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长鲜欢》不久候

25、第二十五章

　　栖疏睁眼，白墙，墨瓦，雨水天气，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发现手被牢牢绑在背后，身边堆着乱糟糟的稻草。
　　顾不上后颈处还隐隐作痛，只是脸上半粘不粘着头发，却实在是痒，挠也挠不到，栖疏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观察周围的环境。
　　所在之处应是个荒废了的屋子，被暂时当作关押她的牢房，天气湿冷，应该已经到了江南的某地。栖疏试着去解手上的绳子，但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那草绳粗粝，绑的很结实，她磨破了手腕也没有一点松动。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陌生男子走进来，他高挑挺拔，身上的衣服很旧但还算整洁，若是忽略他藏不住的戾气，其实也算长得齐头正脸的。
　　栖疏端详着他的同时，长何也在打量着她，只是栖疏水里泡过了，尘土堆里滚过了，满身满脸的脏
　　污，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放下手里的装了几个馒头的盘子，替栖疏解开了束缚。
　　栖疏别的不说，看眼色自认第一流，知道他敢放开自己，就有底气她跑不掉。她扭了扭酸痛的手腕，抓起馒头就啃，一时噎着了，长何竟然还主动把水囊递给她，栖疏毫不客气的接过饮下，就算这水里下了药，也不能索性渴死了自己。
　　长何静静地等她吃喝完，拿回水囊，下一刻就将剩下的水全部临头浇在栖疏脸上。栖疏是宫里混过的，岂会不知道他的意思，默念了几遍识时务者为俊杰，伸手抹了抹脸。
　　“长得还行，能卖个好价钱。”长何一笑，“只是……你是男的女的？”
　　栖疏被他平淡的反应搞懵，自己虽不敢说一等一的美貌罢，但好歹经过羲班首肯入了存昶宫的，就算澄镜如水和所有夸过她的人都是见识浅了，羲班总不会眼光也不行罢，自己就算个还行？难道自己毁容了？栖疏赶紧摸脸，平滑细腻，并没有什么疤痕啊？
　　长何看着她的动作大笑出声：“这位……小哥，倒是挺有趣的，你不该关心我是不是真的要把你卖了吗？”
　　栖疏因为他的断定有点心酸，自己果然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孩子了吗？又有点愧疚，真还没考虑到卖不卖的问题。她立刻给自己的不中用找借口，若是真的要卖个好价钱，也要先找到合适的买主，说不定到时候自己早就找到机会溜了，再说她还能真的跟这人讨论自己卖身的事吗？
　　……
　　长何见她不说话，本来也不是真的要卖她，也不再多问。
　　“叫什么？”
　　栖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真名，隐约觉得眼前这人就是那天在船上和水里偷袭自己的那个，恐怕就算骗了他也骗不了多久，就老老实实的答道：“栖疏。”
　　“当今太子名字中带羲字，你是什么人，竟然不用避讳？”
　　栖疏简直肃然起敬，京都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羲班的名字，这个千里之外的江南水匪头子居然这么清楚，不简单，一定不简单。
　　“不是同一个字，是凤栖梧桐枝的栖。”
　　长何突然凑近她：“倒是个读过书的，那又是哪个疏？”
　　栖疏警惕的后退：“疏远的疏。”
　　长何又笑，栖疏委实有点疑惑，自己正经讲话这么逗趣儿吗？
　　“那你这名字有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罢，就是两个好看的字凑在一起，你说太子殿下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宫里取名字就是这样的……”栖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长何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似乎毫不意外，只道：“我以为总跟人祖伏羲有点什么关系。”
　　……
　　见他好像没什么立时的恶意，栖疏壮着胆子问道：“阁下高姓大名啊？”
　　“我是个做劫财生意的，不敢挂着姓氏辱没了双亲，就两个字——长何。”
　　水匪头子一个，倒显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样子，栖疏腹诽心谤，脸上赔笑：“敢问这位长何公子，此处是哪里啊？”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看不上你们这些官家做派，嘴上虚与委蛇奉承着，指不定包藏了什么祸心。”
　　栖疏被说中心事，又知道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看得出他并没有因此真的生气。
　　“那行，长何兄弟，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也不用瞒你，此处是咱们淘浪帮的一个临时休整之地，位处平江府。”
　　栖疏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时愣住。
　　“栖疏，我知道你是个侍卫头头，现在知道了还是宫里的，也许官衔还不小，我不杀你，本是估摸着你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子，身手应该是很不错的，若是愿意改名换姓投诚，我倒不介意多一员猛将，但如今看见了你这张脸，倒有点说不准了。”
　　栖疏连忙反驳：“长得好看不耽误我功夫也好啊，长何兄弟，你不能以貌取人罢！”
　　“行罢，先休息好了，我改日再试试你。”说罢，长何也不重新绑她，自己关门走了。
　　栖疏透过门缝往外看，不大不小的一个老宅子，目之所及或坐或立全是人，虽然都穿的破破烂烂，但胜在人多，自己就算有趁手的武器，也泰半是闯不出去的。
　　栖疏这人，说难听了就是随波逐流，没什么心气儿，说好听了就是看得非常开，在什么地方都能凑合得了。这里还算有吃有喝，只是没得洗澡稍微有点糟心，栖疏还是能很安然的住下去的。
　　没想到第二天长何就给她送了盆水并一套干净衣服，栖疏将就着把自己打理妥当，却实在纳罕这长何是真的会读心术不成？还是自己忒浅薄了，随便来个人都能看透。

　　几天后长何果然挑了个日头天试了试栖疏的身手。先是派出几个小弟，栖疏干巴巴的捏着一支不是十分结实的树杈子把人都挑翻了，长何点点头，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接着便是他亲自出手，他也只拿一截树枝，上面甚至还颇奇妙的挂着两朵要开不开的花骨朵儿，没出什么意外，不过两三招，那枝桠尖儿上的花就杵到了栖疏眉心。
　　围观的众人拍手叫好，长何也笑了笑，拎小鸡仔似的把栖疏拎进屋子里。
　　栖疏苦涩的摸了摸额上的红印子，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
　　长何看着还挺开心：“还算能用。”
　　栖疏沉默，不知道他是说那把很凶悍的花枝，还是说自己。
　　“我们打算劫一个富户的商船，这人名叫蒋钊，脾气怪的很，不识几个字，说话却喜欢拿腔拿调，他的成语博士最近跟人私奔了，他想招个新的，你功夫不算太差，又是兄弟们中唯一一个读过书的，就你去罢。”
　　“成语博士是个什么职位？”栖疏顾不上又被长何的开门见山，言尽详集打懵，关注点只在那个没听过的新鲜字眼上。
　　“就是他爱说成语，自己又不会，只能由人随时在旁边提醒。”
　　栖疏觉得好笑，果然是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江南的奇人异士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
　　“那你怎么不去？”长何一说话就知道是个文化人，几个成语还难得到他？
　　长何盯着她的脸：“因为他只喜欢美人。”
　　栖疏简直要感动的流泪了，终于，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是美人了。
　　“他只喜欢娘不拉几，身段娇弱的。”长何又补了一句。
　　若是旁的男子，此时就要怒发冲冠了，可栖疏还记得自己是个小姑娘，一点不在乎。但是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还是装出一副悲愤的样子，演的有点不好，脸上又哭又笑的。
　　长何嫌弃的看她：“你在蒋钊跟前可不要作这个表情，太丑了，他看不上的。“
　　栖疏平心静气：“你不怕我到时候去求他报官，直接把你们一网打尽？”
　　“你去了不过是多个保障，有没有你，蒋钊的船我们都是一定会劫的，如果到时候你有意或是无意漏了底细，我们就连你一道做掉。”长何说这话时，周身收敛的戾气都铺张开来，连周围的温度都好像降了两分。
　　栖疏打了个抖，非常熟练的变出讨好的笑脸：“瞧你这话说的，淘浪帮是我的家，长何你是我的……亲大哥！”
　　接着又试探着问：“只是，蒋钊是什么人？你不仅要劫他的船，还要做掉他？”
　　“怎么，你想听我说他为富不仁，鱼肉乡里？”长何收了气场，眼睛里有点诡异的笑，“可他偏偏没做过什么恶事，我甚至在江南连见都没见过他，却就是看他不顺眼。”

　　几天后，栖疏来到平江府码头，岸边停泊着十数艘大大小小的商船，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蒋家的，船身庞大，如水上楼房，只是因着毕竟是商用的货船，装饰的也没格外华丽，但用料取材，皆是上品，也可以猜想蒋家的富贵了。
　　栖疏被一个丫鬟领到船舱里一处静室稍等一等，在座的还有四五个二十岁左右的读书人，都是经过第一轮筛选后剩下的佼佼者，个个都是清俊秀雅，气质不俗，确实当得起长何所说的“娘不拉几，身段娇弱的美人”。栖疏环顾了一圈，竟还发现了个老熟人，涂沣此时正眼神发亮的盯着她。
　　虽然有点不愿与他相认，但退路只有看起来就杀人如麻的长何，栖疏还是冲涂沣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此处人多眼杂，等会儿再找机会说话。
　　见人都来齐了，就有家仆领路带着他们去往蒋钊的会客间。
　　这房间就是毫不掩饰的奢华豪横了，入目是黑褐色的桦木家具，金光闪闪的各色装饰，货真价实的珍珠垂帘被婢子撩开，里面坐着的正是蒋钊。
　　惊艳的呼叹声四起，蒋钊二十来岁，是真正的男生女相，娇柔秀美，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的，光彩潋滟，摄人心魂。这招人的程度，恐怕只有笑起来的羲班能媲美一二了，可惜，栖疏并没有怎么见过羲班笑的样子。
　　她疑心长何是不是被蒋钊抢了心爱的姑娘才有那样的深仇大恨。只是现在的姑娘们，都看不上长何那样英挺豪迈的，中意的是这样比她们自己还妩媚三分的男子吗？
　　听长何说，蒋钊因不久前其父病逝，才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庞大的家业，手段倒是称得上雷厉风行，祖产到他手里不过一年就隐隐有壮大之势。
　　栖疏也为美人揪心，但保命要紧，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只希望到时候长何当面见了蒋钊，也能有几分怜香惜玉之意罢。
　　一旁的一个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对他们挨个提问，问的只不过是什么场合什么情景下用什么成语，大家都对答如流。
　　栖疏担心再这样问下去自己并不能脱颖而出，突然想到长公主的彤云，那骄蛮伤人的一只小猫，每次只要睁大蓝幽幽的眼睛望着她，栖疏就缴械投降了。
　　账房先生已经换了个考量法，让众人玩成语接龙，答不上来的直接离开。
　　“风花雪月。”他起了个头。
　　甲书生：“月落乌啼。”
　　乙书生：“啼笑皆非。”
　　涂沣：“非分之想。”
　　轮到了栖疏，她仿照彤云的样子，放低姿态，含愁带怨，欲拒还迎，亮晶晶的大眼睛扑闪着，带着些天真无害的水波，直往人心里看。
　　“想入非非。”
　　其他人被她的不择手段所震惊，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栖疏后面的那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下没接上来，立刻被人领了出去。
　　蒋钊看起来完全不为所动，还有点不耐烦的样子，随手指了指栖疏和涂沣，下人就将其余人也请走了。栖疏奸计得逞，朝蒋钊拜了拜，和一脸“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头儿”的表情的涂沣一起，被送到了各自的房间。
　　两人的房间挨在一起，下人刚走远，涂沣就摸进了栖疏的屋子。
　　“头儿……真是能屈能伸！”
　　栖疏对他一言难尽的态度视而不见，自己坐下倒了杯茶，问他怎么也在这。
　　“那日您被那贼人偷袭落水，我们就立刻靠了岸，其余三个人护送秦公子他们回金陵府，我和杨翼留下来继续找您，剩下的十几个水匪趁乱跑了，我们只抓住一个，严刑下知道了他们是那个什么淘浪帮的人，最近盯上了蒋钊，杨翼去了官府，我就来这碰碰运气，准备等到时候淘浪帮动手，就与杨翼里应外合擒住他们，看能不能问出您的下落。”涂沣顿了一下，肃然的神情裂了几条缝，“没想到，在这就碰到您了。”
　　栖疏根本不想管他怎么想自己：“淘浪帮看上的就是这艘船，你们按原计划行事。”
　　涂沣问道：“他们准备何时动手？”
　　“我知道的不多，大概就是这几天，不会等船离了平江府。”
　　涂沣略一点头：“那我现在就去通知杨翼。可我们是否要告诉蒋家人？”
　　栖疏一手撑腮，思及长何那仿佛无所不知的眼力劲儿，答道：“不必，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淘浪帮的头子名叫长何，他不是个简单的，手下的人也多，你告诉杨翼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涂沣拱手应是，正要出去。
　　栖疏叫住他：“你怎么联系杨翼？”
　　涂沣愣了下：“直，直接联系？”
　　“长何知道我的身份，可能也认得出你，你现在下船，被发现的风险太大，可有别的法子？”
　　涂沣：“……比如说？”
　　“……比如说飞鸽传书？”话本子上都是这样写的。
　　涂沣愁眉不展：“事发突然，我哪会随身带鸽子？再说船上突然飞出一只鸽子，是个人都会怀疑罢。”
　　栖疏被他说得有点脸红，连忙喝了口茶掩饰一下。
　　“但我和杨翼约好了今晚戌时在客栈见，他没等到我，一定会有所警觉的。”
　　“就是怕若是他带着人就来船上找你了，到时候肯定会惊动长何，说不定他直接就跑了。”
　　栖疏担心的是长何不来，没人制造混乱，自己若无法就此脱身，最后只能跟着涂沣他们乖乖回京，涂沣担心的是放走了了这伙水匪，他们会继续为祸一方。
　　两人双双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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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疏：“不能等了，你们约在哪个客栈？我们现在就得去！”
　　涂沣：“丰渔楼。可不是会被发现吗？”
　　栖疏一笑：“我们单独去肯定不行，但如果是蒋钊要去丰渔楼，我们都跟着就再自然不过了啊。”
　　“怎么，怎么让他去？”
　　栖疏也没什么具体的计划，但她歪主意比涂沣多多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涂沣被看的汗毛倒立。
　　“涂沣啊。”
　　“头，头儿，有什么事你就说罢。”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挺好看的？”
　　涂沣本就白皙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一点没有被夸奖的欣喜，只觉得有什么非常，非常不好的事等着自己。
　　栖疏细细给他分析起来：“你看，我刚才可是放下身段，费尽心机才得了这个差事的，可你呢？什么也没做，就也被蒋钊看中了，这说明什么？”
　　面对循循善诱的栖疏，涂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迟疑道：“什么？”
　　“说明蒋钊更喜欢你这个型啊！”栖疏一脸恨铁不成钢，“他自己是那样的，厚着脸皮说一句，我也是走那个调调的，可你就不同了，端正中有清秀，严肃里又有腼腆……”
　　“头儿，你就直说罢！别再折磨我了。”
　　“色诱他。”
　　“什，什么？！！”涂沣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满脸震惊。
　　栖疏语重心长：“为了殿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涂沣，你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