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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平时虽见了羲班就双腿打颤,但今日恐是因为永别在即,栖疏对着这张冷脸也生出几分动容愁思来,自己平日里做事兢兢业业——勉强不算懒散;进退端庄有度——不是每次都见了他就跑;待人接物大度有礼——焦津的冷言冷语一概不计较,……想必羲班对这样的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怨言罢。
      羲班见离遥不消半个时辰就将她领了回来,神色稍缓,又见栖疏双目昏沉,动作迟缓,欲语还休,像是卷芗宫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心情更佳,竟难得温和的说道:“你近前来回话。”
      “拜见殿下。”栖疏行了个跪拜大礼,她平时最不耐烦这个,能免则免,但既然是有生之年最后一面了……
      羲班一惊,按下疑惑,让她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栖疏大为感动,眼中水光大盛,存昶宫的人果然与别的宫里的不一样,再冷淡的也会关心人。
      “臣没事。”
      “堂堂男儿,就算有什么事也没什么好哭的罢。”羲班觉得自己非常见不得那几滴欲落不落的眼泪,出声堵她。栖疏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觉得自己不想哭,只是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冷冰冰地划过脖子上的伤口,积在衣领上。
      羲班咳嗽一声,屏退侍者,大殿中烛光摇曳,只余他与一个哭个不停的小少年。
      “你先哭罢,哭完了再告诉孤发生了什么事,孤不罚你。”
      “多,嗝,多谢殿下。”栖疏有些抽噎,但泪意还是很快的平息了下来。
      她跪坐在阶梯上,用衣袖抹去残泪,阶梯之下是殿外的百里宫宇,千里皎月,万里河山,阶梯之上是一位金尊玉贵,芝兰玉树的少年殿下。
      羲班默默给自己斟酒,他原先预感自己会很生气,便命人准备了一壶酒在案上,此刻虽说不上生气,却莫名的很想尝一尝味道。
      栖疏见他自斟自酌了几杯,再没有开口发问,自己哭过一场过后,好似也清醒了些,自己与宫中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关系,除了澄镜如水和义父之外,也许自己走了他们也发现不了,焦津也许还会高兴少了她惹厌。
      此刻她只是有点感谢羲班今夜的宽容,再思来想去,自己虽然怕他,但他确然是没对自己做过什么恶事的,不过言语冷淡些,性子古怪些,其实也是个挺好的人。

      殿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散开,栖疏觉得自己闻着味道就生出几分胆量来,起身来到羲班案前,想到他才说自己笑一笑才能入眼些,便默默的笑了笑,说道:“殿下,臣想讨杯酒喝。”
      因为栖疏站着,羲班坐着,此时羲班只能抬头方能看见她,他却没有,只是将酒壶推向了栖疏。栖疏笑容垮下来,自己好不容易才变出一个这么真诚的笑脸。
      并没有第二个酒杯,栖疏便寻了一个茶碗,倒出了几乎大半壶酒,在空中虚虚的敬过羲班,仰脖喝了。
      羲班也一气饮干杯中酒,他有点不敢再看她,怕被旁人发现自己被那笑容晃了眼。
      他知道宫中都传闻他有十二位男夫人,但其实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通情事,他从没觉得男女有多么不一样,仿佛对每个人都以一视同仁的兴致缺缺,他诚然更欣赏美人些,存昶宫中个个美人,有些是别人投其所好送来的,有些是挤破头自己来的,有些是自己寻访来的,诚然他没有一开始就对那十二位公子说清来存昶宫是干什么的,他们中也有的是欲施展抱负,有的是欲寻求庇护,有的是欲自荐枕席的。
      按理说栖疏与存昶宫中其余众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诚然他比那些美人更美些,他亦可以让栖疏也做个宫中锦衣玉食的公子,但又……
      栖疏舔了舔沿上剩余的酒珠,她从没喝过酒,现在只觉得实在是好东西,入口微甜,喉间隐约有点辣,腹中又蒸腾出热意,她有点意犹未尽,犹豫着不敢再讨一杯,只能眼巴巴的望着案上的酒壶。
      羲班似看透她所想一般,摇了摇酒壶,空空如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对栖疏说:“随孤来罢。”
      信庸殿是羲班的日常起居之地,前面算作书房议事之地,后面便是他的寝殿。栖疏随他穿过层层垂拱游廊,来到庭院里,周围安静的只听得到虫鸣。院中仿佛是一棵梨树,只是芳菲已尽,只剩孤枝。羲班指着那树根处说道:“挖开。”
      栖疏心灰意冷,本以为两人多少也算一起喝过酒的交情了,却马上就叫自己来挖土。
      但殿下的吩咐是不能不遵的,身边没什么趁手的工具,栖疏就取了院中石桌上两个木碗中的一个,却也得力,片刻就触及到了什么物什。
      “小心些,只此一坛而已。”
      栖疏道是,轻轻刨开周围的松土,取出一个小坛子。
      羲班接过,亲手敲开封口,将其中的酒液倒入石桌上仅剩的木碗里,喝了一口。
      栖疏眼睁睁的看着,舔了舔嘴唇,这酒实在是香,是方才殿中的酒也比不了的。
      “你也坐罢。”
      栖疏在他对面坐下,羲班将木碗推给她。
      “多谢殿下。”栖疏接过,小心翼翼地避开羲班喝过的位置,尝了一口,在碗沿处留下一枚小小的,颜色略深的水印。好甜,栖疏闭了闭眼,冰凉的酒液划入腹中,清浅的暖意浮上面颊。她想再喝一口,却胆怯的将酒碗递了回去。
      羲班转了转酒碗,一饮而尽,面上浮出可疑的绯色。栖疏疑心他没能避过自己喝的位置。
      两人就着一只木碗对饮了许久,直到坛中再倒不出一丁点。
      …………
      羲班觉得脑子有点模糊,闭了闭眼,对着眼前的人有点惊异,这是谁?他雪色肌肤,眉眼如画,唇色润泽,脸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红晕,是存昶宫的哪一位公子吗?又闭了闭眼,这人分明穿着侍卫的衣衫,却又像一个女孩子,散下来一点的鬓发随风微微摇动,几丝几缕与浓艳的睫毛纠缠在一起。他彻底闭上眼,恍惚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娶妻,却又听人说已经有了十二房夫人,仿佛自己每日无事可做,却又忙得没时间饮酒,自己是饮酒了吗?是梨花酒吗,好香,好甜……怎么能饮酒?!羲班怎会不知道自己的深浅,猛地睁开眼,刚才的美人已经凑到他跟前来了,那人皱了皱鼻尖,眯起猫儿一样的眼睛。
      “我该睡觉了。”说罢,羲班好像就已经迷迷糊糊的探进梦乡里。一只猫儿团在他脚边,长姐来了,夸它可爱,想把猫抱走,自己却说要她赢了一局棋才准,她怎么可能赢?又有两个小宫娥来了,她们只是笑一笑,猫儿就自己跟着她们跑了,自己急着去追,却见那猫儿化成一个美貌少年,左拥右抱,少年凑到小宫娥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似远似近,自己却只盯着他纤细的脖颈,目光仿佛能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挖出痕迹来……

      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栖疏简直深以为然,她竟敢与殿下同饮一坛酒,还敢在殿下仿佛醉了的时候探过去确认,甚至敢在殿下睡过去之后伸手扶住他。了不得,实在是了不得。
      可殿下怎么就醉了,那么一点点酒,喝了不过暖暖身子,栖疏来回走了几个直线,摸摸自己只是微微发热的脸颊,认定是殿下太娇弱了。
      栖疏将他扶至内殿,出了房门想唤人,就见十数个宫人从角落暗处鱼贯而出,捧着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帕子干净衣裳进了房间,行走间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离遥引着啧啧称奇的栖疏至稍远处,低声道:“栖疏侍卫,现下宫门已落锁了,今日只能请您在侧殿将就一晚了。”
      栖疏:“不将就不将就。”
      “师父明日会向侍卫长告假,您明日直接出宫回去休息就好。干净衣裳和热水都在侧殿备好了,会有宫女来伺候沐浴更衣的。”
      “好……这不好罢。”栖疏猛然想起自己是个女子,多有不便,看见离遥面露疑惑,讪讪道:“那可以麻烦你请澄镜如水来吗?”
      “您需要……两个吗?”
      “那倒也不是……”
      离遥知道栖疏现在算是殿下的新晋宠臣,即便要两个宫娥伺候也不过分,只是……离遥偷偷觑了觑她,这位难道不是殿下的人吗?
      栖疏进了侧殿,转悠了两圈,见自己的东西也被送了来,喝罢一盏茶,到了浴房,又等到水已半冷,澄镜和如水才磨磨蹭蹭的来了。
      两人揉着睡眼,边帮她褪去衣服边问道:“说,难道你已经屈服于殿下了吗?”
      “我今日与殿下喝酒了,还哭了一场,这算是屈服于殿下了吗?”
      “喝酒?”澄镜凑近她嗅一嗅,“确实是一身酒气。”
      如水却睁大了眼睛,问道:“你哭什么?”
      栖疏一拍脑门,惊呼道:“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什么?!”“什么?!”
      栖疏裹着仅剩的一件单衣瑟瑟发抖:“我可能,要跑路了。”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啊?” “你快说清楚!”
      栖疏于是带着惊恐又将卷芗宫中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途中因为太冷泡进了浴桶里,又叫澄镜添了一回热水。两人最初只像听故事一般,后来也担心了起来。
      “那可怎么办?”
      两人围着浴桶,栖疏坐在里面,一齐托腮望天……望天花板。
      …………
      “为今之计,”如水似下定决心般,“只有赶在六殿下发现之前将你弄进长公主殿下府中了。”
      “不能直接跑路吗?”
      “当然不能!!”
      “好罢。”
      “还有,”澄镜替她擦干头发,穿上寝衣,“卷芗宫的糕点好吃么?”
      栖疏撇嘴:“就在外面的桌子上。”你们果然只关心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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