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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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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天高路远,行罢了陆路又换了水路,一行人上了船,栖疏才头一次看见了数日不曾露面的秦羽。
她还是一张国色天香的脸,此时却不复得势时的娴静端庄,雍容华贵的做派,眼神懵懂,嘴微张着,还挂了点涎水,双手不住的在空中乱抓,一身素白的衣裳也占满了油点污渍,只能由着秦冶扶着才能走路。
秦冶歉意的朝愣在原地的栖疏笑了笑,他消瘦了很多,不知道是离开了羲班,还是要照顾这个疯傻了的妹妹的缘故,或者两者都有。
栖疏点点头,虽然知道秦羽不是好人,心里却还是有点难过,便不再看他们,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现在跟随行的侍卫混熟了许多,也许是太熟了,自己这个领头的又太没架子,她还没到,那几人就已经在她的房间里摆上了叶子牌玩开了。
存昶宫是太子居所,除了栖疏这样的个例,其他的大多数侍卫都是选自官宦世家,先跟在太子身边历练几年,混个脸熟,以后出仕也多有便宜。
平时瞧着都是冷静持重的官家子弟,怎么熟了之后是这副嘴脸?栖疏倚着门框,看见几个输了的捶胸顿足,赢了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边上了,叹气,还是只有叹气。
“快快快,头儿回来了,快给他腾个位置。”说话的这个叫杨翼,是户部左侍郎的嫡次子,想是家风熏陶,心算了得,已经赢了好几把,早就算计上了栖疏的银子。
一个面容清秀,略腼腆的主动站起身,他是礼部员外郎府的庶子,姓涂名沣,是个早熟又守礼的,知道杨翼出身高过自己许多,一向对他言听计从。
栖疏也不推拒,大大咧咧地坐在涂沣的位置上,手摸了摸额头:“叶子牌啊,我不太会的。”
杨翼只会更开心,招呼了其他几人洗牌:“上手就会,我们先打几把学着,不算头儿的钱。”“这怎么行,大家规矩一样,我不能仗着身份就特殊。”栖疏把钱袋摔在桌子上,做足了冤大头的架势。
“头儿都这样说了,那我们也不客气了!”
“对对对,输了就在脸上贴条子,结束了之后一道清算。”
……
打到半夜,栖疏除了最开始两局输了,一路连胜,他们都不是缺钱的,打得也不小,她赚的盆满钵满,其余几人脸上都是满满白条子,只剩下输的赤红的眼睛露在外面。
栖疏看了眼窗外,打了个哈欠:“快丑时了罢,都早点散了回去休息罢。”
“不行,什么时候散输家说了算,再来!再来一局!”
没人应承杨翼,杨翼自己从没输过这么惨,不甘心的很,其他人却都有自知之明,跟谁打都是输,钱又不是没处花,何必倒贴出去。
栖疏阴测测的看了他一眼:“还有精神头的,就给我滚去巡夜!”
众人一哄而散,只有杨翼走时嘴里还嘟囔着“明日再战”。
栖疏收拾了桌子,洗漱完躺在床上,船舱跟着水波一晃一晃的,本来应该挺催眠的,栖疏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了盏灯,准备去厨房找点夜宵来吃。
经过甲板,却见秦冶站在那儿吹风,栖疏不太想管,但又想起他曾经也算是羲班心尖上的人,平白无故被琅琪连累了,身边还多了一个不能自理的妹妹,现在只能孤伶伶的回老家,又觉得他有点可怜。
便走上去,轻声说:“秦公子,夜深天凉,别在这站着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想,快回去睡罢。”
秦冶被她吓了一跳,却仍然维持着翩翩公子的风度,微笑着摇了摇头:“白日里总有人在身边,这会儿才能得点清静,我只是略站一站,你不必管我。”
栖疏点头,又见他实在穿得单薄,还是没忍住又说:“至少加件衣服了,出门在外本就多有不便,船上又没有正经大夫,若是病了也只有自己挨着。”
秦冶很是听劝,不再说话,辞了栖疏回房去了。
这几日下起了雨,河上风浪不小,栖疏有点晕船,整个人都恹恹的,又不愿让别人看见,只得每日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也看不成书,就把随身的银票数了好几遍,想一想今后的打算。
到了繁华富庶的江南,玩肯定是要玩的,上次没探成卫府,黄州也肯定是要再去一回的,她其实不大关心自己的身世,活着就是活着,知道的多了指不定活的反而不开心,但这对刘景应该很重要,她自己也有那么一点好奇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京城,宫里虽然不是什么顶顶如意的地方,但自己也待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何况羲班对她也挺好……不能想,不能想!栖疏揪自己的头发,以后就是天各一方,不出意外永不相见的人了,再好也没必要再想了。
可是心境已变,想到哪里都是愁……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生意更是不可能会做,虽然手里的钱省着点花也能过好几年,但总还是要找个什么合适的营生养活自己的,栖疏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在宫里待了快十六年,真是除了会点察言观色以外一点本事没有,难道真得去卖力气吗?那还怎么恢复女儿身,自己果然一辈子与漂亮衣裳首饰无缘了吗?
入了夜,雨势转大,船身颠簸的更厉害,栖疏一阵阵的反胃,没忍住跑出去攀着栏杆吐了一回,回来虚弱的靠在床上,逼仄的小房间里浮着潮气,她好像能闻到灰尘的味道。
船身突然一震,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栖疏想出去查看,刚站起来,眼前就突然黑了,她跌坐回床上,缓了好一会儿。
外面尽是水手嘈杂的脚步和呼喝声,不一会儿一道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头儿,快醒醒!咱们撞上水匪了!”
栖疏强撑着爬起来,开门见到有点惊慌失措的涂沣,知道事态紧急,不能耽搁,便随他一起往甲板上去。
“怎么回事?”
“晚上风浪大,河上又没有灯火,我们都是等到那群水匪撞上了船才发现的。”“现在情况如何?”“已经带着秦公子和秦姑娘去内舱躲着了,但其他的人还没顾得上。”
行至转角处,一具水手的尸体就在他们前面几步的地方倒了下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水盗持着刀转过来,正撞上两人,他看见脸色苍白的栖疏,不屑一顾,直接朝着涂沣扑来。
栖疏简直要被气笑了,见他衣衫破烂,举着一把崩了口子的破刀,又极没有眼力见,便知道这次没什么阴谋诡计,就是普通的盗匪。
栖疏侧身,待他刚掠过自己,就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处,居高临下,拔剑抵在他脖颈上。
“说!你们一共多少人?”那人跪在地上,抬头望着这个花容月貌,弱不禁风的小郎君,颇有点硬气:“你杀了我罢,我不会告诉你的!”
便是料定了栖疏不敢杀人,正巧又有一个水盗摸到了这里,张牙舞爪的跳出来,栖疏看都不看他,抬手一剑,干脆利落的划开他的咽喉,血浆迸裂,那人倒下时嘴里还呜咽着什么。
涂沣很有眼色的在栖疏挪开剑的一瞬间,就换了自己的剑架着那水盗,此时也有点诧异的看着栖疏。栖疏又叹气,栽在自己手上的人命真不算少了。
她一脚踩住那水盗的一只手,狠狠地碾了两下:“我再问你一遍,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一,一共二,二十三个,都,都是好手!”那人不只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早已煞白了脸,嘴上却还想吓退他们。
栖疏得了想要的答案,也不再跟他废话,丢了个眼神给涂沣,涂沣手里的剑就往前一送,结果了他。
“现在只剩二十一个了,都是好手。”
“存昶宫侍卫不多,只有五人,秦家的家仆倒还有十来个,但都没见过这阵仗,恐怕大半都吓得刀都握不住了。”
栖疏忍着胃里的翻滚,翻了个白眼:“听天由命罢。”
涂沣不懂她怎么好像又没了方才的气场,但看到她脸色不佳,只以为她其实是第一次杀人,都是硬撑着面子而已,他自己虽然也慌,却还安慰道:“头儿别担心,就算只有我们五个,对付他们也绰绰有余了。”
“我相信你们,呕……”
一股恶心袭来,栖疏扶着墙吐了一会儿,有点尴尬的擦擦嘴,看着衣襟上沾了点污渍,脸上五彩斑斓的涂沣,非常不好意思的说:“走罢。”
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倒了几具尸体,看来真的不需要栖疏出手,杨翼已经带着另外几个人,捆了剩下的十一二个水盗,让他们齐刷刷的跪在雨里。
“都在这儿了?”栖疏问道。
“一个不少。”
栖疏扫了一眼,心念一动,走上前去仔细清点人头,数来数去,此处都只有二十个。她拎起一个衣服稍齐整些的水盗:“你的兄弟都在这了?”
那人刚要开口,后面跪着的人就大喊:“二当家的!别跟他废话!”
栖疏心念一动,暗道不好,果然就见桅杆后面窜出来一道黑影朝她扑过来,杨翼等人站得远,栖疏自己此刻也头昏脑胀,一时来不及应对,竟和来人一起滚进了波涛汹涌的河里。
船上的人慌张起来,手忙脚乱了一阵,才该去放绳子的放绳子,该下水救人的下水。
河水把两人分开,栖疏没了束缚,本来还挣扎着要去够那绳子,转念之间又卸了力,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意外吗?自己若是平白无故的消失了,杨翼等人难以交代不说,羲班想必多少还是要派人来找一找她的,可自己若是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水里,借着暗流向后漂,远处的声音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变小了,过了好久,栖疏估摸着离船够远了,连忙出水换气,空气一点一点重新灌进肺里,她只觉得四肢无力,眼前发黑,第一次测试自己的水性,果然还是不大行,只是现在还绝不是能休息的时候,栖疏努力看清了河岸的方向,手脚并用,扑腾着往那里游去。
离岸边只有一步之遥,栖疏后颈上却突然挨了一记,她没进黑暗中,苦涩的河水从鼻子嘴巴漫进身体里,生机好像在缓缓散退。
这次真的不是自己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