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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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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何在风藉城王宫中醒来,他头痛欲裂,视物不清,是中了迷烟或是什么毒,分量还不轻,保证他无知无觉的从黎州到了风藉。
守着他的内侍见他醒了,悄声无息的就出去了,在分外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叫人察觉不到。可长何并不是常人,他狠狠掐了一把胳膊,模糊的事物一下子就有了边界,等人走了他就不再缓着,一路向门口摸去,可忽然一道骤亮的光线重新朦胧了视线,他身形一晃,勉强扶着柱子才不至于直接跌坐到地上。
来人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袍,长何清楚这只能是白攸。
他不再着急找回感知,而是慢吞吞的坐下,任由眼前人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还算有点长进。”他放松的靠在柱子上,锋利的眉眼带着倦意,似乎也没那么摄人了,“只是我记得你以前是最不屑用这些下作的手段的。”
“正如您所说,人总是要有长进的。”
明明是一摸一样的脸,长何却不禁怀疑他戴了张假面,说着话连点皮肤上的纹理都不曾动。再细细看来,白攸身上那段自然洗涤尘埃的仙气儿已经荡然无存,换上的是森森暮气。长何半带着嬉笑问他:“我睡了有多久啊?怎么你就老成这样了?”
“有半个月了,”白攸毫不在意他话里句句带刺,“您最好起来活动活动,虞国可不能有一个残了的王上。”
长何很听劝的爬起来,晃晃悠悠坐上了主位。凭着亮他看清这是罗澜宫,是他往日的住所,现在该是被阁满占据了才对。
他轻轻敲打着扶手,借着几级台阶俯视白攸。
“他人呢?”
“阁满不尊兄长,藐视族规,您已经将他关在旧府里,赐了幽禁。”
指尖碰撞金属的声音一直都在,调子一点不乱。
“那王族无后了,便宜你往后操持国务了,我是不是还留了话说传位给国师大人啊?”
“您说笑了,您身体康健,虞国往后春秋都还是您做主的。”
长何挑眉:“那你只能盼望活得比我长了,等我死了以后就只有你跟阁缤英的孩子来做王上了。”
“怎么会?”白攸侧身,两个侍女扶着一个人走进来,“王后您都选好了,等您能好好走路了就是大婚。”
“还真周全啊,”长何好似称意的露出笑容,“我就问一句,王后是不是姓蒋?”
白攸亲自把来人扶到他眼前,抓住垂坠的长发让其后仰露出面容。
“可不是姓蒋吗?”
长何瞬间收了笑意,快步过去自己撑住还晕着的栖疏。
“知不知道你给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白攸特地装出疑惑的神情:“怎么找错了人吗?”
“原来聪明人犯起傻来更难收拾,你找错了人没关系,我只替你可惜你亲手送走了身边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白攸后退了几步,似乎不懂他说的是谁,只淡淡的向一旁的宫人吩咐:“王上久病初愈,神智还不甚清明,你们且好生伺候着罢。”
长何捏住栖疏的鼻子,果然很快就把人憋醒了。她茫然四顾,起身踉跄了几步。
“这是哪儿?”
“虞国风藉罗澜宫,这是几?”
栖疏对着他左右晃动的四个手指,十分勉强的翻了个白眼:“四!”
“你还记得晕之前是个什么情形吗?”
“不就是你要给阿晚挑礼物把我拉出去逛街吗?”栖疏坐下来撑着头回忆,“你要选匹良驹送给她,我叫你去买首饰,那掌柜的把我们忽悠到里间就放了迷烟,然后就到了虞国风藉罗澜宫,所以你真的是阁源?”
长何有点惊奇:“这迷烟是个什么成分,还能把人迷聪明了。”
“我们被绑走多久了?”
“据说半个月了。”栖疏偏着头又迷糊了一会儿,猛的蹦起来,开始扳手指头:“完了完了完了……不是昨天就是今天,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昨天今天明天的?”
“婚礼啊!”
长何明白过来,但还是只能无奈的看着她干着急,顺便说两句风凉话:“那可不巧了,我们的婚礼也就是这几天了。”
栖疏目带惊悚的看向他:“我们是谁?”
“我,阁源,你,蒋栖疏。”
栖疏觉得自己还不如继续晕着呢。她渐渐冷静下来,却又对这慌乱去的太快而自责,是不是自己还是没那份决心能真的嫁给羲班?或者就是被话本子里用烂了的有缘无份,老天爷也不希望他们在一起?那也不可能嫁给长何啊!
她问:“能跑吗?”
长何锤了锤自己的腿:“还得缓两天。”
她又问:“怎么跑?”
栖疏自认虽然自己的脑子以前也不大顶用,但从没这样空白过,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没想到痴长了几岁年纪,到头来又遇上这种只能靠长何的境遇,好在她不太信任长何,但信任蒋钊,也信任长何对其的感情。
可唯一能指望的人思索了片刻却只说:“跑不了。”
“啊?!”
凝着不知何处的目光收回来,转瞬间长何好像还是往常那个万事不从心头过的样子。
“对自己有点自信,等着你夫君来救就行了。”
“那这婚呢?不是就这两日了吗?我可说不准他会不会看见这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挂喜,转头就走了。”
“不用你说,婚是不可能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直接告诉我解决方法好不好?”
长何只丢给她两个名字,殷蒙,阁缤英。
说来容易,可两人被困在这罗澜宫里,一天十二个时辰半刻钟都出不去,除了送一日三餐进来的人只有送喜服来给他们试穿的。
于是栖疏愁得吃不下饭,喜服的腰身也一改再改。
又是一个艳阳天,栖疏趴着门透过玻璃纸看日光,忽然发现墙角溜过来一个人。
那姑娘是异族人,但美丽是共通的,她逆着清扬的光走过来,眉尾稍稍勾起,显出妩媚,眼角却是下落的,便也是纯然。
门没挂锁,守卫也奇异的不见了踪影,那个鬼鬼祟祟的姑娘很顺利的就摸进来了。
长何和她对视了片刻,她试探的出声:“大哥?”
栖疏确认这个扑在长何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是阁缤英无疑了。
兄妹相见,她一个外人有点无所适从,眼神到处乱晃只当没看见。
阁缤英却没这么快放过她,她揉了揉眼睛,对着栖疏问:“大嫂?”
“不不不!”
长何和栖疏同时开口,说不清哪个比哪个更着急澄清。
“我就知道大哥是长情的人,不会这么快就换一个的,何况是连我也不管了追过去的那位。”
“是我对不住你,……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长何难得说话如此和缓,栖疏便也轻易看得出这个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嫁了白攸,你说过得好不好?”阁缤英笑的有点惨淡,但还是不掩精神烁烁,“大哥,你还会走吗?这次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求求你了……”
“那虞国怎么办?”
“我不想考虑那么多,就留给阁满罢,就留给白攸罢,大哥,我想不了那么多!”
长何拍着她的背安抚:“这本来就不是你一个姑娘家需要考虑的,你就记住我一定会把你送出去就是了。”
阁缤英待不久,不到一刻钟之后走了,带着长何给殷蒙的口信。
栖疏望着重新紧闭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长何问她:“我记得你以前挺爱看话本子的?”
“是啊,怎么了?”
“移情别恋看过罢,会不会演?”
栖疏皱眉看他:“这不太好罢!”
长何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说:“小殷还年轻,你就当让他见见世面,免得以后真被什么蛇蝎骗了感情。”
“不大会演,”她难过的垂眼,“你教教我罢。”
当夜,殿外面孤零零的只有一个守卫,栖疏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守卫回头看她,一对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唇角尖尖,平着也似乎带笑。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栖疏微仰着脸,清艳的眉眼正对着凉薄的月光,她竭力想酝酿出一点欲拒还迎的柔情,却只发掘出几分无用的愧疚。
她眼角泛红,脆生生落下一颗泪,是对着香炉熏了半天眼睛的效果。
那郁郁的沉水香恍惚还在身侧盘旋,一丝一缕催促她去撩拨人心,渐渐的,环绕在明月周围的云雾也带了谴责的意味,她默默伸出手,掌上是一枚通透莹润的茶花白玉佩。
“带我走罢。”
长何只教她这一句话,还让她自己去揣摩其中宛转用意,栖疏木木的把台词送上去,声调沉且怨,散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
“好。”
栖疏跨出门槛去拥抱他,脸颊贴在冷冰冰的甲胄上,蒸腾起一片看不见的雾气,她无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不再等他的回应就又缩回门后。
身后传来换班守卫的脚步声,长何的时辰掐得极其准,殷蒙只要与她消磨过这半刻时光,就要知道她移情别恋,就要知道他是她最后的依仗,就要他为了她离白攸越来越远。
长何递过来一杯热茶,栖疏接过来只捧着也不喝,要说有多不忍心也不至于,即使打过几回照面但也还是个陌生人,只是她看着殷蒙,就想到了涂沣,也许自己已经是那个骗人感情的蛇蝎了。
她第一次见到殷蒙和第一次见到涂沣的时候就觉得同类相惜,他们与自己都是挣扎在静水深处暗流里的人,说不上有多苦,但无论如何也不得自救。生而并不十分强悍,养出随遇而安的性格,偏偏长出一截反骨,不足够逆天改命,只能让其习惯了默默挣扎,或许只要一个人拉他们一把,眼睛露出了水面,就能看见世上还有人可以自在的呼吸生存,便有了憧憬与盼望,他们以为她是伸手拉他们出水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两人虽然一点也不像,但栖疏比着殷蒙的脸却只能想到涂沣,她那时不懂这些眼里半暗不暗的光意味着什么,现在什么都迟了,那是求救的信号,耗尽全力递出个信儿来请你救救我,却不知道栖疏虽活在岸上,肺腑却适应了水里稀薄的养分,羲班把她带了出来,却不可能帮她重塑出一身傲骨,栖疏自顾不暇,又怎么去拉他们?
而且她太贪心,不舍得松开拉她那人的手再回去水里陪他们。
长何见她久久不说话,怕她真就因此自苦了,就去敲栖疏的头顶。
“别矫情了,还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你骗过去。”他还是柔和了语调,“快去睡罢。”
五月三,黄昏,罗澜宫,成礼。
红绸高挂,喜字成双,段段鸾凤长夜烛哄出一室亮堂堂,栖疏的长发第一次被梳成妇人髻,戴上流水涤迢冠,左右坠长长珍珠摇,着红衣绑赤金腰带,踩厚底镂空翘尖鞋,腕上颈间挂着蓝绿松石珠串,严妆毕,阁缤英亲自来替她左右颊上个贴三枚金花钿。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在对方那里看到了忧愁与不安。
虞国没有蒙盖头的规矩,栖疏就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一众臣子宫人当吉祥物围观,长何的待遇稍好一些,虽也被打扮的喜庆的过分,但也没多少人敢像盯栖疏那样大刺刺的盯着他。拜过了祖先灵位,现在又要去姻缘树下再拜请天地护佑。
霞光潋滟,清清泠泠似浣过新染红绸的水,郁郁酽酽又如伤情人泣出的含血泪。
栖疏看罢了天不禁蹙了眉心,新染的红绸不是为了她,她近日亦作不得这伤情人。
暮春的风与枝上墨尘尘的绿叶耳语,齐叹这对新婚男女的心思各异,恐难成佳侣。主婚人白攸诵经似的念完了冗长的祝词,要不是栖疏实在跪的难受,可能也被催眠过去了,长何把她扶起来,只差最后一拜,夫妻便成。
栖疏紧紧抓着他的手,目光找不到期冀的方向,就是死活不低头。白攸差点就要找人来按她,长何一个警告的眼神递过去,那两个侍女又不敢下手了。
“好歹是你给我选的王后,给她点面子行不行?”
白攸漠然的神情风吹不动雨打不变。
“吉时已到,不可再拖延。”
“我瞧着吉时还差半刻钟,我们等着入洞房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白攸不急,搓磨他们只是需要,并不是他的爱好。他甚至也想再等一等,等等看他们还能不能玩出什么出乎他意料的花样。他陪着长何看刻漏,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啪嗒”最后一滴,新娘子忽然扯了发冠,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一匹黑马冲散了观礼的人群,缰绳一勒,马首高抬,发出一声烈哑的嘶鸣,伴随着的是礼官长长延延的一句吉时到。
殷蒙侧身单手揽住栖疏的腰身,掉头回转间,她已经稳稳斜坐在其身前,流泻的长发拢住她半张脸,她浅浅的看了长何一眼,鲜明的红唇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长何也是今天头一遭露出称意的笑。
周围的侍卫一拥而上,拦住两人去路,殷蒙狠狠的一抽鞭,横冲直撞出一个缺口,栖疏拔出他腰间的佩剑,寒花连挑,红袖晃了眼。中了招的几个侍卫连连后退,撞翻了一片灯台却发现只是他们脖子上的系带被割断,随即头盔顺势而落。
殷蒙纵马狂奔,可追兵亦紧跟在身后,于是栖疏一只手抓着他的胸甲让自己不至于掉下马去,珍珠步摇成了飞镖,手镯项链是扰乱,最后一击是足斤的赤金腰带。
她没练过这功夫,准头差得很,但拖一拖他们的速度还是够了的,但自己留了这半个多月的长指甲也尽数折断。阁缤英教她在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如今倒比血的颜色还艳。
踏过一摊浅溪,两人没入密林中,想是殷蒙提前想好的路线,全挑着诡避的地方走,不多时也甩开了后面的人马,栖疏转过身坐好,傅白成瓷娃娃似的脸上溅了两点血,倒有了点活气。
估摸着不会再被人追上了,两人就停下来让马儿饮水休息,殷蒙解下水壶递给她,这才发现栖疏血淋淋的右手。
“没事的,我别看我长得弱,其实还是很结实的,”她拧开水壶倒了点水来洗洗血迹,又从嫁衣上撕下一条红艳艳的布条给自己绑上,“路过下个城镇的时候停一停罢,我去搞点金创药来抹一抹就好。”
殷蒙没说话,栖疏本就有愧于他,这样两人着实有点尴尬,她只能强行找点闲话来聊。
聊聊天气聊聊风土,大多数的话题都是禁忌,她不想再骗下去,可又把自己开脱不出去,她自说自话,殷蒙默默听着,气氛却更奇怪了。
“对不住。”
“不不不,”栖疏连忙摆手,“你没有对不住我的,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是我对不住你……”
“我都知道的,蒋姑娘。”
我喜欢你这件事太过草率,因初时也没问过你的意见,后来便也无可责怪你不报我的情。我为别人活了这么许多年,并不是多无私,只是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所求之事,现在我明白我所求之事是你,可又如何能请你等我到醒悟的那个时刻。你早有良配,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若我能得你一时片刻的虚情假意,也是足够的幸运了。
…………
长长的一段沉默,耳边有涓涓水声,有叶落鸟鸣,有吹花弹露,栖疏只是叹气。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不姓蒋……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
“若我一开始就知道还心甘情愿的来,就不算你亏欠我。”
“可……”
“我也不是全为了你,主要是为了让王上不必娶他不喜欢的女子,顺水人情而已,不用太认真。”
毕竟你若认真了,我怎好说服自己及时放弃。
栖疏取出贴身藏好的白玉佩递给他。
“你这样说了,我只好当真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收回去罢,以后找到值得喜欢的姑娘再给她。”
殷蒙接过来随手丢进水里,转眼就被小小的涡流裹挟带走。
“别人用过的东西怎么还送得出手。”
不论如何,我存了几分真心把它送给你,送出去了不管你要不要,就都收不回来了。
他走过去把马牵来给栖疏。
“一路往北,过了下一座城就是步栾,之后最多四五日就是容氏边境,你记得休息,别把马跑死了,我备了银两干粮,都在褡裢里…… ”
“那你呢?”
殷蒙顿了一下,目光低垂,并不答她。
“手上记得及时用药,拖久了就好不了了……”
“你要回去。”
“我当然要回去,你可以一个人走吗?要是不行,我就把你送到步栾再说……”
栖疏不自觉的攥紧了手,重新渗出来的血在红缎子上洇出一片片暗花,如此干脆点别离了不好吗?
“我可以一个人走。”殷蒙点点头,转身蹚进齐膝的水流里。
千万别叫住我,千万别给我机会反悔,今日一别,最好再不相见。
“殷蒙,别记得我。”
他脚步不停,仿佛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