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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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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在梅林里,栖疏有点不自然的松开挽着羲班的手,找借口似的去折一枝高处盛放的红梅,她够了半天,就在马上要触到的前一刻,花枝被半路冒出来一只手折走了。
栖疏顺着看去,正是长何夺了那枝冷艳似霜的红梅,献给了更冷艳似霜的蒋钊。
蒋钊和栖疏的目光同时落在梅花上,都没注意到羲班和长何隔着簇簇遒劲瘦削的梅枝,双双蹙了眉心。
蒋钊开口道:“人家好端端的长在树上,你非要折下来做什么?”
只消一瞬,两人之间的互相试探,剑拔弩张就在目光错开间烟消云散了,羲班不着痕迹的把栖疏拉回来一点,长何露出点笑意,替蒋钊将花枝架回枝桠上。
栖疏隐约觉得气氛有点奇怪,本能的想让两人避开,便引着羲班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人是蒋钊的侍从?”
栖疏不敢看他的眼睛:“算是罢。”
羲班看出她不愿意多说,也就不再问这件事了,轻轻捉住她的手,重新放回自己的臂弯里。
“你只是做给安遐予看的吗?”
栖疏耳根子有点发红,不服气似的牢牢绑住他:“当然不只是,还有因为我有点冷,蹭你点暖和。”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该给安遐予在宫外找个住处了。”
“千万别,宫里那么冷清,人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就他还能叽叽喳喳的,添点儿红尘味儿了。”
“可他也不能一辈子跟着你逗乐罢,总还是要成家的。”
“那就让他找个更能闹腾的,一起带进宫里来玩儿。”
羲班停下脚步:“你这么讨厌冷清吗?”
“……也不是,阿晚他们不会一直留下来,除了他没人该跟我好好说话了,我也知道做奴婢的规矩和为难,所以也不能强求……好罢,我确实有点怕这种冷清的感觉,我也知道留不住他,但热闹一日算一日罢,说不定往后就习惯了……”
栖疏边说着边看着羲班眸中的暖意一点点退却,她有点着急解释却思绪混乱,说不出像样的话来,只是知道该真诚些,自己要是说了假话也一定会被他看出来。
“我是个闲人,成天没事做胡思乱想也是有的,你就当没听见,或者多担待些罢。”
这话听起来像是气话,但栖疏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生气,只是事实就是这样,除了每天见到羲班的几个时辰,别的时间就只剩胡思乱想,这更不能当解释说出来,因为是怨言,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不该再有怨言,可他只有一个人,分给了朝臣百姓之后,就算剩下的全给自己,统共有能有多少呢?
栖疏知道自己太贪心了,他的身份就在那儿,就算他们谁也不提,也不会就真的没关系了,旁人能得到他的一点点关心就知足了,她却得到了很多一点点都还嫌不够。明明做好了一切准备,明明消解了一切妄念,为什么还是会想,为了这些一点点放弃别的,真的值得吗?
就算现在值得,以后有了更多的人来跟自己争夺这些一点点,她又真的有底气去争吗?她又真的有能耐留得住吗?
栖疏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藏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羲班很熟悉这种感觉,两人靠的这么近,两人的愿望如此一致,但就是够不到,就像最高的那朵红梅,再浓艳,再盛丽,也有些人就是够不到。
只是一次又一次,他还是会伸手去够。
“栖疏,就这几日,你陪我去见见母后罢。”
月黑风高夜,栖疏从梦魇中惊醒,她摸上自己的额头,揩下一把被那个瞬间忘记的噩梦吓出了的一层细密冷汗。苹苹就守在外间,此时也早该睡熟了,栖疏始终没习惯使唤人,她自己起来倒了一杯冷茶来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能说服自己再回去睡。
风把窗户纸吹得微微作响,偶尔从门缝窗隙里泄出来的一两丝拨乱了叠层纱帐,栖疏裹上披风,悄悄出门陷落进那曳曳流风里。
出九天殿时还要解释几句,等到了信庸殿,守夜的宫人就都极有眼色的主动让路给她,栖疏又拉了拉兜帽,既是为了不凌乱了未曾揽卷的长发,也是要掩住自己一脸红霞。
她进了羲班的房间,却没敢点灯,夜晚就是让人胆大,可冰凉的手脚重新暖和起来之后,她又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了,她也是在侍从群体里混过的,最知道大家表面上看起来嘴巴有多严,背地里对主子们的八卦讨论的就有多欢,想当初她和澄镜如水在存昶宫的墙根儿底下,孜孜不倦的把羲班的十二位公子翻来覆去的品鉴了个遍,评定优胜最重要的一点自然是一月里羲班光临他们居所的次数,那时候下干净了两大包瓜子都嫌不够的兴头,,现在却不知道会被谁用在自己身上。
她靠着门站了很久,渐渐稍微能看清楚点事物的轮廓,磕磕绊绊的摸到帘帐处,栖疏一脚踩滑,差点没栽一个更头,她平时就最看不上这个颜色,觉得世上没有比明黄更刺眼的了,此时没了光去照它,却又毫无泽彩了,坠在地上一点都看不见。
幸好小时候的基本功打得还算扎实,栖疏半仰半仆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倒下去发出一声巨响吵醒羲班,她小心翼翼的牵扯开这些遮挡,来到羲班床前。
他面朝着里侧,栖疏只能看见他散下来的一匹墨发,边缘不甚清楚,一旦移开视线再回来就又要找好半天。
偷出一个软枕来垫着膝盖,她跪坐在地上倚着床沿,稍微感到些许安心,栖疏慢慢回忆起那个梦,在梦里她仿佛把十几年的人生又活了一遍,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人都多多少少的露过面,刘景,澄镜,如水,涂沣,阿晚……她甚至回到襁褓里,看见了母亲长而弯的两簇睫毛……然而就像是哪一个岔路口拐错了弯,她等啊等,却怎么也等不到羲班,梦中的她想不起羲班的面貌,只觉得有一个很要紧的人就这么缺席了,而且无论她再怎么走回头路,都再找不到那个遗失了的岔路口。
那年存昶宫选侍卫班子,大半都被官家子弟占了去,留给没什么家世想往上爬的寒门子弟的就那么两三个位子,却又几十个铆足了劲儿来争,栖疏当天早上才被刘景告知有这么回事,下午就被塞进里选考的队伍里,她磨磨蹭蹭的落在最后,看着前面功夫礼仪比她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少年们一一被筛下来,她更退却,教场的大门就在身后,她有把握不被人发现就溜出去,也确实实行了这个计划,却在门口碰见了下了晚课被长公主拉来凑热闹的太子殿下。
那时已近了黄昏,娇弱的日头却当即晒晕了栖疏,她叩首等长公主和太子从身前走过,心里念想着从此自己看的话本子里的男主角都有了具体的脸。
栖疏最后一个上场,其实侍卫班子早已选满了人,只因为两位皇子皇女才到,为了不让他们扫兴,焦津才懒洋洋的和她比划几招,许是正因为他的不经心,存了点壮志的栖疏竟能顺畅的全抵回去,焦津一开始显然没看出她的潜力,此时带着点讶异,稍微认真了几分,栖疏就被直接踹下了台子。
她低着头,一直没敢回头去看,也没听清绕过她走上去的焦津和羲班说了什么。回了卷芗宫,刘景看她失落的样子就知道了没选上,他也没因为折损了许多银子而责怪栖疏,甚至罕见的宽慰了她两句,也就两句,没能阻止她懊恼了一晚上,谁知第二天就有人来传,让她即刻去存昶宫听差,她方才明白昨日隐约听到羲班说的那句可留是切实的。
可来虽来了,她只是最低阶的外院行走,根本不可能见到主子的面,但年纪小忘性也大,栖疏也就可惜了那么一小段日子,而且幸运的是澄镜和如水也相继被调了进来,她跟着专一的澄镜捧过三皇子琅琪一两个月,又跟着博爱的如水欣赏过秦冶、岑不言、安遐予等三四个月,可这种喜欢都不长久,人不比物什,喜欢就日日赏玩,不喜欢就束之高阁,栖疏总觉得自己在等着最好的,在此之前的都是春花秋月,美则美矣,还是要四季轮换着赏才不会厌倦。
因她男孩子扮相俊得很,来找她献殷勤的小宫娥们也不少,栖疏瞧着漂亮可爱的也喜欢,不是没纠结过要不干脆往后就永永远远的做男孩子算了,可心里还是放不下不知道为什么就认定了会有的最好的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气走了所有情窦初开的小宫娥们,脸上也被甩过好几个耳刮子,那段时间挺黑暗,全宫的女孩子们都拿下巴瞧她,男性同僚们也玩不到一块儿去,唯一不嫌弃她的澄净和如水又跟她隔着一层院子,一月里头也没几次见面的机会。
栖疏孤零零的进宫,孤零零的当差,又孤零零的出宫,没什么不同寻常的一天,她孤零零的站在侧门口,这会儿阳光太毒,同她一起守的那个侍卫便自个儿躲凉去了,栖疏被絮絮不停的蝉鸣声搅扰的分外心烦意乱,不顾规矩的绑起了袖子还嫌热,就把脸贴在侧门冰丝丝的门钉上,一个捂热了就换下一个,可向来没人出入的侧门就在这会儿忽然打开了,栖疏一头栽到开门的人怀里,成功的将羲班扑倒在地。
好在羲班是偷偷出来的,因此才会相中了这道隐蔽的侧门,栖疏刚要爬起来行礼告罪,羲班就飞快的把她拉到门口的那丛竹子后面。
因为羲班中意梨花,存昶宫里一向就只呵护那一种树木,别的就譬如这丛竹子,平素都是天生天养的,又以磊落风骨闻名,瘦削的可怜,刚刚只容得下一个人躲着,要想再藏一个栖疏,就只能是被羲班捂着脸捆着腰贴在他身上。
但躲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不过片刻太子少师裴雍骂骂咧咧的声音就渐渐近了,难得紧张的心跳得飞起的栖疏脑子转的还挺快,她费力的拔出自己一只手,支起佩剑“哐”的把敞开的侧门关上了。
因此走过来巡视了一圈的裴雍没发现什么异样,又向别处骂骂咧咧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的栖疏顶着一脸热出来的潮红,颤颤巍巍的答了。
“栖疏,孤这次承你这个情。”
这个情承的很迅速也很实在,当天晚上栖疏就被提拔到焦津亲领的信庸殿班子里了。
栖疏整整两个月的心神不定,原因数不胜数,首当其冲的嘛就是原来好看的人一两年就能长得更加好看,这次不止是话本子,连梦里的男主角都有了脸。
……
羲班翻了个身,栖疏瞧着年少时梦中情人的侧影,虽然在认定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之前也就一两回的梦罢,可那时候连他每一根眉毛的走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他却再不肯入她的梦,还要她深更半夜独闯香闺来确认一下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栖疏凑过去研究他的眉毛,描摹了半天才发现羲班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并不怎么困倦的眼睛看着她。
“我的眉毛好看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眉毛?”
“也有可能是看我的额头,那我的额头好看吗?”
栖疏默默退回去,一只手撑着下巴。
“好看的。”
“额头还是眉毛?”
嘴角翘了翘,栖疏假装认真思索的样子。
“整张脸都很好看的,除了一个地方。”
“哪里?”
栖疏伸出两只手指去提他的嘴角。
“这样就完美了!”
她收回手之后,羲班露出一个自然些的笑容,栖疏又晕了头。
“别笑别笑!”
羲班听话的板起脸,却有点委屈兮兮的。
“可是你说要笑起来才完美。”
“年轻人,”栖疏长长的叹气,“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
羲班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尽管栖疏确实有点冷,但还是摇头。
“不了,真暖和起来就不想走了。”
于是羲班把整团被子抱起来递给她,声音和被子一样软软暖暖的。
“留下来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你嫌说我闲话的人还不够多吗?”
嘴上这么说着,栖疏还是爬到床上和他面对面坐着,被子勉勉强强搭住两人一侧的肩背上。
“谁说你的闲话?”
见他有点严肃,栖疏还是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凭经验猜的,就支吾过去:“我瞎说的,别当真嘛!我就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然后马上走…… ”
“好罢。”
他把囤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的委屈都押在这句话上,偏生还不是个问句,栖疏也不能放弃抵抗干脆答应了,她本就不是很强悍的意志力此时更是只悬一线,若十四岁的时候还能以为自己和梦中人在一张床上只是聊天睡觉,二十岁了也不可能有这种单纯的安心了。
好在羲班深谙穷寇莫追之理,平缓了眉眼,恬淡宁和的和栖疏继续聊天。
“你若是更中意信庸殿,我明日就收拾东西给你腾出来。”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换这匾额有点麻烦,宫人们也要跟着一起搬家……算了,我看到蓉衣那个有话不说的眼神就头大。”
“那就连她一起换掉,我看苹苹就很好,瞧着就是听你的话的。”
栖疏有点惊奇:“你竟然记得苹苹的名字,想当初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你都称呼澄镜和如水为“那两个小宫娥”,莫不是她们两的名字对你来说太复杂了些,可宫里取名字一向不都是挑着两个精致的字儿排在一起吗?”
“不重要的人的名字我为何要记?”
“行罢,”栖疏撇嘴,找不到话来反驳,“对了,其实有一桩事我一直想问你的。”
“什么?”
“我刚到存昶宫的第二年,曾瞧见你避开裴大人偷偷出宫过一回,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羲班略想了想,那该是他十九岁的时候,叛逆期来得晚了些,那段日子他正是一句好话都听不进去,何况裴雍也不是有耐性的,他敬着裴雍是夫子,裴雍顾忌他是皇子,两人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还不至于撕破了脸面,只是这一天五六个时辰的课他是怎么也挨不完的了,他三天两头就要找机会跑出去一回,存昶宫的明门侧门暗门小门都被他考察了清楚,他向来是提前规划好路线时间,轮换挑着最冷僻的地方走,被险些抓着过的只有一次。
那次亏得遇上了一个极其有眼色的小侍卫帮他糊弄了过去,当时着急去会在御花园等他长姐,两人约了去京城最负盛名的乐馆听琴,据闻乐馆的头牌许公子色艺俱佳,长姐答应带着他的条件就是不能与她抢这位许公子,羲班当然不会不允诺,只是心里头也没怎么当真,若果然是个佳人,该抢的还是自抢不误,他出门时走得急,只来得及问了那小侍卫的名字,看也不曾仔细看两眼的,等到了乐馆,听上了琴,他再一回想,已经不大记得那个小侍卫是叫西什么的了,他着实追忆了一番,便让长姐得了先机,给许公子赎身带回公主府去了,其实也是他对许公子没什么兴趣,毕竟那么瞧了一两首曲子的功夫,那许公子的相貌身段还远远比不得存昶宫一个守侧门的小侍卫。
此时稍稍一对,羲班也就知道了那就是栖疏,这后话怎么也不好讲出来给她听。
“我忘记了,出去过那么些次怎么可能记清楚每一次是为了什么。”
“也是。”栖疏有点遗憾,两人正正经经第一回见面,于她是个不算小的转机,于羲班却实在没有记得的必要,她进了内院之后,羲班又拢共问了她三四次名字才记住,毕竟那时还是不重要的人,实在是没有理由记得的。
她脱出被子下床,鞋子凉生生的,重新上身的披风也凉生生的。
“今夜打扰你是不该的,我是个闲人,晚上睡不着大不了白日里再补回去,你是一天十二个时辰
都安排满了的,可不能再缺了觉,我回了,你早些睡罢。”
羲班倾身过来拉住她的衣角:“我送你回去。”
这句话前头缺个’要不’,后头缺个’罢’,栖疏无从拒绝,只能说好。
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却没想到她出去了那么一两个时辰苹苹一点没有醒来的意思,栖疏看她似乎还深深陷在好梦里,就把羲班推回门外。
“就送到这儿罢,你抓紧点时间回去还能再睡大半个时辰。”
羲班抬手拂去她发上小小的一片雪。
“才走过来,手脚都还是僵的,又下着雪,至少让我先坐一坐喝盏茶再回去罢。”
…………
于是今日刚到卯时九天殿就灯火大亮,两人一道用了份差点就能称作夜宵的早膳。
次日,离遥呈上羲班要的卷宗,是关于长何的。离遥当然也先看过,不光看过,还在羲班吩咐下去的时候就和裴雍通了气。
裴雍正愁无从下手查栖疏的事,知道了有长何这一号人,行动的比羲班派出的人还积极。
可是结果是无,具体是在昶宁朝以前就查无此人。无姓名籍贯,无父母亲族,无任何背景,他就像是两年前才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随便在书本上挑了两个字做名字,然后就直接进了金陵蒋府。
他又去查蒋钊,年二十三,父蒋弈,母蒋陶氏,早年间在南疆游历过,后来其父去世后,就回了江南继承家业。长相,学识皆有记录,该有的有,该没有的没有,极其普通的卷宗。
只是一个极其寻常,一个极其不寻常,摆在一起就是更大的不寻常。
裴雍那一点直觉似的怀疑好像有了证据,距婚期还有三个月之久,他还有时间去了解个详细。
四公主云迁下嫁南疆虞国一事已经议定,出嫁之日或许就定在明年,在这之前必要派出一位使臣先去南疆敲定具体事宜,裴雍当晚就递了折子毛遂自荐,羲班也没理由不准。
时间对于裴雍来说紧的很,他不过三五日就准备出发,没想到的是,有了长公主的例子在前面,他排场不小的出使队伍里多了个比他更矜贵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