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长鲜欢》不久候

35、第三十五章

　　不知过了多久，栖疏睁开眼，竟然第一眼看到的是蒋钊，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还有点迷糊：“阿晚，你怎么哭了？这是在金陵吗？……我怎么记得我们还在京城呢？我好像还要去见殿下，……却又想不起来为什么了。”
　　蒋钊面上温温柔柔的，嘴上一点不饶人：“你这个倒霉孩子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再耽误个一天半天的，你的右手就废了，你不写字就算了，剑也不想拿了是不是？！！发着高烧还往大风天里钻，烧死了就算了，要是脑子烧坏了怎么办？我好不容易养个姑娘，最后还成个傻的，以后都不好意思带出去显摆……”
　　数落完了栖疏，他又对着送水进来的小内侍训话：“没看见人醒了啊？赶紧请大夫，再去端点吃的来，看把我家姑娘瘦的，出去说她有四十都有人信……”
　　栖疏在他字字珠玑的念叨中，安心的又睡着了。
　　蒋钊看着她叹了口气，眼角又有一滴泪下来，他抬手拂去，这些日子哭的太多了，真的不能再哭，不然江南第一美人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人了。

　　栖疏本来就不是个闹腾的，病中更是乖巧的吓人。大约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蒋钊却因着她生病不能怪她，就学会了撒娇卖乖。
　　她昏睡了一段时间，水米难进，人就消瘦了不少，眼睛显得更大，嗓子又还没好，说话时声音又哑又糯，简直为她的讨好大计增色不少。
　　“阿晚，我可不可以喝点水？”
　　“阿晚，我可不可以再睡一会儿？”
　　“阿晚，我吃了药以后可不可以再吃颗糖？”
　　“阿晚……”
　　蒋钊：“行行行！你要什么都给你。”
　　栖疏躲在被窝里偷笑，生病受伤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栖疏以为蒋钊回来了，连忙收了笑意，继续摆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阿晚，我可不可以要一个新的手炉？”
　　一台样式朴拙的紫铜手炉递过来，栖疏顺着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望上去，来人却不是蒋钊。
　　“殿…殿下。”
　　羲班在床沿上坐下，把手炉又推进去一点。
　　“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罢。”
　　羲班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烧也退了。那就好。”
　　栖疏觉得他哪里好像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静悄悄了好久，栖疏觉得如果有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就该是现在了。
　　“殿下，我那天来，没耽误什么事儿罢？我当时确实有点冲动，那也是在生病嘛，您体谅体谅？”
　　羲班：“嗯。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栖疏：“呃…就…就骑马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下来了，这都怪我，早该好好学骑马的。”
　　羲班：“嗯。……为什么回来？”
　　栖疏：“这不是大丧么……”
　　羲班：“就因为这个？”
　　…………
　　不是因为这个，一点也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傻啊，做事不会先考虑清楚的，想着你会难过，就非要回来，也不掂量清楚我的位置，你根本轮不到我安慰。
　　栖疏：“就因为这个。”
　　“你在说谎。”羲班直直的盯着她，这么毋庸置疑的话却被说的温和柔软。
　　栖疏忘了回避他的目光，真话有点兜不住了。
　　“我想见见殿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来看看您好不好，没别的了，我知道您可能早就看透我了，那就该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做事不大过脑子的人，若有什么地方冒犯了，该打该罚，您看在我身子骨不大好的份上，稍微轻那么一点点，可不可以啊？”
　　……
　　羲班看着她的眼睛，答非所问：“栖疏，你真以为是梦么？”
　　栖疏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的：“什么？”
　　“我说喜欢你，想长长久久的陪着你，你真以为那是梦么？”
　　栖疏大被蒙过头，声音瓮声瓮气：“搞不好现在也是梦，怎么没完没了啊？”
　　羲班就隔着一层被子跟她说话：“你说，一个人总是翻来覆去做同一个梦，意味着什么？”
　　栖疏：“……意味着她可能有点什么毛病。”
　　羲班：“好罢，那要怎样才能确定不是在做梦呢？”
　　栖疏：“掐自个儿一把，要是痛就该不是梦罢。”
　　羲班：“可我不大舍得，不如你掐我一把，我告诉你痛不痛。”
　　栖疏露出一双眼睛：“殿下别跟我开玩笑了。”
　　羲班笑了笑：“在梦里都不能开玩笑啊？”
　　栖疏最看不得他笑，重新把被子提起来，狠了狠心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啊痛痛痛！”
　　蒋钊破门而入，咄咄逼人：“好好的姑娘跟你说了两句话，怎么又痛上了？！！”
　　后面跟着的离遥抱住他的一条腿：“蒋公子不得对陛下无礼啊啊啊！”
　　陛下两个字直直刺进栖疏心里，像什么利器似的，一寸寸扎进血肉，痛得她发慌。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怎么能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呢？
　　好不容易习惯了他太子的身份，却又忘记了这代表着什么。再往上一截的那个位置，不说垫着脚伸长手去触碰，望都要望不到了。
　　栖疏躲在被子里，极力想回避现实再久一点。

　　今年栖疏的最后一位访客是岑不言。
　　早料到了他会来，他要说的栖疏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总不能把别人要说的话自己说了，那多堵得慌。
　　她安安静静的等着岑不言开口。
　　岑不言心乱如麻，他和这个表妹没什么情分，但对已故的岑家和卫家的所有人有该负的责任。
　　永年皇后入宫一年，栖疏当时该是四岁，但是岑不言已经十四了，该懂的都懂了。馥渝找了个和他形貌相似的人，偷偷进了大牢把他换了出来，直接送出了京。
　　他从小就不是个多坚强的人，馥渝和他同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甚至为他谋了一条生路，他却还很软弱。他没亲眼见到家人被一个一个被折磨再至处决，但他会想，脑子里会有鲜血淋漓的画面。
　　那年之前，他有种种借口不去长大，安心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华富贵，光明前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怎么打发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聒噪的小公主，那年之后，一切都分崩离析，独身在异乡，寄人篱下靠同情来换一日三餐。
　　他怨该怨的人，也怨不该怨的人。
　　他怨乾元帝，怨他为了一己之私，伤天害理。
　　他怨永年皇后，怨她不愿意苟且偷生，去换岑家上下几十条性命。
　　他甚至怨馥渝，怨她为什么不干脆让自己也随之去了，好过留在世间去怨她。
　　但他最怨自己，软弱，胆小，没担当，没本事护住这个家。
　　岑不言心里立着几十道荒冢，占满了所有地方。他废弃了所有年华，以至于一事无成。日子久了，热腾腾的怨恨也凉透了。他跟着羲班重新回来，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的是什么，只知道看到的是往日的仇人没等着他想方设法去报仇，自己就快死了，而其他人，如同草木顽石一般把他们都忘了。
　　心里最后一点想头就是馥渝，可往日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变成了人们口中耽于声色的长公主殿下，她不来找他，他也无颜去见她，那就浑浑噩噩了却残生罢。
　　可那束光终究还是回来了，不计前嫌，全心全意的来照亮他。岑不言放了一把火，烧掉馥渝没有他的那些日子，也烧掉自己造做无用的情绪，敲碎心里早早给自己立好的那座坟，好腾一点给活着的人。
　　…………
　　当时听说栖疏可能没了，岑不言替她松了一口气，人去是非了，世上不需要另一个人要同他一样痛苦。
　　可又有消息说她只是跑了，那些曾经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愧疚又回来了，还瞄准了新的去处，栖疏终究姓卫也姓岑，自己不能为已死的人再做什么了，只有帮他们找到唯一留存的血脉。
　　栖疏是他的寄托，没找到她前没什么事能越过她去，可她自己回来了，岑不言的寄托就又没了，还要再面对一个两难的选择，告诉她，他心里的负担也许也不会少，不告诉她，对不起枉死的亲人故旧。
　　最终不是做出了决定，只是单纯的不知道从何而起，两人对坐良久，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空气里是清淡的冷茶香，栖疏眼神清澈，无悲无怒无惑，岑不言隐约觉得她已经明了了全部，并无须自己赘述。他苦笑了一下，便要离去。
　　岑不言走到门口，被栖疏叫住。
　　“……过去的都过去了，活着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补偿逝去的人，这不该是遗憾，应当是解脱。重新开始罢，表哥。”
　　岑不言的背影停滞了，片刻后，他仍然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等栖疏的手臂能活动自如的时候，又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
　　新帝即位，年号昶宁，大赦天下，尤其卫岑两家的旧案被平了反，已身死的都重新安葬立碑，流落在外的都接回来给予补偿。
　　可两家到底没剩下几个人了，卫氏除了栖疏还有隔房的一个堂兄卫延乔，岑氏就剩下岑不言。
　　据说两人都封了官，栖疏其实没什么兴趣，兴也好衰也罢，都不是她做得了主的。可她这个堂兄显然不这么认为，栖疏作为一个姓岑的卫家小姐，明晃晃的被供在宫里，卫延乔没道理不来巴结。
　　羲班不过问这事，全凭栖疏喜恶，她想都没想就推拒了，拜帖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递上来。
　　“阿晚，你说我还能回金陵吗？”蒋钊刚从金陵回来，可能是出来的时间太久，必须要回去安抚一下长何，这边安抚完，栖疏又在京城眼巴巴的等着，他就又赶回来。
　　“这可说不准。”
　　栖疏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叹了口气：“涂沣呢，他有给你写信吗？”
　　涂沣跑了，具体说是就在先帝宾天后不久，跟着一个高人求仙问道去了，那高人说他有慧根，他自己竟觉得有同感，想起他，蒋钊就来气：“不知道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待着呢！笔墨说不定都没有，还消息，能活着就不错了。”
　　栖疏又叹气，觉得是自己把涂沣带上这条歧路的，他在黄州城的时候就有点神神叨叨的。
　　“长何还好吗？”
　　“他现在管着家里的生意，能不去当那个什么水匪头子就是好的。”
　　提起长何，蒋钊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栖疏看着也开心了点，其实还是羡慕，真希望自己也是个水匪头子，被一个漂亮的富家少爷喜欢着，在江湖上游走过，最后还有个甜甜蜜蜜的归宿，想想都幸福。
　　“栖疏，不说其他人了，你想过你自己今后怎么办吗？”
　　“不敢想，也不由我想。”
　　几年间存昶宫里的十二位公子几乎全走了，岑不言将来是驸马，秦冶回了江南，其他人中有的出仕，有的开始做生意，有的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传言说做了京中某家酒楼的大厨，惊悚之余还有点好笑。只剩下一个安遐予，吵吵闹闹的甚至有点讨人喜欢，就他一个留了下来。
　　先前还口口声声的叫栖疏妖女，后来不知道是因为看清楚了羲班的态度，还是真的投缘，他们两竟然还很处得来。如水定给了焦津，不日就会完婚，澄镜还是不愿意出皇陵，蔚舟出宫开府了，蒋钊不在的时候，栖疏能说得上话的人就只有安遐予了。
　　栖疏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小山似的拜帖，中宫无主，其余的嫔妃也一个没有，羲班似乎有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胆子大点的都敢送帖子来，认定了她以后会入后宫。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侍卫到现在人人奉承的宫妃苗子，不知道是造化还是不幸。
　　蒋钊：“若凭你想呢？”
　　栖疏打开窗户望天：“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蒋钊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嗔道：”哪里学来的这么文绉绉？！你明知道我听不懂。”
　　栖疏回头，往他的桃花眼里看。
　　“自由啊！”

　　蒋钊算是外男，在宫门落锁前就走了，栖疏照例和羲班一道用晚膳，这么大刺刺的一个隔阂种在心里，栖疏从来都是食不知味，暗叹在宫里保持苗条是真的容易。
　　晚间，羲班处理公务，栖疏就在旁边要么看点儿闲书，要么练练字描个画。这个独处的时间是羲班提的，但没有强求，栖疏只能当成是规矩，自己现在奇奇怪怪的身份，要她遵守的规矩不多了，她就严格坚持了下来。
　　适应了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问题，羲班很安静，栖疏勉强能当他不存在，自娱自乐几个时辰就过了。今日却有点不同。
　　……
　　“你想不想搬去九天殿？”
　　栖疏翻书的手一顿，不想不想，哪里都不想住，想出宫，想回江南，想时间倒退。
　　“这不太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换个地方住而已，你要是觉得闷，就让安遐予也搬进去陪你。”
　　就会有这种时候，栖疏会有点怀疑羲班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是太放心她还是太放心安遐予？
　　“九天殿可不是随便什么地方。”
　　……
　　“栖疏，如今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可愿意说说，你怎么想的？”
　　栖疏定定的看着他，心里考量着心愿出口成真的可能性又多大，可她没这本事能摸准羲班的心意，就还是直接问了：“如果我不待在宫里，可不可以？”
　　“你在这儿不开心？”
　　“嗯。”
　　“谁让你不开心了。”
　　……
　　“你。”
　　羲班知道栖疏现在忌讳他的身份，从不让她称呼陛下，两人之间只用你我相称，栖疏面上应了，却还是恭恭敬敬从不这样用，今天是第一次听到，却没想到是回答这样的问题。
　　两人对视良久，栖疏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这是她迄今为止说过最有骨气的话了，就一个字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你讨厌我？”
　　“不讨厌，但比起你，我更喜欢阿晚、澄镜、如水，更喜欢外面，更喜欢没有规矩尊卑。”既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说的顺畅多了，“我喜欢你，超过蔚舟、岑不言、卫延乔和其他所有人，但我最最喜欢自己，我希望事事顺我的心，这虽然不可能，但总要尽力争取罢。”
　　“那如果我能让事事都顺你的心呢？”
　　此言不虚，他好像真能有这个本事，栖疏被问倒了，但很快重整旗鼓爬起来：“这不一样，你给的圆满不是我想要的圆满，我想要的圆满很小，里面容不下你。”
　　你太尊贵，太遥不可及，你给的太多，可我的眼界就这么小，什么都容不下。你是你，你是江山社稷的，是天下万民的，唯独不可能是我的。
　　很久很久以后，羲班虚弱的笑了一下。
　　“那就这一回，我让你顺心好不好？”
　　声音枯寂的像山寺里佛像耳侧生出的青苔，落寞的像冬日最后一片未落已化的雪花。他背过身，没人再能参破他的决绝。
　　“你走罢。”

　　等栖疏离开了约有一个时辰，羲班才想起来今日本来的目的，母后想见见她，要问问她愿不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