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长鲜欢》不久候

3、第三章

　　傍晚，落日方沉，月还未现，存昶宫信庸殿內除了羲班翻阅奏疏，纸笔间的摩擦声外，再无别响。
　　远处传来亥时的更声，侍卫长焦津也率队行至殿前换班。
　　“焦津。”
　　焦津应声往殿内去，礼罢，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羲班往殿外的侍卫队伍里扫了一眼：“栖疏已下值了？”
　　“戌时应以交接离宫了。”焦津露出点犹豫来。
　　羲班：“怎么？”
　　焦津：“只是卷芗宫来人召他前去了，此刻怕还未出宫。”
　　羲班：“太后召他？”
　　焦津：“臣不知。”
　　旁边为羲班换上热茶的离遥出声道：“回殿下，奴瞧见了来召栖疏侍卫的人，像是六皇子殿下身边的使女檀素。”
　　羲班听完心中带了点怒意，不过自己宫中一个小侍卫，平日里勾搭宫娥也就罢了，竟一日之间又见他与长姐和幼弟皆有款曲，真是男女通吃了。
　　“你是叫离遥？”
　　“是。”离遥应声。
　　“你且去卷芗宫，告诉栖疏，今日他不管几时离宫，都要先到信庸殿来见孤。”
　　离遥又是惶恐又是不解，不知羲班对栖疏到底是宠是厌，若说是宠，殿下这冰冻三尺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若说是厌，殿下不顾休息也非要见到他该如何解释。
　　今日他师父余公公恰巧不在，才是由他来奉茶，真是悔不该多嘴。离遥不敢出言相问，只能嘴上应是，默默退出殿外。

　　戌时许，栖疏懒懒散散的交接完了，正欲出宫，却见存昶宫门前一位眼熟的使女正微笑着在等她。
　　“可是栖疏侍卫？”
　　“见过这位姐姐，”栖疏作个揖，“姐姐找某有事？”
　　檀素见她乖巧有礼，笑得更深：“是卷芗宫六殿下请你一叙。”
　　栖疏虽然之前在卷芗宫待过，但也是偶尔替刘景做些杂事罢了，没什么露脸的时候，却没想到这卷芗宫中人却个个与自己很熟的样子。但是六殿下有请，不论何事也容不得她推辞，只好应了随檀素去一趟。
　　两宫之间说远不近，两人沉默着走着，栖疏有心找几句话说活跃下气氛，又见檀素还算和蔼可亲，便大胆出声道：“姐姐怎么称呼？”
　　“奴叫檀素。”
　　“原来是檀素姐姐，某原先去过卷芗宫几回，总听闻那些宫人们赞檀素姐姐美丽大方，虽然是六殿下身边最一等一的使女，却一点架子没有，今日总算见到了，果然名不虚传。” 并没有听闻过什么檀素姐姐的美名，但大约宫娥们都喜欢听这个。
　　檀素果然又露出笑脸来，却道：“好油滑一张嘴！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问罢，若是我能说的便也告诉你，不必费力恭维我了。”
　　栖疏知道她并不生气，便接着说道：“实在不是恭维。……只是某今日才得见檀素姐姐，实在不可能见过六殿下了，却不知六殿下找某何事？某想着，若有什么琐事差遣，派人来告诉一声就罢了，如今竟谴了檀素姐姐这样的亲自来召，某一时有些惶恐，还望檀素姐姐解惑。”
　　“瞧你这样子本以为不是个能说会道的，话这样多，怕不讨喜啊。”檀素嗔道，避开栖疏的问题，只与她闲聊，栖疏也只好陪着，转眼也到了卷芗宫。
　　檀素领着她往六皇子的稚蕖殿而去，行至侧殿，却不见有人，檀素吩咐她在此稍等，便自己离去了。
　　栖疏站了约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来，便坐下倒了杯茶喝，那案上倒是有几碟小点心，栖疏有些嘴馋却又犹豫，卷芗宫乃是太后居所，规矩一向重，但侧殿中只有自己一个，这点心又像是招待自己的，一时纠结不敢伸手，只能多喝几杯茶水压压馋虫。
　　门外探出一道人影，十一二岁年纪，宫娥装束，眉心一点红痣。暗暗瞧着栖疏盯着糕点却又不敢下手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
　　栖疏一惊，赶紧站起来欲行礼，正对上一位娇俏小宫娥。
　　“是你啊！”
　　小宫娥一笑，随手指了指桌上：“想吃就吃罢，不过几碟点心而已。”
　　栖疏咽了咽口水，道：“某失礼了。”拿起一块点心想小口小口的品一品，又想起自己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只得两三口吞了，却不想那糕点甜腻的厉害，一时哽在喉咙里，又不敢咳，脸瞬时憋的发红。
　　“快喝口茶罢。”小宫娥却是善解人意，亲手替她续上水。她撑着腮看着栖疏灌下一整杯，唇上覆上些许光泽。“某又失礼了，姐姐别见怪。”
　　“叫什么姐姐，我可比你年轻。”
　　栖疏脸色微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有点尴尬，只是说道：“这位……姑娘，可是六殿下有事吩咐某？”“六殿下？……哦，他没事吩咐你。是我要找你。”
　　栖疏有点心惊，这女孩言语实在放肆，若真是她找自己，却能劳动檀素这样资深的使女，又能凭六殿下的名头行事，那她怕不是……
　　栖疏屏气凝神，又瞧了那女孩几眼。才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虽然是可称绝色，但六殿下也实在是有点……变态罢。
　　再抬眼，那女孩还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眼中含笑，栖疏连忙捂脸，努力才没惊恐的跳起来逃走，我知道自己长的还可以，可姑娘您千万别在盯着我了，您可是六殿下的……贴身侍女。
　　“你遮什么呀，本……本姑娘有这么可怕吗？“大约是见栖疏实在没能掩饰住惊恐，她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
　　栖疏却只觉得这句话听着格外耳熟，背上冷汗直冒，只能尽力表现的镇定自若，回道：“姑娘秀色天成，温柔可爱，怎么会可怕。”
　　“你就叫我的名字罢，嗯……我单名一个蔚字，你叫我蔚娘罢。”
　　“蔚……蔚娘姑娘，那你找某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喏，衣服该还你。那日我被皇……太后娘娘罚跪，偷偷跑出来，多谢你借我衣裳。”
　　栖疏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被太后责罚了，心道可怜，但毕竟有六殿下护着，也出不了什么事罢。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一件低品侍卫的青色外袍被叠的整整齐齐的，大大咧咧的放在榻上。
　　“这，这衣服没旁人看见罢？”若让六殿下知道，不知道自己还活不活的到追随长公主的那一天。
　　“嗯……檀素肯定看见了，负责浣衣、烘干、熏香的宫女也看到了罢。”蔚娘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面露疑惑。
　　“蔚……蔚娘姑娘，这……这……不好罢。”别的也就算了，檀素可是六殿下身边说得上话的罢……又思及檀素来路上意味不明的话……吓人，着实吓人。
　　“我那日竟没看出来你是个结巴，这有什么好不好的，今日来就是让你将衣服领回去，顺便谢你一回，糕点赏……咳咳，送你了。”
　　“不……不必了罢。”
　　“你不喜欢？”蔚娘眉头一锁，秀丽的脸上显出几分冷意，样子竟跟羲班有点相似。
　　“某……某不敢，某喜欢。”
　　“那就拿着。”蔚娘神色回转，仿佛一直是一派天真小女孩模样。
　　“那某回了？”
　　“回去罢。”蔚娘轻盈地飘向殿外。
　　栖疏一手捧着衣服，一手托着几个被蔚娘亲手累在一起的糕点碟子，颤颤巍巍的也不敢要个食盒，又觉身边来往的宫人都是横眉冷目，凶神恶煞模样，只想立刻逃出宫去，跳上一艘往海外去的货船，趁六殿下还没发现赶紧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改日我再来找你玩！”蔚娘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扔下一句话，栖疏手越发抖，这……这……不好罢。想到自己一个小娘子，还没穿过漂亮衣裳，还没戴过钗环首饰，还没试过水粉胭脂，以后就只能在船上做点粗活谋生，更是再也不能回归故土，也再也没有可爱的小姐妹一起吃糕点说闲话，栖疏几欲落下泪来。
　　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走到卷芗宫门口，又见一个小黄门立在那里，仿佛是羲班身边侍候的。栖疏如他乡遇故知，只觉存昶宫中的人脸上都只写了三个字——安全感。

　　离遥在宫门前候了不过片刻，他本可以直接找到栖疏传达羲班的意思，但他既怕回到存昶宫又被羲班吩咐什么诡异的差事，又直觉只要同这位栖疏侍卫一同回去，不管是有赏有罚都至少不会落在自己头上，虽然确实不太可能有赏罢。
　　现在只见栖疏左手捧衣右手持碟，两袖生风健步如飞，奔自己而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果然太子殿下深夜召见的也不会是什么一般人。
　　离遥体贴的帮栖疏取下几只碟子捧着，却见那只是几品寻常糕点，有些奇怪，存昶宫又不是没有，何必巴巴的带回去，又见栖疏眼含泪光，双颊惨白，唇色干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仿佛念咒一般，更觉恐怖，只能加快步伐回存昶宫去，两人几乎是你追我赶的疾走在夜色里。
　　却不想栖疏只是见到他颇有点最后一面的意思，虽不亲近，但也是点头之交，见面还是要笑一笑的，便生出一肚子临别感言要说与他听，想感谢他平日举止正常、行事规矩，想托他往后发达了替自己照顾澄镜如水一二，又恨与他交情浅薄……如此种种虽颠三倒四，她却也想抓紧时间诉一诉愁肠，但到了存昶宫，栖疏也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出来，那小内侍就交代了事宜，匆匆离去了。
　　栖疏只能咬一咬嘴唇，往信庸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