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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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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瞻平终究还是为她的气势所摄,同意了让栖疏二人招魂。
栖疏与涂沣走到内间,让其他人在外面稍等。
“你不是略通医术吗?看看她死因是什么。”栖疏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我说略通就是真的略通,最多告诉你她是中毒而死,看不出别的了。”
“你都能看得出来,别的大夫肯定也看得出来,看他们的反应,好像并不知道,要么是大夫被人卖通了,没说实话,要么……”
涂沣等了半天不见她继续说:“要么什么?”
“我只想到这一个原因,最近脑子好像真的有点不够用了。”
涂沣很想附和她这后半句话,但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听卫夫人的意思,是已经认定了她是林姨娘所害,那自己去查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让外人掺合进来?”
栖疏:“确实奇怪,若是担心卫老爷不信她,可卫老爷显然更不相信我们,那我们的存在有什么必要呢?”
涂沣:“请你不要用一个问题回答另一个问题!”
栖疏平心静气,朝卫芝的尸身拜了拜:“对不住了卫小姐,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说罢,她一把拽住涂沣的衣领,把他拉低,然后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我看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一天到晚讽刺我,有本事自己想个办法出来!”
想是怕外面的人听见,栖疏的语气极为轻柔,还在敲头的同时捂住了涂沣的嘴,避免他吃痛发声。
涂沣非常有骨气的一声没吭,自己缓了片刻,才问道:“你轻功怎么样?”
栖疏:“还行……你问这个干什么?”
涂沣:“等会儿要是没法圆场,你就赶紧跑。”
栖疏有点感动:“那你怎么办?”
“我跑的一定比你快。”
涂沣盘腿坐在庭院的中间,口中念念有词,有眼却不能看,说话却没有声,神神叨叨的效果确实好。栖疏站在卫卢氏身边,一边怀疑他在骂自己,一边试图套话:“小姐在自己的住所中去世,若是正午,则阳气太盛,会蒙蔽天眼,恐不好办。”
“芝儿今日与我一同用的午饭,所以回去时晚了,早就过了午时,她不过是照常歇个午觉,没想到就……就再没醒过来了。”卫卢氏说起伤心事,眼泪又簌簌的下来了。
这事这么蹊跷,怎么可能有人会相信是病逝,栖疏看了一眼似乎对此最深信不疑的卫瞻平,
说道:“此处诸人中有心念不正者,若为血亲,则于施法是很大的阻碍。”
“姑娘,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卫卢氏的声调转冷,“卫府现在只剩下一个繁荣的表象,他还在苦苦支撑,我不是要做给自己看,也不是要做给他看,而是要做给城中百姓看,我要有一个不是出自我这个妒妇的说法,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只有攻击他最脆弱的软肋,他才会处置林琳……不过林琳算什么,芝儿死在他的无度纵容,他的不作为之下,最好……最好能将他也一并带走。”
栖疏明白了卫卢氏已经心灰意冷,百般心计也是垂死一击,但这只是一面之词,那……那就让她们双方对峙罢。
“林姨娘住在哪?”
卫卢氏知道了栖疏已经决定帮帮自己,眼里泛出一点微弱的感激,但很快就淹没在深沉的仇恨与绝望里。
“西南角的琉璃院。”
栖疏朝涂沣微不可查的指了个方向,涂沣手中的拂尘立时扬起,在空中挥舞起来,动作还挺优美玄妙的。
片刻后,拂尘从涂沣手中脱出,稳稳的立在地上,白尾直指卫府东南角琉璃院。
众人看向卫瞻平,他脸上露出惊疑,但还是不肯说话。
“乌雪,去请住在东南角的那位来。”卫卢氏早已没耐心等他做决定,话是对着乌雪说的,双眼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卫瞻平。
数十年结发夫妻,你觉得我不会知情识趣,我觉得你只有虚荣懦弱,说是两看相厌,也不过如此。
一盏茶的时间后,乌雪又一个人跑了回来:“老爷,夫人,林姨娘说小少爷这会儿有点不适,不方便过来。”
搬出了儿子,一如既往的对卫瞻平有用,他望向卫卢氏,只是眼神早没了力量,劝不动任何人,何况是卫卢氏,她冷哼一声:“我的女儿死了,她的儿子身体有点不适,孰轻孰重,她倒是分的很清楚。”
“请!再去给我请!今天就算她自己病的起不来床,也要给我拖来!”卫瞻平有点颓丧的垂下头,怒气只浮于表面。
这次一身缟素的林琳终于到场了,同样都是白衣素服,卫岑氏是看起来年过半百的憔悴妇人,林琳是精心修饰过的苍白之下的楚楚动人,两相对比之下,颇有点惨不忍睹。
林琳没想到还有外人,看了看被遮了半张脸的涂沣,又看了看艳色外露的栖疏,眼睛里露出竭力掩饰却还是很明显的厌恶之色。
栖疏本就不是个多公正的人,见了她这反应,心里又朝卫卢氏靠近了一大步。
涂沣一脸淡然的凑到栖疏耳边:“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栖疏同样平和的朝他一笑,将他说的话转述出来:“师父已然与卫小姐话毕,卫小姐初离人世,惊慌失措,不愿离开父母亲人,但可惜尘缘已了,现在只想最后见一见所有的家人。”
卫岑氏会意:“既是芝儿最后的心愿,我这个做母亲的一定会替她实现。乌雪,去请二房三房,去请卫家所有的人都来!”
卫家二房默默无闻,三房却与大房失和已久,早就闹着要分家,现在恐怕正等着看卫瞻平后院起火的笑话,以后若是宣扬出去也不奇怪。
卫瞻平最怕的就是这个,慌忙要阻止,乌雪却像是把一辈子的眼力劲儿都用在这时候了,卫岑氏话音还未落,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谁知三房的人更及时,可能是听闻了林琳来的消息就赶到门外候着了,不过片刻一家子人就全到了。
二房也紧随其后,两个老爷夫人带着妾室仆婢,将不小的院子挤满了。
林琳被一堆莺莺燕燕簇拥着,往日得势时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全在其中,她的脸色终于真实的苍白了。
“老爷,妾不知道夫人听了外面什么阿猫阿狗的胡言乱语,就怀疑妾谋害了芝姐儿,您要相信妾啊!”阿猫栖疏阿狗涂沣冷静的看着她一面说一面往卫瞻平怀里靠,又被面色紫涨的卫瞻平的推开,在心里轻轻鼓掌。
林琳万分不解,平日里她无论犯了什么错,只要在卫瞻平怀里撒个娇就好了,今日却被他毫不留情的推开。她不知道,但卫岑氏最清楚,卫瞻平也许爱她,但一定更爱面子,周围一大群等着说风凉话的人,林琳还敢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若是卫瞻平推开她时有一点犹豫,就等着被人指摘放荡淫逸罢。
“我何时说过你谋害了芝儿,你可别不打自招!”
“妾,妾只是怕,因老爷平日里多宠着妾一点,夫人就看不惯妾很久了,如今芝姐儿不幸去了,妾知道夫人伤心,可,可也不能把火气朝着妾身上发罢。”
林琳习惯性的表露出自己的无辜,再往卫岑氏身上泼一桶脏水。人群中果然窃窃私语起来,卫瞻平最受不了这个,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他毕竟还是家主,众人多少要给点面子,都不再说话。
“那你说,中午就只有你身边的丫鬟出入过芝儿的屋子,她桌子上那碗凭空出现的消食的甜汤是不是你送的?”
“妾住的地方跟芝姐儿挨得近,说不定是有人看岔了呢?何况这正是苦夏的时候,哪个院子里不备着点酸梅汤解暑消食呢?”
栖疏闭了闭眼,段位这样低一个女子,是怎么把城府深成的卫卢氏逼到角落的,难道在男人眼里,真是长相决定一切吗?
三房的大夫人卫甄氏轻笑一声:“林姨娘,夫人可没说什么酸梅汤,你着急认什么呢?”
“您可别在这搅浑水!就算芝姐儿那儿的确实是酸梅汤,也是凑巧罢了!”
卫岑氏大喝:“那酸梅汤里下了毒,也是凑巧吗?!!”
林琳其实没什么手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死不承认:“这妾怎么知道,大夫都说芝姐儿是突发急症,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毒不毒的,夫人可别信口雌黄啊!
卫岑氏气得发抖,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琳自认占了上风,还有点得意:“再说,妾自己有个哥儿,怎么会去害个姐儿?”
卫甄氏最看不惯恃宠生娇的妾室,堵她道:“你怎么敢说重哥儿是你的,大家规矩,你这个小门小户里出来的确实不懂,你跟重哥儿可是尊卑有别,他只能叫夫人为母亲,你也只能在他面前自称奴婢!”
林琳最恨此事,气急败坏,也顾不得保持仪态,冲上去就要拉扯卫甄氏。
卫瞻平的耐心也在此时用尽了,他声嘶力竭的大吼:“都看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她拉开!”
两个健壮家仆连忙上去,在林琳就要碰到卫甄氏的前一刻把她拽住了,卫瞻平努力平和了语调,朝着众人说道:“都别看热闹了,这都是我的家事,你们掺合进来像什么话!”
说罢还瞪了一眼卫甄氏,卫甄氏噤了声,自然有人为她出头。
三房卫瞻严一脸似笑非笑,从人群中走出来:“大哥是家主,那大哥的家事可不就是我们大家的事,再说今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嫂受了委屈,芝姐儿还尸骨未寒,就有人要仗着儿子登堂入室了,咱们家可没有妾室扶正的规矩,大哥怎么处理我们都看着呢。”
二房卫瞻和想息事宁人,也出来打圆场:“大哥,这事看起来也跟林氏脱不了关系,不如就让大嫂把重哥儿接到身边抚养,既能稍微抚慰了大嫂的丧女之痛,重哥儿也有了嫡出的名分,他还小,不必被林氏耽误了。”
卫瞻平早就动摇了,最后看了披头散发,被家仆架着的林琳一眼。
此时众人都住了口,等着卫瞻平宣判。被挤到最外边的栖疏立刻从这场闹剧中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她与卫卢氏遥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栖疏估算了一下位置和方向,自己还是拿不准,便还是让涂沣出手。涂沣拈起一枚石子,藏在道袍里的右手一动,石子穿过人群,直直打在还立在庭院中心的拂尘上,拂尘倒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却只能看见无风无尘的夜晚,拂尘突然倒向林琳的方向。
栖疏他们不可能在这个大家族里做什么一锤定音的事,只能添上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天意如此!”卫瞻平竟在此时恢复了镇定,摆出家主的威严,“将林氏扣押起来,明日就发卖出去!”
众人一哄而散,连去对林琳冷嘲热讽的兴趣都没有了。林琳还犹自哭喊着,但也无济于事,凄厉的咒骂不多时也消散了。
因已是深夜,卫卢氏就留栖疏二人在府中暂住一晚,第二日再议筹劳。
林琳走了,卫卢氏脸上并看不出什么得偿所愿,甚至比昨日更加疲惫苍老。
栖疏是看戏人,清楚这是林琳本应有的结局,卫卢氏却只能赌上一切,发动所有人上演一出闹剧才可以得到,确实可悲又可笑。
“两位帮了我的大忙,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尽管提。”
卫瞻平糊涂人办糊涂事,是卫卢氏一手促成的,也有卫家其他人煽风点火,说到底其实栖疏真的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借了子虚乌有的鬼神之说给他们。怀有目的而来,此时却有点说不出口。
“你也不必可怜我,老爷薄情寡义,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林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之前也与她们斗,可年轻美貌的妾室永远不会少,斗着斗着也就没力气了,以前我还有芝儿……”
卫卢氏身边没什么知心人,她想说,栖疏也不介意听,便任由她用平淡无波的语调讲述自己毕生的苦难。
“林氏做的肮脏事我全都知道,只是不耐烦去管,也许就是因为我放任她,她才敢去动芝儿,是我,是老爷,是所有人害了芝儿……”卫卢氏一定是想哭的,但泪水早就流干了,无神的眼睛嵌在肿胀的眼窝里,看着比卫芝还像死人。“所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你要什么就说罢。”
栖疏无话安慰她,只能将别人的情绪都推出去,尽量宁和的说出自己所求。
“……想借卫氏族谱一观。”
卫卢氏若有所思的端详了栖疏两眼,才说道:“族谱并不由我保管,但嫁入卫家之后,正房女眷都会修习这个,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
栖疏本来编了一肚子玄之又玄的借口,虽昨日基本已经和卫卢氏说开了,但也没料到她问都没问一句。
“我想知道京城卫氏的事。”
“三代以前卫氏嫡次子分枝京城,通过科考入朝为官,其长子卫峻任太常寺少卿,妻吕氏,无妾,次子卫峦任……”
“……卫峻长子卫瞻谦妻岑氏,无妾,独女随母姓,名为岑不悔,岑氏在乾元五年入宫,卫氏获叛国、结党、受贿等多项重罪入狱,卫瞻谦、卫瞻良等成年男子判斩首,十二岁以下的男孩判流放,岑不悔没入掖庭,岑氏次年薨逝,追封为永年皇后……”
“……黄州卫氏和京城卫氏早已不走动了,卫家获罪后,更是完全断了关系,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内情,我也无法告诉你。”
卫卢氏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叙述了很久,栖疏努力想从这些陌生的人名中找到跟自己的关联,心只一点一点向下沉,她半晌才捞回自己的声音:“那女眷呢?除了卫岑氏和其女,其他的也入了掖庭?”
“京城卫氏向来有妻无妾,各房夫人都得了放妻书,回娘家了。”
所以宫中只有卫岑氏和岑不悔,刘景所说的卫夫人只能是卫岑氏,那刘景抚养的女孩只能是岑不悔。
栖疏和涂沣从卫府出来,她脚下轻飘飘的,以前所有以为和自己半点不相干的爱恨情仇,泼天冤屈席卷而来,在周围盘旋,她却只是茫然,还有一点愤怒,气刘景,为何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最后非要泄一点口风出来,气自己,为何明明远离了是非却还要去寻找这些渊源。她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不想背负这些沉重的担子,做一个缩在自己壳里的小动物,安生操心一日三餐不好吗?
茫然,只剩茫然。
知道了就忘不掉,忘不掉就只能看开。谁想要那个名字谁要,反正栖疏不想要。
栖疏突然扯出一个大笑脸:“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涂沣:“你真的笑的好丑!”
栖疏笑得更灿烂,傻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