧而去,
再晚些从屋顶上看过去就是灿灿的半帘霞光,将墨瓦凝成晕郁的整翘深色,红的红,黑的黑,红的像新渍的糖梅子,黑的像椒盐酥上头点的芝麻。
栖疏有点饿了。
距离那只没多少肉的鸡翅膀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栖疏着实是有点饿了,昨日领她进寺的小沙弥来送饭,蹙着窄窄的眉心看她将少油少盐的斋饭吃得津津有味。
“高人他老人家说先准你一个时辰回去换衣服睡觉上茅房,一个时辰后我还来此处看你在不在。”
栖疏晕乎乎的点头:“高人他老人家不仅有佛性,还很有人性。”
小沙弥的眉头缠得更近,但没说话。
栖疏等在菩提树下。
她忍着胳膊上一阵一阵的痛,想着心事。原来高人他不是忘了和自己约在此处,这本就是个考验。羲班他们下山十日,那是不是她也要在这儿等十日?
十日之后,也是羲班和殷蒙的毒发之时,这不可能是个巧合,也对,就凭他铁口直断生生世世锁定涂沣这件事,他就不能是个会按巧合办事的人。
涂沣,看来他确实有慧根,但慧根并不是持续在线的,可能遇上了她就且断了一些时日,她想起涂沣说过来世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来报答她,她当时不知道他确然是有个来世的,当然现在她也不敢全然相信。
累极了,心理也阴暗了,早上她已经花了几个时辰默默咒骂了高人八百遍了,骂到最后心态也平稳了一点,只叹自己没长在市井,挑不出更刁钻古怪尖酸刻薄的话来骂他了。
栖疏抿着嘴唇,在心里也失了声,她尽量多花点时间来发呆,眼前的一溜墨瓦化作一条笔直的线,又慢慢转作一点,最后消失,她也许暂时灵魂出窍,把自己从这个世界剥离。
名剑与娇花中爱戴金桂连枝镯的女主角说:“我不要你喜欢我,只要你无论闯江湖归田园赴血海锄荒田上碧落下黄泉,都带着我。”
妖狐正传中眼角有一枚泪痣的小狐狸说:“我们狐狸你是知道的,认准了就不会撒手的,你若寒窗苦读嫌清苦,我这里有良田地契,你若嫌千里赶考劳累,我这里有宝马快车,你若嫌蟾宫折桂……哦,你不会嫌,总之你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我都可以变出来。”
痴梦良辰里喜着潋滟红衣的赤娘说:“我等你,不管谁主江山谁统五军谁掌天下谁定生死,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文学来自生活,三流文学也是文学,她们说得都是真的,我要陪着你,我要等你,我要把我拥有的都给你,即使会让我遍体鳞伤受尽折辱,即使会让我耗尽修为魂归草木。
要付出才能拥有。
栖疏以为自己懂了,她缺点底气,这次正好补足。
……
话本子看得多了,真要让她凭空编出高人那调调的话她也编的出来,但她宁愿相信他是真的差半步位列仙班,毕竟不为自己想,为天上的众仙想一想,得了高人至少是能吃得上很有风味的烧鸡的。
一片菩提叶从她眼前飘落,她感叹最汇灵气愿力的地方也不乏这样初夏就落下来的柔弱小叶,它还那样柔嫩却早早的选择离了家,真是个刚强的傻孩子。
但事实上却非那片叶子轻生。
唉,又下雨了。
小沙弥照例来给她送一日一餐,栖疏有点饿过了没什么胃口,这斋饭吃得就不如昨日那么香甜。小沙弥撅着嘴,捧着没被吃完的圆木碗又回去了。
栖疏等在菩提树下。
淋了两日的雨,她切切实实发了高烧。可能她还尚有几分颜色,路过的僧人看着她惨白的脸上两团异样的酡红也动了点恻隐之心,也可能是他们确实更慈悲些,她没有心力琢磨是非黑白人心善恶了,总之脚边是多了把伞的。
今日却没有下雨。
大日头暖融融的,栖疏弯腰去敲一敲酸痛的发麻了的双腿,后背却折断了似的疼,她想着,这些年把自己养的太娇贵了些,若还有从前当小侍卫时那样一日五六个时辰站着的底子,这会儿就不会这么难熬了罢。
天光这样好,她不怀疑羲班跟着万芳宜他们就会因此玩的开心些了,羲班该很担心她罢。希望他不知道自己每日没饭吃没觉睡,且玩一玩罢,万一高人没那么神呢?她此时才想到也许高人没要求她站着呢?也许她是可以坐下来的,但小沙弥也没来说她可以坐,她没敢冒这个险。
她越烧越糊涂了,甚至觉得为长久计,拿根银簪子照着太医们下手的那几个穴位来扎一扎自己的右胳膊也是可以的,但穷了那么久,现在头发上只有根木枝子拴着。
木枝子落了地,头发跟着垮下来,几根发丝将视野分割成块。她眼角发酸,摄入的水分不足以至于生成不出眼泪,酸意一路蔓延,几乎要馊了她的脑子。
她还是没准备好做独臂大侠。
小沙弥这次来还带了壶酒。
栖疏哑着嗓子问:“你们佛寺里竟是可以饮酒的?”
小沙弥环顾左右,轻声答:“药酒算药不算酒,住持…不是,高人他老人家怕你累死了。”
栖疏等在菩提树下。
药酒很管用,烧退下去一些,症状却从晕变成了脑壳疼。
她摁了摁额角,觉得胳膊又点发麻,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值得吗?她问自己。
值得的,如果真的能换两条命来,是值得的。
她隐约又觉得这孽属实该算是白攸造的罢,怎么代价轮到她来负了?高人为什么迟迟列不进仙班,除了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以外,定还有眼力不济的这层缘故。
身子晃了晃,晃下去跪坐着了栖疏就没能再起得来。且坐坐罢,跪坐也是跪,看着应该比站着更有诚心些罢。她耳边渐渐没了声,眼神空洞似入定了一般,但其实她只是在想释靡最后的那句话。
死而往生则成佛,生而向死则成魔。
若她没了羲班,是不是就是那生而向死之人?
她没见过真佛,也没见过真魔,她眼界狭窄心思浅薄,她所知道的,只有得与失,生为得,死为失,可是有他为得,没他为失。
万芳宜回来了一次,递了封信给她。
栖疏勉强的勾起一个嘲笑,怎么都第四天了羲班才想到送信这法子,中了毒果然智慧不如从前了吗?
她有点不敢打开看,怕看了就想他了,想他了就委屈了,委屈了就一个人坚持不下去了。
栖疏栽在这个没有雨连大点的风都不见的午后。
万芳宜将高人的话一字一句交代的很清楚,大家都知道他的本意。只是为什么呢?阁缤英不会想这个问题,但殷蒙会不会呢?
浮钺山山腰的小栈里,羲班不愿意再往山下多走一步。
稽州城是可玩的,百种耍事万芳宜如数家珍,将十日都踏不尽的去处一一添油加醋铺出来,只有释靡捧场,作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高人其实不够高明,他的意思都太浅显了,人人都明白他在筹划着什么,释靡想,会不会其中也有自己一份呢?
他生在佛寺,长在佛寺,即使母亲生了他之后又嫁了人他也没想过要去山底下瞧一瞧后爹是什么模样,即使从没见过生父他也没好奇是什么让他抛妻弃子。他从没离开过浮钺山。
他本该成为下一任住持,一生都清心寡欲参悟佛理,他很认同别人对他的定位,也一直表现的很出色,老住持都感叹释靡是他见过最有佛心的人。
然后转头将住持之位传给了刚入寺没几个月的危衡。
人人都为他抱不平,但他其实不在意,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在意,戒贪嗔痴是最低级的一步,他早就跨过了。
他和危衡相处的很好,大约因为两人都忙着琢磨自己的事,没空管别人嫉不嫉平不平。
君子之交淡如水,和尚之交只会更淡。
偶尔早课之后危衡会留他喝茶,更偶尔的是会有客人和他们一道喝茶。
释靡说不上不耐烦,但也觉得没有必要,便问过危衡可不可以下次不让自己作陪了,危衡一派大气,对他说:“你是藻光寺的门面,长得这样好看不摆出来不知道要少收多少香火钱,岂不是吃亏?”
稍微懂点规矩的人都不会评价一个僧人的长相,何况是一寺的住持。
释靡讶然,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往后安心喝茶再不多说话。他有那么一丁点的动摇,原是因为佛寺之人斩段尘缘,他却还在想规矩不规矩的。
一般来说,危衡请客人喝的茶都很便宜,偏他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人不好意思对着杯子里的茶沫子发难,即使这些客人都非富即贵,有的茶水都包在嘴里了也没忍住嫌弃让自个儿咽下去。
这是一种手段,这样已捐了大把香火钱但口不能言的客人们走得都很快,还会在门口悄悄将茶水吐出来,释靡望着碧草丛中一片空地,惋惜这块泥土常年被劣茶和唾液浸润,恐怕再养不出什么草木了。
更惋惜的是他竟然觉得危衡的这种行为很有趣,真是罪过。
危衡是半路出家,谁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释靡学着危衡去看他的面相,说不上寡淡,说不上平和,说不上有多引人注目,但大约是好看的。这是一副经历过红尘的面目。他眼中有不加掩饰的颓丧和黯然,释靡不懂得,也不该想要去懂得。
他又有那么一丁点的动摇,也许是他没见过市井烟火富贵繁华所以不会动念,这可不是主动的无欲无求,只是被动的不晓世事。等他见过危衡,万般凡尘是非就向他泄露了一角。
这两个一丁点动摇都不算什么,直到他见到万芳宜。
万芳宜随着他父亲来藻光寺进香,稽州知州大人自然成为了危衡这日的座上宾,一样的劣茶,一样的没几句话,释靡微微侧目看着门口,发现万芳宜对着那一小块荒芜的泥土,滞住片刻就把茶水咽下去了。
她回眸,望着危衡不屑的皱了皱眉。生动,鲜活,美丽。
这次释靡像往常一样发挥花瓶的作用,自始自终释靡和万芳宜都没有眼神接触。可对着万芳宜离去后那扇半掩的门,他第一次想要离开藻光寺,离开浮钺山,离开以前那个无知的自己。
他没有,他想,这不足以撼动他的修行。
危衡的师父是在万芳宜离开的第二天来的,他不是个佛门中人,他是个没门没派自立门派的道士?他是个你以为可以一眼看穿其实迷雾罩身的高人?
高人的眼睛浑浊脏污老朽,但凌厉。他来得太巧,释靡几乎觉得他是个什么使者,被遣来看看他在这次考验之后有没有分崩离析。
释靡头一回这么自以为是,他对高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
高人一竹竿敲在他脑门上:“傻子,你有!”
他乍醒,二十余年佛寺时光仿佛是大梦一场。
他没有爱别离过,没有怨憎会过,没有求不得过,如何去戒?如何谈得上清净?!
再看释靡,八苦他即便没尝过,也至少见过,可能老住持选他而不选自己并非全是因为危衡敛得一手好财,而是真有考量。
如此,欢欣也可,不甘也可,好奇也可,憎恶也可。
他学会听从自己的情绪,此时他在想,入世后能否再出世,是不是高人对他的考验。
阁缤英和万芳宜暂且下山去采买一些日常所需,释靡靠着一棵柳树会日暮凉风。
他对面站着羲班和殷蒙,他和他们的距离不远,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近,没必要去搭上几句话。
“他让我们避着我们就避着?”
不知道是盗版丹丸的质量无从保障,还是栖疏偏心把药丸多分给了羲班一点,抑或是个人体质心志不同,殷蒙已经略略有毒发的前兆,脸色发白,眼珠子上爬着红血丝。
他显然有点怒气,额头上突出的筋脉是奇异的青紫色。
羲班侧过头望向他,正好让释靡可以看见他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红线从衣领子里延出来,看来不是偏心,只是时候到了。
“我们能做什么?”
殷蒙咬牙,他们什么都不能做,身为男子却要让一个小姑娘去为他们受罪,可总不能说死了算了,这样说,那个姑娘会伤心……他不懂羲班的平静,栖疏对自己重要,对他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我们去把刀架在那个老头子脖子上,看他给不给解药。”
“你以为她可以自己动手会舍得让我去拔剑吗?”
不过舍得两个字,生生让这句话变得缱绻。殷蒙知道这是羲班惯用的手段,明明什么都没有的话非要说得有什么深意似的,之前就是这样,栖疏很吃这一套,之前,之前殷蒙既不屑又羡慕,可此时栖疏不在,又是这样的关头,他这句话说给谁?
羲班是说给自己的。他要信任她,他要把自己的生死交到栖疏手上,若是她觉得不值得,他就从容赴死罢了。
记忆里白攸说:“她表面工夫一套一套的,骗自己也骗别人……看得出她是石头心,一个真正重视的人都没有……她即使没有你,照样可以过得开心称意……”
他瞬间就慌了,就怀疑了,也许别人看不出,但显然白攸看出来了。这是他的心结,他不能没有栖疏,因为他荒凉贫瘠,栖疏是他唯一的……爱好?可栖疏没有他,会有下一个对她好的人,总会有的,也许比他能捧出的真心更多,也许比他天赋异禀更晓得怎么去保护照顾她。
一个让他乱了神思无心防备的圈套,白攸指着那个长何身侧模糊的身影说:“你看,她已另有良配。”
可那个时候,饮下一杯无味的淡茶,他已经忘记这个“她”是谁了。那个陌生女子的眼风扫过他,他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眷恋不舍。
世上怎么会有一种毒可以单单只抹去特定的那一个人呢?
没有岁月,没有语言,没有可以佐证她存在的细节,但还有情绪,还有他从前一遍一遍的问自己,能不能没有她?抹去一个人,留下一大片空白,栖疏第一次出现,惊怒交加叫他的名字。
“羲班!”
她又笑里带泪。
“你只是不认识人了,又不是哑巴了,说句话给我听听好不好?”
白纸上重新出现墨迹,缺失的重新被填补,他不只是忘了她,他也忘了如何安心寂寞。
母亲说:“……她也是这个样子,这本来是好事,没什么比夫妻之间凡事都说清楚更好的了,可我看着……”
蔚舟说:“……有时候觉得胆子最小的就是她了,有时候又好像她根本没什么怕的,以前以为她是最听话的,现在想来简直倔得很,表面上比谁都乖觉,结果也就是做做受人摆布的样子……”
蒋钊说:“……结果最后就一句话,说带她回京城见你,你猜怎么着?隔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
她是谁?她是谁?!
冥南毒让人忘去此生最爱,并没有人告诉羲班这件事。
爱这个字这么重,离开时会带走多少魂魄的分量,若有人告诉他了,他也不会信。他从来以为,这么重的分量怎么会好意思分给别人来承担,把整个自己寄托给栖疏?她不能只是因为他的情绪就承担这么重的责任,太重,太累。即使现在喜欢到了头,也不忍心。
只将生死交予她就好。
只将选择承担与否的权力交予她就好。
喉头涌上一股血腥气,羲班垂眸,又咽回去。新鲜的血上来的时候本是烫的,回转至肺腑却变得凉生生的,又凉又苦,引出一阵痉挛似的痛。
殷蒙比他更严重些,但也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掐着手心回屋子里去了。
释靡看着他的背影,此是一种求不得。
他再看向羲班,对方的眼神仿佛虚无,正对着自己却又目中无人,此原本该是另一种求不得。
他试图猜测他的心境,却自觉愚笨,凡事都要经历了才有资格说心得。高人说他还不够,也许下一世就熬到头了,释靡虽然还俗,但还信神佛鬼怪与生死轮回,多少人一辈子学不会理解一种苦,他真的下一世就可以了悟了吗?
“世上有事在人为,也有听天由命,你信哪一种?”
释靡从小读经书,声音里总是带着一种宁和,哪怕他充满好奇,想知道领会了此番求不得之苦的人是否相信问题有唯一绝对的答案。
羲班若有所思,良久,却只是伸出手接了第一滴雨。
“重要的是她信什么。”
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头顶,羲班的衣发汲了水,显出更深的黑色。没下雨之前,没人知道比黑更黑的颜色是什么样子。
“下雨了,回屋罢。”
羲班站在原地不动,脸白如纸,他尝了尝无垠之水的滋味,嘴唇上挂起一片泛紫的暗红。
“等一等罢。”他忍住咳嗽,细细体会乌云赐予众生的寒凉,“再等一等罢。”
这一等便是三天。
他无法猜测高人给栖疏设下这道磨难的用意,只好亲自去体验,漫长的等候是什么滋味。
第一天万芳宜,阁缤英和释靡轮番去给他打伞。傍晚的时候万芳宜就再次下山买衣裳去了,临走时苦呵呵的抱住释靡一只胳膊:“明明都夏天了,怎么还能冷到骨头里去?”
就是这么冷,羲班的衣裳湿了干,干了又湿,他不动,便是天然的晾衣杆,布料的垂坠形成铁打的质感。
夜里释靡靠着门框打瞌睡,时刻警觉羲班有没有撑不住倒下去,千万不要第二天早上凉了才被发现。
羲班其实不太觉得冷也不太觉得累,就是心里有点空,这是孤单的感觉,即使不远处坐着一个微微打鼾的大活人,即使有满天星辰芳草虫鸣相伴,他是真的怕死,因为栖疏只和他隔着一个时辰的山路,他就已经开始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若是真隔了一道黄泉,岂不是连她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幻像都无从考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