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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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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在奔赴风藉的路上,羲班还是忍不住会想,这真的是局吗?她真的是让人绑走了吗?他还记得栖疏每一次走的时候有多决绝,就算总是回来了,羲班也不由自主的会去回想那些离别。
裴雍和杨翼领命回京,取虎符点日升关大军,往返最快也要一个月,羲班和蒋钊等不了要先往虞国赶,一入步栾就听说了王上阁源明日将与王后蒋氏大婚。
可五月三,是钦天监给羲班和栖疏挑的良辰吉日,如今两人之间千里之遥,不可谓不讽刺。
蒋钊看出他的心神不宁不全是因为栖疏的安危,平日里看不对眼是一回事,这种情境下也不会再矫情。
“你信不信,这婚他们两肯定成不了。”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他问为什么,羲班也不答,眼见着通宵赶路也不可能来得及婚礼,他索性也不劳累自己了,找了个破烂路边小酒馆,要了店里最烈的酒。
土陶碗里的浊酒还飘着糟渣,沉闷的发酸,羲班送了几碗进去,神情不改,耳根子却已经红透了。
蒋钊抿了一口,嫌弃的直咂舌,便将自己那碗偷偷倒掉,不知道羲班是真没看见还是不想管。
“那丫头平生一大憾事就是千杯不醉,我看你是没这个烦恼的。”
羲班仰脖饮尽了一碗,嘴唇被热酒染得鲜红。
“你比我更了解她。”
“你看着这么聪明怎么芯子是个傻的?她对着我没包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因为不在意,你是她要取悦的人,自然只敢呈现她以为的最好的一面。”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蒋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袋瓜子,翘着脚磕上了。
“她自小就喜欢你,我本以为除了她自个儿任谁都看得出来,没想到是你们两个傻子凑到一块儿了,巴巴的自己熬着自己,谁也不把心事说出来。当时你爹没了,她着急赶回去看你,断了只胳膊还受了风寒,差点儿把一条小命送了,这些你都晓得的,你不晓得的是她伤愈了又被你送出来,心里苦得不行还要做出乐呵呵的样子,她自己装醉,把该对你说的话全让我听了去,什么喜欢啊什么没资格啊,她就是觉得配不上你。”
蒋钊打了个响指,伙计又送上一坛酒来,羲班的脸早就全红了。
“她要真是蒋家的姑娘,我就做主让她嫁给涂沣了,就算品貌家世差些,至少那小子是实心对她好的,泰半能做到事事以她为先,姑娘家的就是要被捧着嘛。可她就是认准了你。她跑出去那么三四回,你哪怕是追出去一回呢?”
羲班眸子里也被逼出一片赤色。
“她说过,她的圆满里容不下我。”
“她也告诉我过,你说过喜欢她,明明白白的好几次,可她从小学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是看人脸色过日子,宫里那些人嘴里有一句实诚话吗?她很难相信别人的言语,改不过来我也不怪她,你是最上头的,她是最底下的,什么真假对错还不是由你们判定。”
地上满地的瓜子壳,柜台后面的伙计打起了瞌睡,要不是蒋钊赏钱给的太足,他们早被吆喝出去了。
蒋钊抖了抖衣襟,也陪他喝上两口。
“还有件事,涂沣只跟我说过,挺好笑的,你想不想听?”
羲班一只手摁住太阳穴,心跳一蹦一蹦泵着鲜血往头上走。
“说罢。”
“那傻丫头觉得自己中邪了,千里迢迢从金陵跑到萦州去,涂沣却只说她没事,她当时就呆了,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人眼看着憔悴的不成样,涂沣生怕她就这么死了,各种法子用尽了都治不好,结果最后就一句话,说带她回京城见你,你猜怎么着?隔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羲班笑不出来,这劣酒后调苦的厉害,让人怀疑世上就没有别的味道了。
外头下起了雨,瓢泼到铿锵,娇嫩些的枝叶被直接打落,遒劲些的只耷拉下来,招牌底下挂的纸灯笼沾了水,烛光被和开变得粘稠起来。
蒋钊走出去站在檐下,伸手接了捧雨尝了尝。
“倒是比那烂糟糟的酒水有喝头。”
里面的羲班暂且合了眼,一脚踏入梦境,梦里也下着雨,雨中一直孤零零的红梅触手可及。
今晚上这朵乌云实在是太庞大,连远在步栾城外八百里的栖疏也嗅到了空气里的潮湿的雨意。其实也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本该大亮的天空因着这雨还昏暗着,她身上一袭大红的喜服也没那么显眼了。她还是停在了半山腰,再往下就该有村落山民了,若把她当成逃婚的新娘子要强行送回夫家还不算太糟,若是以为她是凭空冒出来的精怪直接绑起来烧了就大事不妙了。
栖疏找到一溜倾斜的岩石避雨,全身都已经被淋透了,衣服湿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可巧的是这山岩窄小的恰到好处,她稍微舒展一点都不行,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个多时辰,栖疏几乎就要觉得自己和周围的草植树木融为一体了,并且还是棵没了根的,再不见太阳就要发霉了。
跟前的草丛忽然晃动起来,栖疏顿时头皮发麻,以为是自己手上的血腥气儿引来了什么野兽,她直接抖落了剑鞘,尽量没什么大动作的准备好防御。
草丛里钻出来的却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童,白皙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正对上栖疏,风吹不动栖疏头顶的青朴岩,却摇伏得了小童身侧半人高的苍苍绿草,一静一动中两人对视,气氛颇有点诡异。
“你是人吗?”
伴随着雨声,小童的声音显得格外空灵,栖疏僵硬的点头,也想问他这个问题。
“那你有见过湃湃草吗?”
闻所未闻,栖疏蹲下来,和他齐平了视线的同时脑袋也露在了雨里。
“你要湃湃草干什么?”
小童伸出双手遮在栖疏头顶,挡雨的效果甚微,他认认真真的解释道:“我娘亲生病了,要湃湃草入药,湃湃草只在下雨的时候会冒头,你看起来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有没有见过一种浅蓝色闪着磷光的小草?”
“对不起,我并没有见过。”
“那好罢,”小童揭开斗笠望了望天,“雨已经快停了,今天不可能找到湃湃草了,你要送我回家吗?”
……
小童牵着她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一间朴素的农舍,院子里养了寥寥几只鸡鸭,屋檐下挂了半截儿腊肉,要不是屋子里散发着浓重的药味,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烟火气了。
两人进了门,那小童却转身上了锁,一溜烟跑进里间不知道把钥匙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栖疏感到不妙,瞧着那两块厚实的门板和尽管生了锈依然坚不可摧的黄铜大锁,她断了破门而出的念头。小心翼翼的走进内间,窗户紧闭,梁上铺散下来重重纱帐,一点光亮都不见,帘帐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栖疏壮着胆子一层层绕进去,勉强看清床榻上半坐着一个面容枯败的女子,身边陪着那小童。
“阿年,你把谁带回来了?”
“娘亲,你的病马上就要好了,严叔叔说只要有了狐狸精的心肝就会痊愈,我就上山带了一只狐狸精回来。”
曼娘惊愕的望向栖疏,一时咳得更凶,似乎真有几分相信。
栖疏比她更不敢置信:“你不是说要湃湃草入药吗?怎么又要什么狐狸精?不是,你说谁是狐狸精?”
阿年看了她一眼,有点泄气的问:“娘亲,我是不是找错了?大家都说狐狸精很狡猾的,她怎么会连湃湃草这种一听就是瞎编出来的东西都不知道?”
栖疏也想骂自己蠢,竟然被一个小孩子诓得彻彻底底,可转念一想从来也没有人用聪明形容过自己,就又释然了。
“……我不是一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狐狸精了吗?”
阿年不以为然:“哪有狐狸精会承认自己是狐狸精?”
曼娘艰难的捏住他的肩膀,对着栖疏歉意的笑了笑:“您别怪他不懂事,小孩子听风就是雨,做事没什么章法的。”
栖疏还没回话,阿年就怄气的出声:“才不是呢!是严叔叔说的,狐狸精专门勾引人,把爹爹也勾引走了,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绳索竟然连男子都拉得动……严叔叔还说,狐狸精眼睛大嘴唇红,腰肢特别细,还不会像其他女子一样挽头发,都是把带着香味儿的头发散在肩上的,我都是照着他的话找的呀!她除了没长尾巴脑子笨了点,不就是狐狸精吗?只要剖出她的心她就害不了人了,娘亲的病也就会好了。”
尽管他说得颠三倒四,栖疏还是大致明白过来这事情的走向,她哭笑不得,扯着袖子抹去唇上的口脂,整个人一下子惨白惨白的。
“你看我这样还像狐狸精吗?”
阿年往他娘亲身边缩了缩:“不像了,……但是,你也生病了吗?我们已经没有钱买药了……”
曼娘怜惜的摸摸他的头,一脸无奈。
身上大件的首饰昨天都当成暗器甩出去了,殷蒙留下来的银两又跟着马一起走丢了,栖疏解下最后剩下一对琉璃耳坠子,犹豫了一下递了一只过去:“你看看这个值不值钱?”
一套装扮里就这个是她自己的,是在黎州时羲班选给她的,虽然这样显得小气了些,但她还是有点不舍得全给出去,反正不可能不值钱,就算不是一对也折不了多少价。
阿年把耳坠子送到曼娘眼前:“爹爹拿娘亲全部的首饰换的那个送给狐狸精的玉镯子也不如这个好看。”
水滴似的一枚玉,透着星点的光也亮,一看就知道水头足是上品。
曼娘晓得她有心接济,却不能不懂世故,她连忙推拒:“我们不能平白无故要姑娘的东西。”
栖疏看着他们也心酸,自己好几年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了,之前手头没这样宽裕的没边界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紧巴巴。
“你仔细瞧瞧,要是卖得出去就全当换我一套衣裳罢。”
曼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又撑着亲自起来给栖疏翻衣服出来。
“家里没有更好的了,姑娘只能将就了。”
第二日那位传说中的严叔叔来探病,母子两就托他下山去典当了耳坠子,栖疏本想就告辞了,这位落魄老书生样子的严霭办事却意料之外的雷厉风行,不消半个时辰就带了银子回来,皆是换了好出手的碎银子,顺道还送上了曼娘要用的药材几包。
正正好三日的分量,三日后他就又有理由来给病得不常出门的曼娘和年纪尚小的阿年送药。
栖疏是不想瞧得这么仔细的,可她刚一出门就碰上他回来,严霭看她身上穿着曼娘亲手缝的衣服,头上戴着他亲自削给曼娘的檀木钗子,也不想清楚曼娘家里有什么好觊觎的财物就给栖疏又赶了回去。
栖疏要是动手,严霭也不可能招架得住,但这老书生一看就对曼娘情深意重,搞不好是这母子两唯一的依仗了,她纠结了一下,因昨日丢了剑鞘,现在她是拿粗布缠着那把利刃的,要解开再亮出来,确实也有点麻烦,于是就很没面子的折返了。
磕磕巴巴的解释了一通,曼娘又不好意思的要留她吃午饭,栖疏应了,也得客气的去帮忙打打下手。
曼娘在切腊肉,栖疏在一旁打理好了新鲜蒜苗,便又去打了两个鸡蛋搅和好了再下锅炒,等盛出来,几碗米饭也蒸到时候了,她手里隔着布把饭碗端出来,估摸着蒸锅里的红薯还要再等一等。
“想不到姑娘还会这些厨房里的事,”曼娘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不知道是哪家的郎君这么有福气能娶了姑娘。”
说完她又想起栖疏是穿着嫁衣跑到山里来的,一看就知那位有福气的郎君是很不合她的眼的,曼娘正尴尬着,灶台后面就冒出阿年小小的一张脸。
“严叔叔让我来看看姑娘你经手了那些菜,等会就不要对那些动筷子,可你样样都碰过了,我们等会儿是不是没饭吃了?”
曼娘更尴尬了,她嗔怪的望了屋里一眼,对阿年说:“你尽听他胡说,咱们吃咱们的,我看他是读圣贤书读傻了,好坏都分不清了!”
这会儿也没什么杂事要做了,栖疏解了围裙凑过去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让我以后娶媳妇儿的时候记清楚,长成你这样的多半是狐狸精,不是好女人,千万要离得远远的。”
栖疏还挺开心,了解了缘由之后她就毫不在意狐狸精这个称呼了,这个称呼除了是夸她好看还能有个什么用途吗?
“还有呢?”
阿年一边说一边往栖疏身上指。
“这是眉如春山浅淡,眼若秋波宛转。”
“这是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
“这是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这是…… ”
栖疏越听越不对劲,出声打断他:“那他平时都怎么说你娘亲的?”
阿年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我就记得一句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其形也,亦其神也。”
栖疏:“……他还挺有文化的嘛。”
“那当然了,严叔叔是我见过读过最多书的人了,以前我们还住在村里的时候,大家有什么不懂得都能去问他,不管是家里的鸡鸭找不到了还是田里的禾苗不长个了,他都能有办法,对了,他还会医术。”
栖疏:“……剖人心肝吗?”
“当然不是啦!娘亲之前吃别家大夫开的药,晚上都是要咳血的,现在都是严叔叔亲自开药方了,娘亲才渐渐好起来一点……”
灶台那边曼娘招呼几人吃饭,阿年迈开小短腿,登登儿的就跑进去了。
临别时严霭还是一副看也不屑看栖疏的样子,她只好把另一只耳坠子交给曼娘,靠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曼娘的脸色变了变,眼里一点似有似无的怀疑。
栖疏无可无不可的补了一句:“你不信也罢,要是以后有困难的时候就把它也当了罢。”
蒋钊向来是没人喊就一定会睡到大中午的少爷作派,他这些日子习惯了羲班虽不大耐烦但还是日日会来叫醒他,没料到这日却久违的睡到了自然醒。他估摸着羲班大约是昨日喝了酒,今天自己也没能起得来,便亲自去他房中寻他。
说是房间,但这个破败的小酒馆是不做客栈生意的,因蒋钊给了几倍的酒钱他们才让了两个伙计的小屋子出来,蒋钊看着羲班不省人事的样子,想来也没得嫌弃,就让他住了那间挂了块油布当门,拼了两张桌子当床的屋子,这会儿他再来看,油布被挂起,桌子被搬走,羲班早已没在了。
他以为羲班没等他自己走了,气得想骂人,却没能找到担这骂的对象,恼红了一张闭月羞花的脸,在酒馆伙计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自己上马走了。
因早年间在虞国游历过,蒋钊晓得有一条往风藉的近道,只须翻过一座山,定能绕到羲班前头,到时候得好生备上说辞嘲笑他一番。
他寻了山下路边的一处茶肆歇脚,茶肆没店面,几张齐膝的小桌子摆的稀稀落落几里地,他坐在这头,远远看见那头聚了一帮人,皆是背对着他,看衣着打扮像是镖师一流的武夫,他没在意,饮尽一杯淡茶,心里可怜自己愈发吃得了苦了,想着以前在金陵,就算得了一枚金叶子一片的茶叶他也有得挑剔,现在这样的便宜货却也喝得下去。自小凭男子之身担了江南第一美人的名头,从来只有别人为了他吃苦的,似乎天道还是有轮回的,竟也轮到他为了长何受累。
美人含愁,态更风流,远处没挤进内圈的那几个镖师也发现了周遭的人痴痴的目光全对着茶肆的那头去了,看过去那边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或者是郎君,不禁暗叹今日运气实在是好得不像话,荒山野岭的竟能遇上两个如此品貌的人物。
瞧着这边也轮不上他们享福,几个人便掉头向蒋钊这边走来。
蒋钊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的,金陵人人都知道蒋家少爷惹不起,在虞国时也有一个长何贴身护着,他自己是一点糊弄人的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眼看着几个彪形大汉一脸不怀好意的逼近,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又不失偏偏风度的溜向坐骑。
可他才溜到一半,大汉们也才逼近到一半,茶肆那头就被掀了两张桌子,他们狐疑的回头,却见自家的几个兄弟东倒西歪在地上,那个荆钗布裙不掩丽色的农家小娘子一边一拳打翻最后一个站着的,一边终于把那柄花哨佩剑上的粗布条解开了最后一圈。
栖疏有点后悔解开了,谁能想到这几位大哥这么不禁打,其实是没必要请出能见血的武器的,她从一地的嗷嗷呼痛不堪细看的大汉们身上移开眼,欣慰的发现不远处还有几个剩下的,费这么些功夫抽出来的剑终究不是全然浪费。
脚尖一点,她借着几个茶客的肩膀飞到硕果仅存的几个人面前,一阵寒花乍隐乍现之后,她从容的背过身,听见周围哄笑声四起就够了,不必亲眼去看他们被割断了腰带提裤子的样子。
可惜这份优雅没能维持更久,一方面是因为她一路往回走一路还要捡起落在地上裹剑的布条子,着实于她隐世潇洒剑客的风采有损,一方面也是她一时不防,脑壳上竟被人狠狠敲了一个暴栗。
栖疏觉得也不能怪自己,要怪只能怪那份暴躁的气息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完全没有防备。
“阿晚,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你跟着长何一起走丢了让我们担心就算了,竟然还丢下他一个人跑回来,你知不知道他们虞国这些没见识的就稀罕他那个型儿的,你把他留在那贼窝子里是不是就怕他太过清白了啊?!还好意思叫我给你留面子,你的面子早就在喝大酒装不醉还跟我哭自个儿配不上别人的时候就丢光了好吗?!!”
……
栖疏把自己光亮的脑门子主动凑过去:“那你再敲我一下消消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