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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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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继而打开,没人知道既已没了琅琪羲班还在着急什么,只看见他一言不发,策马冲进宫殿。
宫中禁车马,全然的寂静里满宫焦灼的人们头一回听到了马蹄击打地面的声音,又脆又沉,孤单的让人欣喜。
秦羽端坐在九天殿的主位上,脸上挂着木然的微笑,眼中全无神采,蓉衣一刻前将琅琪事败的消息传回来,她只说了一句不可能,之后就一直这样,殿上跪着整班的内侍宫女,连重一点的呼吸声都不敢有。
夜色火光里走进来一个人,秦羽忽然起来,欢快的迎上去。
“殿下,您回来了,妾等了您好久,真的好久好久,”声音娇而软,她去够他的手,“您看看妾,您看看妾罢……”
羲班抬手扼住她的咽喉,将那酥酥的尾音掐灭。
“人呢?”
秦羽微微侧着头,除了不知所措的疑惑,别的情绪一概没有。
蓉衣低头替她回答:“已送去了内殿。”
栖疏被松了绑,自己撕了一截袖子下来把伤口缠住。九天殿被秦羽装饰的到处都是镜子,她随便对着哪个方向,都能看到自己脸上那道血淋淋的抓痕。
秦羽对她下手已经算轻的了,她预想的鞭子板子,毒酒白绫都没上,只是被抽了几巴掌,等外面生离死别的一回,她的面颊也不再继续肿下去了。
手应该不会废掉,脸就不好说了,她没想哭也没想闹,只是流出去的血多了,浑身都冷冷的。内殿里没人,她就去翻了秦羽的衣箱,报复性的拿了一件最华丽的大氅来披着,一簇簇孔雀羽嵌在上面,像眼睛似的盯着她,栖疏有点毛骨悚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衣服。
没有止血的药膏,所以手臂上包的布很快就渗出大片大片的红,栖疏把手臂藏起来,看不见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栖疏几乎以为要到了冬天,不然怎么会这么冷?
眼前有点荫荫的发黑,她决定找点事情来做让自己不至于晕过去,就去翻秦羽的妆奁。她天生唇色极淡,本来没什么的,只因她在侍卫班子里已经很显眼不过了,若再有点不正常的地方更惹人侧目,她因此有理由偷偷存着一盒口脂。但她的只是随意买的便宜货,比不得秦羽这整整一屉子的贡品。栖疏缩在氅衣里,只伸出一只手一个个打开。
秦羽爱用樱粉,显得她丽质天成,楚楚动人,栖疏就翻出来一盒盖子上刻了睡棠两个字的,打开果然是郁郁的红色,凝成海棠花模样的膏脂,一点没被动过。
她蹭了一点抹在唇上,对着镜子转向自己还完好的那半边脸,赤红衬着病态的雪白,还挺好看。
走廊传来脚步声,栖疏手忙脚乱的扣了盖子,钻进一个角落。
说是角落,但在这晃晃的房间里只是烛光稍暗而已。栖疏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这一只不能动的伤臂也就罢了,身上还一件防身的武器都没有,真来个人,她也只有拿这状似尖尖实则至软的孔雀羽戳一戳他罢了。
门一开,栖疏认命的闭上眼,唯一安慰的就是陪葬的还有这件应该挺值钱的氅衣了。
“栖疏?”
室内熏的重香一下子散出去,羲班辨别出其中淡淡的血腥气。
随着铺陈在地上的碧蓝羽衣,他看向骤然睁眼,异常警觉的栖疏。尖锐的厉色在两人目光相撞的一霎那默默褪去,羲班眼睁睁看着她背着手侧着脸,古古怪怪的走过来。
“殿下终于来了。”
羲班下意识的想去拥抱她一下,却终归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还好吗?”
“好得很,来点金创药就更好了。”
栖疏保持着古古怪怪的姿势,又想起身上的氅衣另有主人,便就着一只手,去解胸前的系带,穿的时候打了个死结,没想到脱的时候这么狼狈,她手指绕了半天,在羲班的注视下终于把自己也缠进去了。
古怪的人做古怪的事,好笑之余羲班一腔累累郁气也就散了大半,他伸手去帮她,一不小心碰到了伤处,栖疏痛的咬牙,一时忘了掩饰,半张惨不忍睹的脸全让羲班看了去。
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气氛有点瘆人,栖疏怕他见不得破相的人,心虚的把脸侧回去。
“会好的会好的,我皮厚得很,这点伤没两天就好了。”
……要是好不了也试着不要把我赶出去嘛。
栖疏有点晕乎乎的,不知道后面那句话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手伸出来。”
栖疏乖乖的伸手。
“脸转过来。”
栖疏乖乖的转脸。
“还能走路吗?”
……
“又没伤到腿,当然是可以走路的。”
栖疏语气极其恭敬,生怕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愚蠢。
“那就扶着孤的手。”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更蠢了呢?栖疏还是乖乖的搭上他的手。
两人慢慢往信庸殿走,一路上多少诡异的目光锥子似的落到栖疏身上,她只能尽量挺胸抬头,面无表情,心里也描画出全副盔甲的太子殿下牵着一身毛茸茸的落魄小侍卫,该是何等的滑稽,就像遛狗,算了,宫里不兴养狗,就像遛猫罢。
进殿后羲班亲自替她解了氅衣,就那么随手丢在地上,也算是一起熬了那么几个时辰,栖疏有点不舍的看它,回头时不知怎么就撞上了羲班的手,她连忙后退,无意间又踩了那些羽毛两脚。
既传了太医来,羲班也没再留,栖疏被扳着脸查看伤势,就只好直直看着前方,目送羲班离去。
走远的那个人突然停住,指尖上柔润艳丽的一抹红,不是血却也一点气味也无。
琅琪的“乱臣贼子”之名没能留存更久,羲班回宫,重掌大印,京中百姓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喧哗热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宫中发出诏文称三皇子琅琪暴病身亡,追封亲王,已入皇陵,一场风云只剩下知情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用不了多久就无人记得了。
繁华易散,壮酬也不长久,若有意要让所有人忘记一个人,不管他是谁,或尊贵或贫贱,或天子骄子或乱世枭雄,都会被抹去情感、思想,和生而为人的一切,归于几笔墨迹,或是什么都没有。
次日栖疏就蒙着面,绑着绷带回了自己在京郊的小院子里,当然还带着澄镜,她没有栖疏预想的寻死觅活,好像很平静的接受了琅琪的死,只是退去华服,一身缟素为他戴孝,她甚至还能与栖疏议论京中的新鲜事,说笑两句,要不是语调僵硬,笑容艰涩,栖疏几乎要以为那个即使众叛亲离也要守在琅琪身边的小姑娘,从来只是自己话本子看多了之后的想象。
焦津回宫前把如水也送了来,她们两寸步不离守了澄镜几日,栖疏见她举止还算如常,便留了如水在那里,自己回去准备稍微补补觉。
没想到刚刚回到房间,准备拉下帘帐,就听到有人急匆匆地敲门。
来人是如水,栖疏以为澄镜出了什么事,刚要往回赶,却被如水拉住,关上门坐下,还倒了一杯茶。
“澄镜走了。”
栖疏大惊失色:“什么?!什么叫走了,我早把她房间里一应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连茶杯都是木头的,而且不是你还在……”
“她偷了你的马,去皇陵了。”如水打断她,冷静自若。
栖疏这才重新坐下来,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你怎么不拦着她?”
如水叹了一口气道:“你虽跟我们常在一起玩,但也不想我和澄镜日日待在一起。她对三殿下,不是一时兴起的小儿女心思,她小时候被教养姑姑责罚,三殿下偶然救了她一回,虽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却被她记在了心里,越长大,越喜欢,说是执念也不为过,澄镜晓得这是高攀,是说不得的心思,便连你也不曾告诉。”
栖疏沉默,澄镜爱笑爱闹爱撒娇,本以为是个什么事都藏不住的,却没想到心里怀了这样沉重的情思,自己却一点不曾发觉。
“皇陵是天家重地,难道想去就去得了吗?”
“所以她让我托你去求求殿下,虽然只是有名无实的侍妾,但到底算是三殿下的家眷,她没有别的心愿,只是想守在他身边罢了。”
栖疏的眼神飘向远处:“我自然会去求殿下,这对殿下来说只是一点小事,想必是没有不允的,我只是在想……”
“什么?”
“她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啊?!!”如水像醍醐灌顶一般,“糟了!我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跟你说,竟忘了她怎么可能会骑马?!!”
栖疏大无语,赶紧去追,却见踌躇满志,大义凛然的澄镜正站在门外不远处,使劲拉着缰绳拽马,马儿却纹丝不动,可能连马背都没让她上过。澄镜看见追出来的栖疏,露出一个欲盖弥彰的笑脸:“你来啦!”
栖疏也含笑歪头,并不揭穿她:“不知道皇陵在哪个方向啊?”
澄镜笑容维持的有点艰难:“呃……”
信庸殿里羲班的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几叠奏疏,想来是前段时间积累下的,这么好几日都还没有处理完。
羲班被埋在奏疏后面,看不见脸,只听见他的声音。
“不必多礼,先坐罢。”
栖疏乖巧的坐下,小内侍奉上茶和点心。她也不见外,羲班批文书,她喝茶,羲班查典籍,她吃点心,羲班忙得焦头烂额,她出于无聊从怀里翻出一册新出的话本子来看。
正看到精彩处,书里的剑客男主角偶然得知花魁女主角是杀父仇人之女,正不知道该怎么跟刚刚海誓山盟的女主角说出真相,一道身影走到她跟前遮住了烛光。
“劳烦稍微让一让,你挡着我看书了。”
那人听话的走到一边,栖疏却突然回神,发觉不对,从妙趣横生的话本子里抬起头,僵硬的一笑:“殿下,对不住,臣方才看书看的有点入迷。
说罢又心虚的把话本子往身后藏了一藏。
羲班早看见书皮上明晃晃的“名剑与娇花”几个大字,一点不给她面子:“你还喜欢这些小姑娘爱看的东西?”
“这,这是如水这两天在看的,臣只是顺手翻了翻。”
“如水?她现在住在你家里?”
“呃……”栖疏以为他是介意自己耽误了存昶宫的小宫娥做正事,还好澄镜已脱了奴籍,不然自己一下子绊住两个,罪过可就大了,“因着三殿下的事,臣就留她多陪澄镜两天,不过殿下别担心,臣明日就把如水送回来。”
“也好,焦津与孤提过想要娶她为妻,你们虽然关系好,但毕竟男女有别,以后别让她再住在你家里了。”
栖疏目瞪口呆:“焦,焦侍卫长要娶如,如水?!” 这就定下了?不再缓缓?!
羲班看她的样子,颇有点歉意:“焦津是有这个意思,但还没正式向她提亲,你别跟她说漏嘴了。”
栖疏突然有了点为人兄长的感受,只觉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一棵如花似玉的好白菜,稍不留神,就要被一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脸猪给拱走了。只是心里怨气冲天,脸上还是只能若无其事。
“臣明白了。” 不明白,不明白如水是怎么看上那头猪的!
“好罢,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么?”
被羲班惊天动地的打岔了一回,栖疏差点就忘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了,前面来时准备好的措辞已经忘的七七八八,她抓耳挠腮努力回想了半天,就又听到羲班说:“可是为了澄镜的事?”
“正是。”就坡下驴,栖疏最是得心应手,且先看看羲班是什么意思。
“琅琪没有立正妃,他的几个侍妾孤都代他给了放妻书,让她们自行离去了。澄镜可也想这样?”“……澄镜对三殿下一往情深,如今三殿下…病逝,她也愿意先为三殿下守陵三年,往后的事等孝期过了再说。” 听澄镜的意思是一辈子都要待在皇陵的,但一则一辈子太长,她话说的太早,栖疏怕她往后再反悔就来不及了,二则栖疏自己也不愿意她以后永远都孤零零的。所以,三年不短也不算太长,正合适澄镜想想清楚。
“她也算情意可嘉,”羲班低头思索了片刻,“明日孤就着封她为三皇子正妃罢,也不能让她没名没份的替琅琪守孝。”
“这……”这万万不可啊!这让往后澄镜要是真的反悔了,还怎么重新嫁人?“……臣可以回去问问澄镜的意思吗?”千万要劝住那个小丫头啊,不可以一时冲动啊啊啊啊……
羲班不懂她有什么好问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栖疏:“嗯?”
“秦羽疯了,秦冶想带她回江南。”
栖疏心想她疯的倒很是时候,以此置身事外简直不要太方便了,她虽然已经不指望报那一刀之仇了,但总归还是看秦羽很不顺眼的……
只是秦冶,羲班可舍得他?
“殿下是准备让臣护送他们回去?”
羲班颔首:“孤派一队人任你调遣,江南秦氏也会派人入京来接他们,可能一个月后就会到,你也不必着急,先养好伤再说。”
“臣领命。”
“还有。”
栖疏正要退出去,却又被羲班叫住。
“什么?”
“你别忘了答应孤的事。”
栖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案上,高摞着的奏疏落下去一大半,露出一只小小的、七零八落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小玩意儿。
栖疏灵光一闪,低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