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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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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疏觉得自己没救了,白天睡了大半个下午,现在四更天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一个人发呆,就没法控制的会去想自己的那个梦,想找人聊聊天罢,隔壁住的既不是澄镜如水也不是阿晚或者涂沣。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想找一个什么消遣来排解这漫漫长夜。
片刻后,栖疏出现在驿站的马厩旁边。她记得是带了一册话本子的,虽然就快被翻烂了,但也聊胜于无,却没能在包袱里找到,想来应该落在马车里了。
深秋露重,栖疏穿着一身单衣,在马车上待了约一刻钟才找到,她哆哆嗦嗦的回到客栈里,找到那间丑时许还点着灯的屋子,推门而入。
羲班正在写信,与突然闯进来的栖疏目光相撞。
栖疏:?????!!!!
羲班:?
栖疏找不到任何借口来合理化自己的无礼行径,眼珠子转了几圈,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夜探香闺的采花贼,羲班就像那个惨遭无妄之灾的黄花大闺女。
赶紧把采花贼的经典台词咽下去,栖疏讪讪道:“殿下还没睡啊?这么晚了在忙什么呢?熬夜对身体不好,您要多注意啊!您瞧您这黑眼圈重的,秦公子他们看着会心疼的,哦,我都忘了,秦公子回江南了,那安公子他们还在罢……”
越说越不像话了,栖疏住了嘴,想抽自己两下,终究还是没下得去手。
羲班:“你是在意这个?”
栖疏:“什么?”
羲班:“秦冶他们。你不会真的以为……”
毕竟只是私底下说说,栖疏久不在宫中,规矩忌讳都忘了大半,以为下了他的面子,连忙描补:“不是不是!我是说秦公子他们是臣,殿下是君,出于道义他们也该忧心殿下的身体,绝不是因为他们跟殿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何况就算真有什么,也不该我多嘴,殿下恕罪!”
羲班扶额,一字一顿的说道:“孤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孤跟秦冶他们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对对对!殿下说的都对!”栖疏一脸“我懂”,虽然她也不明白这里也没别人,怎么表面上的功夫还要做的这么足。
差点都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关于昨晚听到的一切都是梦的最要紧的证据,羲班他不喜欢女人啊。栖疏默默庆幸,亏得自己沉得住气,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不然可是惹了天大的笑话了。若真要说羲班有什么企图,也只能是对着阿晚罢。
“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羲班却出声拦住她:“你还没说来做什么的。”
“我……我罢……”栖疏搜肠刮肚,觉得有点饿了,“……我来问问殿下要不要一起用个宵夜。”
她等着作息规律,没这习惯的羲班一口拒绝,没想到他却立刻应承下来。
栖疏硬着头皮跟着羲班到了厨房,可这个时辰哪里还有人,她瞅了瞅羲班,等待他松口说算了。
羲班:“你愣着干什么?做饭罢。”
栖疏其实这几年厨艺颇有长进,但想一想以往存昶宫的膳食,又不大好意思献丑。但前顶头上司也是上司,她还是净了手,系上围裙,点火开灶,迅速的煮了两碗阳春面。
白生生的面条上只浮着两点油星儿,怎么看怎么拿不出手。
那边羲班却还不见外,堂堂皇子,竟然亲自收拾了平时伙计吃饭用的小木桌子,端端正正的坐在旁边,好像还有点期待。
两碗汤面上桌,栖疏不敢看羲班的反应,埋头苦吃。汤头清淡,面条滑口,其实也不错了。
栖疏扒拉完最后一根面条,又拿筷子在碗底划拉了好几圈,终于找不到理由不抬头看看对面食客的反应了。
碗底空空,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
栖疏胸中涌起身为厨子的自豪与感动,朝羲班一笑。
羲班拭嘴的手一顿,有点难为情的回报她以同样的笑容:“挺好吃的。”
栖疏呆住了,她几乎从没看过羲班正经笑过,就算见过,也被刻意忘记了,此时是灯下看美人,就算是六七分的容貌也有十二分了,何况是和阿晚一个级别的美人。
她赶紧低头,心里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羲班是何许人,观人看相是基本功。栖疏是何许人,稍微重点儿的心思全在脸上。
不过几日,羲班就摸清楚了栖疏到底吃哪一套,存了二十几年的笑容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栖疏递杯茶水,他要笑一笑,栖疏问他时辰,他要笑一笑,栖疏要下车买零嘴,他要替她付账顺便笑一笑。
等不紧不慢到了宫门脚下,栖疏已经彻底晕了头,事事被羲班牵着鼻子走,问都没问就被一路带到了存昶宫信庸殿。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除了感叹一句美色惑人,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虽然这重重宫墙好像再也困不住她了,但心境却怪异的相似。
厌倦有,亲切也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如同从前,花落了两遭,叶也绿了两回,可看过一圈,还是那个熟悉的地方,时光对这里的事物影响太小。
“先休整一天,明日孤带你去城里玩,你不是还有两家铺子在这么,也顺道一起瞧瞧罢。”
京中一家绸缎庄,一家食肆是刘景留下的产业,栖疏当时怕自己实在过不下去了,手里还能有点稳定的进项,才留了下来,这两年跟着阿晚混,吃喝不愁,这些早就被抛诸脑后了,没想到头回想起,竟是羲班提的。栖疏有点心惊但也是意料之中,自己那点底细,早就该被他摸清楚了。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栖疏也没意见,老实应了,被离遥领着去侧殿住下。
离遥是很诧异的,从没见过羲班亲近哪个女子,何况是不声不响从宫外领回来的,难道风向就这么变了?虽然这几年离遥接替了余公公,存昶宫的事基本上由他打理,但到底年纪轻,他还是没忍住观察了一番这个陌生的姑娘,的确是一等一的佳丽,放在美人扎堆的存昶宫里也能拔得头筹,只是……只是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栖疏被离遥看的有点毛毛的,问了一句:“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离遥连忙转移话题,“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奴说。”
栖疏:“也没什么特别的,请公公送一套换洗的衣裳来罢。”
离遥:“这是自然,姑娘可有什么偏好?”
栖疏想了想,回道:“如果有绿色的或是青色的最好。”
这下离遥想起来了,这眉眼,这身量,再来一件水青色裙子,不就是枫原行宫的那个狐妖吗?!!
他瞬间遍体生寒,越看栖疏越觉得妖冶得不像人,赶紧找了个由头就退了出去。
秋风萧瑟,吹的一身冷汗的离遥打了个激灵,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本朝要被妖孽所祸了!!
离遥权衡生死,思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舍了自己的项上人头也要去劝一劝羲班。
但劝,也是有策略的,死谏这种事,无论何时都是要留到最后一步的。
岑不言、秦冶去后,存昶宫中唯一能跟羲班说得上几句话的就是安遐予了。离遥亲自去找了他,露了点口风,让他知道了殿下带了一位女子回宫。
当年秦羽入宫时,安遐予就和她争锋相对,可手段不如她,羲班又看三皇子琅琪的面子,安遐予居于下风,可谓是深受其害,方才知道了自己并不算入了羲班的眼,失魂落魄了好一阵子。但离遥知道,前面秦羽的例子摆在那儿,他绝不会允许别的女子来染指他心中光芒万丈的殿下。
得了离遥的指点,要曲线救国,安遐予在大门口拐了个弯儿,气势汹汹的往侧殿去了。
存昶宫遍植梨树,侧殿院子里的这棵不像羲班那里的那么风雅,实实在在的结了几个果子,栖疏正好无聊,爬到树上坐着,一个一个的挑,势要选出最饱满甜美的。
安遐予就是这时闯进了院子,为了确保他们能正面交锋,好让栖疏知难而退,离遥各方打点,此时周围,不说是人,连只小飞虫的影子都没有。
栖疏坐在高处,饶有兴致的看着安遐予里屋外屋找了个遍,又开始在院子里团团转,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声势上略差了些。
…………
“安公子找我?”栖疏等的脖子都有点酸了,还不见他放弃,终于出声询问。
安遐予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果然见一个娇娇怯怯的美人缩在树上,脸上带笑,眼睛发亮,和离遥形容的一般无二。
栖疏认得他,他却是眼里容不得别人的,只当没见过栖疏。
“你是何人?这般不懂规矩,敢在皇宫禁地里撒野!”
栖疏奇道:“安公子熟门熟路的找进来,翻箱倒柜的,难道不是在找我?却还问我是谁。”
安遐予听出她的讽刺,更是怒不可遏:“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小门小户出来的民间女子,仗着有几分颜色,就敢蛊惑殿下!”
谁蛊惑谁啊?栖疏无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安遐予不负所望,嘴上就没停过:“量你也不知道存昶宫里的形势,我今日就发个善心告诉你,殿下最多一时中了你的迷魂计,可心底里根本看不上你这种人!最多不过十天半个月,就会将你赶出去,与其到时候哭哭啼啼,丢人现眼,不如现在就识点儿趣,收拾东西自己请辞……“
栖疏听得有点走神,他说的也对,自己没几日就是要走的,也没必要在这儿跟他争些口舌之快。
安遐予说了半天,也没见对方有个反应,以为自己旁敲侧击,左右夹攻终于让她认识到了问题所在,正反省着,这才想起了容人之道,要给她点时间思过。
“安公子所言极是,但殿下请我来,我也没有椅子都没坐热就走了的道理,您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自己找机会乖乖走人。”
栖疏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安遐予忽然想起离遥那有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泛出些诡异之感。
两人对视半晌,栖疏才问道:“安公子还不走吗?”
安遐予已经稍微有些回过味儿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姓安?”
“瞧你长相、气度和衣着,就不难猜到你就是殿下最喜欢的安公子啊。”栖疏有心逗逗他,说出的话像抹了蜜似的。
“你既然知道,怎么会还敢缠着殿下?”安遐予到底不是个傻子,心里有了防备,栖疏的每句话他听着都觉得古怪。
“我自然清楚殿下不会喜欢我,可我对殿下一见倾心啊!就算不能长长久久的伴在殿下身边,多看两眼以后留个念想也是好的啊!安公子和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还比您更苦命些,连留下来的可能都没有,不如您可怜可怜我,让我在殿下身边多待几日罢。”话本子看多了就这点好,什么相思不得的陈词滥调都手到擒来。
栖疏戏要做足,背过身去佯装拭泪。没想到帕子都还没摸出来,就看到院子门口站着随风凌乱的羲班殿下。
……
栖疏:“呃……殿下您听我解释……”
“殿下您听我解释啊!我只是不想让这个妖女搅扰了存昶宫的安宁,才出此下策啊!您也听到了,我没想对她怎么样,就是想让她自行离开……”
安遐予哭天喊地的冲出来,抢了栖疏的词。
“是他!都是他指使我的!”安遐予一眼看到了离遥,一腔的委屈惶恐都有了去处。
羲班僵硬的转向离遥:“怎么回事?”
离遥扑通跪下,声音颤抖但语气坚定:“殿下,此女的确不能留在宫中。”
栖疏满头问号,没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严重的得罪过离遥啊?
羲班叹了口气:“都先退下罢,明日自己去领罚。”
听了这话,离遥认定了羲班此时神智已被妖孽所迷,才分不清好坏,他毫不退缩:“殿下,该领的罚奴绝不会推辞,就算殿下往后要了奴的脑袋,奴也不会有一句怨言,可今日一定要让她离开!”
“这存昶宫何时是你当家做主了?!”羲班带了点薄怒,离遥见劝不动他,转换方向,直直的盯着栖疏:“不论您是何方大神,请您放过殿下罢!朝廷社稷,江山百姓都还要倚仗殿下,请您另寻别处修炼罢!”
栖疏彻底懵了,看着羲班,指指离遥,又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孩子疯了?
羲班也难得一头雾水,他放缓语气问离遥:“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离遥:“殿下不记得了?三年前在秋猎时,殿下和秦公子撞见了山野中的狐妖,想必她那时就盯上了殿下,如今千方百计找来了!那狐妖就是此女啊!”
羲班还端着架子,但栖疏已经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是狐妖啊?哈哈哈哈哈……”
羲班:“……你再仔细看看。”
又仔细看过一回,确实……确实好像还挺有烟火气的,离遥开始怀疑自己,那若是真的弄错了,这样一番闹剧演出来,那才是大罪啊啊啊啊……
“她是人,不是什么精怪。你们都退下罢。”羲班也没打算问责于他,离遥初衷是好的,只是行事太好笑了些。
离遥如释重负,领着全程不知所云的安遐予赶紧走了。
栖疏想想还是好笑,自顾自乐了半晌,才想起请羲班进来坐下。
羲班表情怪异,盯着她的眼神一瞬不瞬,栖疏觉得似曾相识,这样的神情好像在长何脸上也见过。
她恍然大悟:“殿下,您真的要听我解释,一切都是误会,我是说着玩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每次都能被正主逮个正着,这是何等的运气?
羲班:“你不是狐妖是说着玩的?”
栖疏:“呃……不是。”
羲班:“你会自己找机会乖乖走人是说着玩的?”
栖疏:“呃……不是。”
羲班:“你对孤一见倾心是说着玩的?”
栖疏:“呃……不是,啊不,是!是!这是说着玩的。”
羲班作失落状,苦涩的笑了笑。
这招屡试不爽,栖疏果然又心软了,根本没发现原来他这么早就开始偷听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说着玩的……”
羲班:“那是真的了?”
栖疏支支吾吾:“也…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孤对你一见倾心,想长长久久伴在你身边,若是不能,就多看两眼留个念想好不好?”
一记重击打在栖疏心口,惊得她眼睛都忘了要眨,愣愣的望着羲班。
良久,仿佛花又落了两遭,叶又绿了两回,仿佛几年光阴又流转了一回,羲班才缓缓伸手,帮她把眼睛合上,指尖的暖意久久的停留在栖疏脸上。
等栖疏再敢睁开眼,面前却已空无一人。
她气得摔了杯子,什么破梦,一做还连做两回的!
这晚,栖疏睡不着,羲班也睡不着,次日两个辗转无眠的可怜人一见面,各自扭捏脸红。
栖疏:“殿下有点发烧?”
羲班:“嗯,昨日受了点风寒,你也是?”
栖疏:“嗯,我也有点。”
羲班:“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栖疏:“……不必了罢,自个儿就能好。”
羲班:“那还有精神出去玩吗?”
栖疏衡量了一下出去在人堆里装装一切如常的样子,和留在宫里找不着机会溜就只能和羲班面对面干坐着,毅然选择了出去玩。
出宫不过半个时辰,栖疏就有点后悔。她每对哪个东西多看两眼,羲班就要买下来,京城的民众见多识广,并不会对他们的长相大惊小怪,但还是有热情的店主称赞羲班体贴,对夫人极好。都是场面话,听过了也就罢了。直到栖疏在一个表演杂耍的摊子前停留了一会儿,羲班就以为她看上了那只会跳舞的猴子,手刚摸上荷包,幸亏栖疏眼疾手快把他拉走了,都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的人,若是去夺人所爱,岂不是他们也要干脆一起被碎了,为围观的群众添一点毕生难忘的回忆。
“您这样不好,我去看那些玩意儿,可能是觉得有趣,也可能是觉得奇怪或是丑的与众不同,您不由分说全都买下来,诚然是促进了经济发展,但是东西买回去自己收着,也难免会碍眼罢。您关心百姓超过自己我可以理解,可我不是这么胸怀天下的人,买回去的东西还是希望都是自己喜欢的。”
栖疏一番话说的苦口婆心,面面俱到,谁知羲班还是委屈的垂下了眼:“那我去退了?”
“也不用了罢。”栖疏认真反思,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还是说重了,“我还是有几个中意的。”
羲班眼睛闪闪,把怀里的一堆东西捧到她面前:“喜欢哪一个?”
栖疏勉强挑了一个颜色奇特的拨浪鼓,一个编织的七扭八歪的小穗子:“这两样还是……很可爱的。”
“原来你偏好这样的啊。”
“嗯,”栖疏想想,还是觉得该投桃报李,“那您喜欢个什么式样的?”
羲班盯着市集的一个角落不动了,栖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很简陋的小摊子,摊主守着铺在墙上的一张草席,上面挂着各式各样草织的小动物,手艺嘛,倒还是看得出品种的。
“买!”栖疏豪气万丈,这点小爱好还是很好满足的。
还没等走近,就有一个十三四岁,穿金戴银的小姑娘捷足先登,竟一举给包圆了。
本来还有点不甘心,但看着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威武健壮的家仆,栖疏还是作罢了:“谁家的千金,这么财大气粗,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以后还有更好的。”
羲班只是点点头,却还是皱着眉头看着那个摊子,栖疏以为他不舍得,刚要再劝,就发现那个小姑娘转过头,直奔他们而来。
栖疏手腕忽然被抓住,羲班拉着她转眼消失在人群里。
留在原地的蔚舟望着那个疑似自己二哥的背影,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