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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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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年似乎就这么荒废了,转眼已至中秋,人人阖家团圆,共庆佳节,栖疏孤身在外,也不想就当个寻常日子过了。买了几样点心,沽了一坛酒,找个清静地方赏月罢。
肚子填饱了,心里就越发显得空荡荡的,不说家人好友,栖疏身边连个对饮的陌生人都没有,就只一坛香气扑鼻的桂花酿陪着,可惜自己又喝不醉,此处若有旁人,也会暗叹她可怜罢。
圆月升空,云淡星稀,多好的光景,这老头却要跑到这郊野里来采露水,美其名曰是吸收天地之精华,涂沣心里清楚的很,他就是口味刁,要搞点露水来酿酒。
涂沣明面上是拜师求道,实际上就是被当成了不要钱的苦力,师父什么没头没脑的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要不是他真看见过其玄妙的时候,早就自请离去了。
身上的钱早就被高人败光了,涂沣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的,生生饿出来了点仙风道骨。这会儿他蹲着收集完了草叶花瓣上的露水,乍一站起来,眼前直发黑,缓了半晌,等视线重新清晰起来,刚刚还在身旁的师父却不见了踪影。涂沣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发现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油纸落在那儿,看着就像包着师父今晚偷吃的那只烧鸡的纸。
展开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吾徒阿沣,见信时吾已离去,相伴一年,尔如今机缘已至,若善缘成劫,则道不愿尔,便无须再见,若孽缘化运,则承道相助,亦无须再见。尔若问缘在何方,吾则答一路向北。
看罢涂沣激动的要落下泪来,死老头,奴役了他一年,什么都没教,现在居然自己跑了?!
气归气,他还是真的想看看机缘是什么,朝着高人指使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就看见前面有个破败的小亭子,荒郊野外,无水也无山,这个亭子建在这儿也忒古怪了罢。
稍微走近些,涂沣发现亭子里还坐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方圆十里内,不说桂枝,连棵会开花的树都没有,他心中不由得又信了几分师父的鬼话。
直到走到那人跟前,涂沣才知道什么叫缘,妙不可言。
他的出现对栖疏来说可是天降之喜,她走上去想抱抱他,又觉得不妥,便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涂沣嘴角抽了抽,我就是为了躲你才去拜了那个诡异的师父,结果被他忽悠回原点,这该是天道不公,以万物为刍狗罢!
“你找我干嘛?”
栖疏满脸堆笑:“听说你现在发达了,想请你帮个小忙。”
涂沣被她笑得头皮发麻:“你该不会又要让我扮假道士去糊弄什么人罢?”
“瞧你这话说的!”栖疏又走近一点,讨好的摆出猫儿撒娇的架势,“你现在可是真道士了!你不是早就说过我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吗?我现在一百二十个相信你,帮我做场法事驱驱邪罢。”
涂沣仔细观察她,她周围干干净净,一点异样都没有,他刚想拒绝,却又犹豫了一下才说:“这可以,但今天的月亮都没了,不大合适,要等到下一个月圆之夜再看。”
左右不过再等一个月的时间,栖疏连忙点头。
涂沣:“在这之前,你得养着我。”
栖疏:“……行!你需要什么?”
涂沣:“我需要吃饭。”
于是栖疏便眼睁睁的看着他就着半坛子桂花酿吃光了剩下的十几块糕点,进了城还非要吃烧鸡。
“深更半夜的,我上哪儿去给你买这?”
涂沣嘴上还沾着糖渣子,面无表情的说:“我不管,你后半辈子就靠我了,我想吃烧鸡,非常非常想吃,你看着办罢。”
跑遍了全城,终于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让栖疏逮到了一个分外勤劳,这么早就开张的熟食店店主。店主人呵欠连篇,翻出了半只昨天剩下的肥鸡,要了两倍的价钱。
等捧了回去,涂沣又要茶要菜,栖疏袖子里的拳头都攥紧了,到底还是没打上去,送上一个狰狞的笑脸之后,老老实实去楼下厨房候着了。
折腾了一个通宵加一大上午,涂沣终于吃饱喝足,他呼呼大睡了,栖疏自个儿也累,想去再要一间房,却被告知客满,虽然隔壁街就还有一家客栈,但她怕涂沣又不声不响的溜了,只能仍然回去守着。
好在熬过了那股困劲儿,就没有那么惦记那张被占据了的床了。可脑子一旦清醒过来,栖疏就会不由得去想羲班。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意选秀?会不会马上就能遇到新的姑娘…或是郎君了?
现在这种情况应该会心疼罢,栖疏捶了捶自己的心口,怎么一点异样都没有?不仅不疼,连心还有没有在跳都察觉不到了。
又是那种熟悉的,麻浸浸的感觉,从内到外,从心口到四肢,最后抵达头顶。
栖疏觉得自己也是有因祸得福的,为了不独处,生生翻出些闲话来找人聊,人也算开朗些了罢。
若放在从前,街上有人挽自己的胳膊,大约会拔腿就跑,现在还能帮人帮到家了。
若放在从前,门口站了个天天看得见的人,大约会干脆绕条路走,现在还能主动去搭话了。
可失去了羲班,换一点开朗回来,怎么想怎么不划算。
栖疏不敢再想下去,看了眼时辰,这会儿把涂沣叫醒不算过分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栖疏过得是水生火热,涂沣指东她不敢往西,涂沣要茶她不敢端水,拿人手短几个字她不知道在心里念了多少遍了。
可越劳累,反而越相信,若没有点真本事,怎么敢这样使唤人?
所以到了九月十五,栖疏几乎是虔诚的供奉着涂沣,斋戒三日,焚香沐浴,要是一切就绪时,他突然发现忘了什么东西,栖疏就去买回来,然后重新焚香沐浴。
来回三四次,栖疏身上的皮都被泡皱了,衣服上也全是冲鼻的熏香,涂沣终于无法拖延了,艰难地说了实话:“其实你没什么问题,无邪可驱。”
栖疏恬淡的笑意僵在脸上:“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涂沣环顾四周,想找一个东西防身,可屋里所有的利器都被栖疏好好收检起来了,他无可奈何,蒙了件披风权当铠甲。
“你没问题,有也不是我能解决的。”
涂沣在披风里等了许久,也没见她上来拳打脚踢,悄悄露出一双眼睛观察房间里的情形。
栖疏仍然跪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右手掐着左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涂沣大惊失色,连忙去拉她的右手,她也没怎么反抗。
两人都看着她胳膊上的点点猩红,栖疏深吸一口气:“怎么不会痛呢?”
声音平淡,不知道是在问谁。
涂沣心里有一个答案,他带着怒,却隐忍不发,有条不紊的去取了药膏绷带,替她包扎好,然后跪在她身边的蒲团上,陪她等不知何时才有的回答。
看来师父是真有道行的,善缘成劫,还是孽缘化运?他心头的怒火就那么燃着,既不增大,也不熄灭,只是维持一个热度,敦促他好好归置归置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去找他?为什么你眼里就没有其他人呢?为什么明明那么痛苦还要坚持呢?为什么……所有的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是栖疏的也是涂沣的。
可他不敢相信,喜欢,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真能把人折磨成这样?刀尖上舔过了,泥潭里滚过了,富贵荣华里也消受过了,怎么眼界还这么浅,就只看得到喜欢?!
我喜欢你,你却喜欢他,我多可悲,可为什么表现的更难过的是你?
能不能回到过去直接改变命格呢?也许天下真有这样的神人,可却不是他们。
…………
夜渐渐深了,栖疏突然像脱力了似的倒在他肩上,涂沣以为她睡着了,连忙扶住,可她一双眼睛还睁的大大的,很久才眨一次。
栖疏开始成宿的睡不着,以前也有过,可从没有连着三四天都不合眼。
涂沣宁愿她哭,大不了哭瞎一双眼睛,以后自己养着她也成,可她眼睛里一点泪水也蓄不起来,像株缺水的植物。
见他忧心忡忡,栖疏起初还想讲两句笑话逗逗他,不太成功,只能跟他说清楚,自己没事,无病无痛,只是睡不着而已。可到后来,她也没力气了,自己也想入眠,可脑子就是清醒的很。
思绪杂乱无章,一会儿想到阿晚,一会儿眼前又是澄镜,她好像能看见如水挽着焦津,一脸幸福,又好像能看见刘景重新活过来,一遍一遍的念叨着离开京城……最后,她会想到羲班,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她却认定就是他。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以为自己睡着了,可只要一回神,就看得到自己眼前自始至终只有开裂的天花板。
助眠的药汤灌下去几副,求来的符纸烧出一堆的灰,各种坊间的偏方也一一试尽了,涂沣想什么法子栖疏都配合,她怎么会不想快快正常起来呢?
涂沣痛骂她:“你怎么这样没脑子?!你为着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他看得到吗?他在意吗?”
……
“他要是真喜欢你,会放你走?头一回就算了,可第二回呢?你以为没有他的默许,蒋钊能带着你走出京城一步?还有上一回,你借着养伤赖在宫里,伤一好,巴巴就让人把你接走了,一而再再而三,到底还要多少回你才看的明白啊?!”
……
“帝王心不可测,可人家都把不在意三个字摆在你眼前了,你还要死皮赖脸贴上去吗?!”
……
“放弃罢,人间没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只有不相见就相忘,你在他跟前,他就好言好语敷衍两句,你不在,他就自己照常过日子,他没了你,还有别人,生活半点儿不同都没有,你没了他,就不能活吗?”
万事都有两面,这也不全是心怀恶意的臆测,涂沣有心把话说绝了,不然人就醒不了,眼睛不闭也只是行尸走肉。
可栖疏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连虚假的生气都摆不出来了。她何尝不是这样问自己的,没了他就不能活了吗?当然可以,世间意难平的事还少么?别人熬的过去,自己为什么熬不过去?可总要花上其一半的时间才能磨平这四五年的往往复复罢?
她只有等着,一天当成两天来过,全忘掉的时候就该来得快点了罢。
可涂沣不能再等下去了,善缘也好,孽缘也罢,他的机缘肯定不能是个死人。
人要是不睡觉,最多能撑几天?栖疏要真没了,蒋钊打断他两条腿都不算什么,自己怕要赔上一辈子去念着她。
抹去一切杂念,他俯到栖疏耳边,只说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我带你回京。”
栖疏终于闭上眼,如果她还会流泪,现在就该湿了枕巾。
第二天早晨,栖疏醒来,神采奕奕。她很不好意思面对涂沣,总觉得像是逼迫他替自己做了决定。
光想是没用的,她穿回女装,梳妆妥当,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门去搜罗了两条街上各色的餐点,掐着时辰去敲门。
涂沣看着眼巴巴送过来的早餐,全是自己喜欢的,他却还是气不打一出来,说话尖酸刻薄起来:“得偿所愿就想起来要卖乖了?前几日伤心成那样,这就好了?”
他并不是刻薄的人,却就在这几日把自己毕生所学的刻薄话全抖出来了,之所以能这么顺畅,大约也是觉得栖疏是承得住的,她什么都承得住的,唯独承不住离开他。
跟前的栖疏摆出自己最好看的笑。
涂沣:“笑什么笑?!丑死了!”
栖疏委屈的垂眼。
涂沣:“你现在做出这个样子干什么?好好存着留给该看的人看!”
栖疏收起所有表情。
涂沣:“看着跟截儿木头似的,你不会笑一笑啊?!”
……
栖疏想抬头望天,可无天可望,原来报应来得这么快么?
几日后,两人出发又一次去京城。涂沣对之前栖疏摔断了胳膊的事还心有余悸,便不放心让她骑马,两人就只能坐车。
潞城离京城很近,走得再慢七八天也就到了。
真到了地方,栖疏却又犹豫了,磨磨蹭蹭就是不去想该怎么进宫,但架不住涂沣很坚决,守在杨府门口直接拦住回家的杨翼。
杨翼的惊疑只维持了片刻,脸上就换上了如遇救星的激动,栖疏不知所措,三人里就只有涂沣还镇定着,让杨翼先带他们进去,再做打算。
屏退了下人,杨翼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
涂沣:“今年会选秀吗?”
杨翼得了个引路人,冷静了不少,开始一一作答。
“绝不会。”
涂沣:“后宫里现在有人吗?”
杨翼:“一个都没有。”
涂沣:“太后娘娘对这事是什么意见?”
杨翼:“一切听陛下的。”
涂沣:“那朝中呢?”
杨翼:“他们上折子催,陛下就压着不看。”
路都铺完了,接下来的就该她自己问了,栖疏接收到了涂沣的眼神,迟疑了半天,嘴里蹦出一句:“……安遐予还在吗?”
杨翼:???
涂沣一个脑崩子弹在她额头上,栖疏吃痛,捂着额头开口:“他……”
“不行!我问不出来,难道他心里怎么想得杨翼会知道?”栖疏转向涂沣,目光恳切,“我得自己见见他。”
杨翼:“那您明天跟着我一起入宫?”
“我不敢直接见他。”栖疏摇摇头,“我会另想个法子的。”
杨翼生怕她反悔,却不敢真拦着她做什么,只能求助的望向涂沣。
涂沣拍桌子:“现在就想!”
栖疏思索了片刻,又问杨翼:“如水现在还在存昶宫吗?”
杨翼:“……谁?”
栖疏:“焦侍卫长的未婚妻。”
杨翼:“他们已经完婚了,应该不在了。”
“那他们的府邸在哪儿?你能带我去先见她一面吗?”栖疏又驳回自己这个想法,“不行,这事瞒不过焦津,焦津知道了,他也就知道了。”
“那六殿下呢?他此刻可在京中?”
于是他们当天就去找了蔚舟。
蔚舟还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栖疏还是明显的察觉到他对自己不满。
“栖疏,你又回来啦?”
栖疏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蔚舟一派冷肃:“跪下。”
涂沣太阳穴跳了跳,刚要上前阻止,就被一脸为难的杨翼拦住了,栖疏也丢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缓缓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蔚舟也不叫她起来。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
栖疏摇头。
“一来,是因为你骗了我,让我一直误以为你真的是个男的。”蔚舟偏着头看她,语调不紧不慢,“二来,我要替二哥看看你的决心。”
栖疏:“这都是应该的。”
蔚舟:“正是,我本来觉得你掂量的清楚,可其实不然,你从来没认真思考过尊卑的意义,人生来分三六九等,二哥他是皇帝,这点改变不了,你就是受不了这个,才非要走的,是不是?”
栖疏:“是。”
蔚舟:“那你现在呢?明白了自己选择的是什么了吗?”
栖疏的心一点一点揪紧:“……我先前以为自己明白了,可今日却发现自己还没确定,请六殿下赐教。”
蔚舟:“你选择的是一辈子要跟旁人争抢,一辈子要跟旁人分享,你选择的是有苦不能言,打落牙齿和血吞,你选择的是困守深宫,再不见外面的天与日。”
栖疏单薄的身影微微发抖,蔚舟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你会这么选吗?”
自己从年初想到年尾的就是这个问题,天平不断在摇摆,一边是天地之大,总有一处万事全凭自己喜欢,锦绣河山,人生数十载堪堪看尽,众生光景,寻一个知情知性可心人亦不算难,如此种种得意事,天平的另一边,是羲班。孰轻孰重?
“我会。”
蔚舟面对着她,盘腿坐下,狐狸眼轻眯,露出个浅浅的笑。
“吓着你了罢?”
栖疏尚且还没反应,旁边的两人已经腿软了,这是谁家的变态?
栖疏:“嗯。”
蔚舟:“二哥不是在你面前的时候,就是我方才那个样子的,你现在晓得他对你多好了罢?”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栖疏虽然知道他不简单,也难想到是这样的心机手段,用来对付自己,倒是大材小用了。
“嗯。”
蔚舟:“我仿的是他的架势,但这些话都是自己想说的,也是你该明白的。”
栖疏也换了个姿势坐着,他既然放下姿态,就是不会在跟自己计较了。
“嗯。”
蔚舟:“你现在可以说想让我怎么帮你了。”
栖疏:“我要进宫见他,您帮我弄个宫女的身份。”
蔚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