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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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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疏得以随羲班回京,卯足了劲要为自家殿下发挥光与热,她攻击格挡一般,但仗着比旁的侍卫兵士娇小轻盈的多,轻功也还不错,便趁着龙武军还没进城,宫中琅琪等人还没发觉,夜里偷偷从采买太监进出的小门入了宫。
找到秦冶倒是毫不费力,琅琪对他并不设防,守卫少的可怜,栖疏敲晕了门口两个本来就在打瞌睡的小内侍,摸进来了秦冶的住处。
却没想到,刚进门,背后就挨了一闷棍,打她的人手上没力气,没把她放倒,栖疏回头,扣住那人手臂一个过肩摔,手肘抵在那人脖子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正是秦冶。
栖疏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向他解释:“秦公子,是我。我是殿下身边的侍卫栖疏。”
秦冶马上停止挣扎,栖疏也放开他,向他继续说:“秦公子,殿下命我将你和澄镜送出城去,你先到西角门等我,我现在就去找澄镜。”
“澄镜?澄镜啊!”眼见着他就要惊呼出声,栖疏赶紧抬手捂了他的嘴,一指抵唇,叫他放轻声音。
“澄镜可是那个住在信庸殿侧殿的三皇子宠妾?你带她做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我该日再跟你解释,你先快走。”
栖疏说罢欲走,却又被秦冶拦住。
“又怎么了?”
“信庸殿不比这里,守卫森严,你要小心!”栖疏回头看着皎冷月光下秦冶的脸,发现他长得其实相当一般,若是女子则十分动人的长眉细眼,长在他一个男子脸上却寡淡阴柔了很多,可以前见着他只觉得温润如玉,美不胜收,真是……栖疏狠狠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真是不堪大用,危急关头居然还在看脸?!
“多谢秦公子提点,我会多加注意的,你快去罢。”
没有比这存昶宫信庸殿栖疏更熟悉的地方了,她绕到后院那棵梨树处,翻墙而入,一路遇上的零星几个守卫,栖疏藏在屏后梁上草丛里也躲过了,潜到侧殿后门时,转角处一队人脚步渐近,眼看就要撞上,她一时无法,只得死命的敲门。
一个脸生的小内侍来开门,栖疏连忙闪身进去,关门敲晕一气呵成,她正要把那小内侍拖到门后靠着,就看见一道阴影向自己慢慢靠近,她连忙回头,澄镜提着裙角,举着花瓶愣在原地。
“咱们存昶宫背后偷袭的传统真是一脉相承啊!”
澄镜扑进她怀里抽泣:“呜呜呜……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真的是栖疏。”
栖疏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别哭了,我来接你了,快走罢。”
澄镜抬起头,泪眼迷蒙,却不动:“你回来了,是殿下也回来了吗?”
“是啊。”
“那三殿下怎么办?”
栖疏摇头:“我也不知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快跟我走罢。”
澄镜的眼角又滚下一滴泪:“不行,我知道三殿下对殿下不利,肯定没有好下场的,可若到时候他发现连我都走了,该多伤心啊!”
栖疏此时才看清她的打扮,髻上配那数朵几欲胜真的攒缎花的是一支霞色梅花襄珠银簪,身上衬那水粉绣白百合裙的一串红艳欲滴的赤玛瑙璎珞,顺着指上纤细精致的一环浅碧色圆纹戒指看上去,腕上还一只镂空赤金镯子,矜贵身份不言而喻。
之前只以为三皇子对她不过是利用,如今看这样子却是说不准了。
栖疏叹了一口气:“他对你可好?”
“三殿下对我很好,他就是有千错万错,但对我却是好的没话说的。”澄镜刚刚似乎止住了的泪水又淌了出来,她拉住栖疏的手,“我知道三殿下不是殿下的对手,落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殿下……殿下可会饶了他性命?”
“……我也说不准。”
澄镜出神了片刻,拉着栖疏从地上上起来:“我不会走,你不用管我,快出宫去罢。”
栖疏皱眉看着她,伸手似乎是要替她揩一揩泪水,抬起的袖子里却散出一股青烟,澄镜两眼一黑,软倒在她怀里。
到了西角门,却不见秦冶在那儿等着,栖疏心头慌得很,只能把澄镜提溜上马车,自己沿原路找回去。
宫里的气氛比往日更肃穆,一个行走往来的宫人都没有,到处只有洌洌晃动的宫灯,离西角门越来越远,栖疏也大致清楚了事情有变,她本可以掉头直接带着澄镜走掉,带回去一个算一个,想必羲班也不会怪他,但秦冶弱质书生一个,并没什么自保的能力,琅琪想来也不会因着秦羽的面子就放过他,那到时候可不是要挟羲班的一招好棋吗。
御花园里,栖疏绕过一棵树,一点也不巧的撞上逮住了秦冶,正从容待她的秦羽。
秦羽一身华服,在沉沉夜色里闪闪发光,看来尽捡着有价无市的宝贝往身上堆,跟澄镜比派头不知大了多少。她身边簇拥着十几个宫娥,并另四五个押着秦冶的侍卫。
这些人中熟脸也不少,栖疏冷眼瞧着,既清楚了琅琪私下布置了多久,也知道了他们对秦冶还算很看重了。
栖疏不避,秦羽也没露出几分惊讶。
“我只知道那位会着人来营救他们,没想到来的是你啊。”秦羽走到她跟前,饶有兴致的摆弄起栖疏腰间挂着的佩剑,栖疏知道自己没本事带着秦冶全身而退,秦羽更知道,她指尖一挑,佩剑“咣当”落地,轻车熟路的搜出了栖疏袖子里的迷烟罐子之后她又俯下身,毫不犹豫的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风云骤变,匕首直直的刺向栖疏的面门。
秦羽矮她半个头,此时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依靠在她身上,温香软玉在怀,栖疏只觉得近在咫尺的刀尖愈发凉的厉害。
还真说不好自己今日还有没有命回去。
“你说你,带着小情人走了不就好了吗?我专程将守卫调走,不就是给你机会,你非要为了秦冶回来,”刀尖缓慢的在栖疏脸颊上撩拨,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划破肌肤,“说到底他与你何干啊?”
秦羽像是真心发问,一双仰视的眸子里盛满了疑惑,但刀就架在脸上,栖疏没多少听进去,只是有点想提醒她,杀人对脖子,刀割在脸上最多毁容。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不是拼脑子没拼过您吗,臣哪知道您早就替臣安排好了。”
栖疏轻言细语的,奉承里带了两份玩闹,不熟悉她的人都听不出这与她平日有什么不同,但秦羽现在听什么都像挑衅,她盯着栖疏,手中的匕首利落的换了方向,深深扎进其胳膊上。
乍暖还寒,暖的是汩汩而出的血液,寒的是白里带红的刃子。栖疏痛的呲牙,下意识的想后退两步,却被领了眼色上前来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
秦羽随即丢了匕首,嫌弃的甩了甩手,走回秦冶身边。
“今儿还得留你一命,让你把那个妖精带走。”
秦冶脸上比持续失血的栖疏还苍白,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栖疏不必管他。
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栖疏也算有点依仗,她顺势靠在来架她的侍卫身上,勉强稳住身形,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也没必要继续装着伏低做小了。
“你放了秦冶,换我来也不亏。”
秦羽只觉得听了笑话,她看看秦冶又看看栖疏,脸上的表情又悄悄换了。
“他是羲班的宠臣,你算什么东西?”
“什么宠臣?要是真喜欢他连个名分都不给的嘛?”栖疏循循善诱的伸长脖子,晃晃头,把自己的脸全方位的展示给她看,“真喜欢的至少得长这样罢!真喜欢的才会随时带在身边嘛!”
她又故意作出一个媚气的笑容:“你没赶上他早几年得宠的时候,现在他年纪大了,早就不招人疼了,咱们家的殿下只看得上年轻水灵的……”
秦羽有些严肃起来,似乎真的被栖疏说动。
“他要是看重你,会交给你这么危险的差事?”
“我是瞒着他来的。”“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他有他喜欢的,我有我中意的,兵荒马乱的时节,现在不带着心上人私奔还等什么时候。”
秦羽又笑了,笑对方的漏洞百出。
“既然要私奔,何必为了一个失了势的又回来?”
栖疏本来就是现编的主意,前言后话一概没想好,但气势上不能输,只好仍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回道:“我想着把他带回去丢给主子,要是将来被逮住了也多了个保命符嘛。好歹他也是殿下身边待了这么些年的人了,也算是个旧爱。”
“那你又为何以自己换他?”
栖疏满眼的无可奈何,似乎踌躇着要不要说出真心话,其实只是担心再不了结这段对话,浑身的血都要流干了。
“这不是想给自个儿挣个弃暗投明的名头吗?你何必非要拆穿啊!”
秦冶的脸色果然变了变,秦羽敏锐的察觉到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套出了实情,也没再犹豫,让人绑了栖疏,不再管秦冶。
栖疏与秦冶擦肩而过,一句轻飘飘的低语。
“带澄镜去京郊兵营。”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栖疏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希望羲班看在她救出了秦冶的份上,也不要轻易就放弃了她罢。
此时京郊营地中火光大作,恍若白日,众将士已准备就绪,重甲严盔厚盾,提刀上马列阵。
领头持着长枪的是老当益壮的禁军统领王季,他旁边一个身穿黑漆顺水山文甲,头戴凤翅兜鍪盔,持重剑骑黑马的正是羲班。
他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入营地,秦冶扶着澄镜下来,送去找他们的那个人却始终没见着。他心头有点发凉,手上不自觉的紧了紧,他的坐骑被勒的扬起头,轻轻的嘶鸣一声。
“三皇子琅琪,软禁皇父,刺杀兄长,为一己之私谋朝篡位,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者人人得而诛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等是陛下亲封的龙武军,使命在于捍卫皇城,保护陛下,养兵千日,用兵之时就是今朝!”王季在阵前鼓舞士气,“今吾等当粉身碎骨,全力以赴,助太子殿下生擒那乱臣贼子!众将听令,与我一起随太子殿下入城勤王!!”
王季振臂高呼,响应声群起。龙武军旗帜高扬,鼓声骤起,羲班一马当先,王季带着大军紧随其后,向皇城奔腾而去。
琅琪得了消息,下令紧闭城门,城墙上弓箭手林立,另有火油金汁,滚水巨石,守城之物一应俱全。他亦着军装,亲自登上城楼,与羲班遥遥对立。
他们两对视良久,十数年朝夕相处,或是真有亲密无间,言笑晏晏,或是暗中争锋相对,明里兄友弟恭,此时竟也无话再待说。
羲班一挥手,龙武军得令,乌泱泱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冲向城墙,琅琪正要下令放箭,却见众人停在离城墙半丈之地,不再往前。
琅琪心中惊疑交加,忽闻四周惊呼声乍起,环顾左右,原来是迟迟不出现的两千太尉府兵此时突然登楼上来,却不是来助,而是纷纷举刀相向。
他的亲兵们外敌当前,对以为的自己人却不设防,不过半柱香时间便被府兵擒住大半,剩下的最后十数个亲信团团围住琅琪,将他护在身后。
太尉周肃现在才现身,他面容愁苦,神色悲戚,却没有半分犹豫之色。
“舅父?!”
几日前周肃在牢中密会裴雍,收到了羲班的劝降信,回去后百般度量斟酌,取胜的希望何其渺茫,一面是与太尉府中上下几百口人同活,一面是和小看着长大的外甥琅琪共死,往日不敢去想的艰难抉择就在眼前,好像也并没有什么挣扎了。
但周肃自知是琅琪最信任的人,他早就清楚琅琪有意皇位,却没阻止他,还为了一己之私,纵容他,支持他,让他以为其实真有可能……如今却又只是辜负。
周肃不避众人,双膝缓缓落地,对琅琪行跪拜大礼。
“三殿下,臣愧对您这声舅父。”
“舅父,你糊涂啊!樊皓已带兵回防,不日就能到达京城,我们只要守到那时,岂非没有一战之力?!!”
琅琪还是不愿悟,心中有什么叫嚣着要吞没他,他一面要说服自己,一面又要说服其他所有人,可周肃也只能把残忍的真相呈到他面前来。
“樊皓此人,臣最为了解,他最会趋利避害,他当日应承您,恐怕只因以为太子殿下已经葬身黄州,向您投诚是唯一的选择。可太子殿下此时安好无损,还带领龙武军兵临城下,他不是什么守节之人,不可能再为了您与太子殿下对立啊!”
琅琪听罢才终于敢承认大势已去,或许大势从未在他这边,一切都是羲班的障眼法,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自欺欺人……他后退两步,重新望向羲班,嘴角勾出一段嘲讽的笑意。
“二哥,我机关算尽,仍然棋差你一着,我知道你我兄弟一场,以你的秉性,只要我缴械投降,你会留着我性命,可今日让你做了英雄,我也不会学那小人苟且偷生,余生任人耻笑。”
往日他最不耐烦称他二哥,再恭敬再卑微也只是装腔作势,可他们兄弟之间,除了装腔作势又还剩什么?
他长叹一声,回头向墙内的皇城看了最后一眼。双龙夺嫡,人人自危,满城百姓都关门闭户以求祸不及己,往日灯火通明的宫殿也漆黑一片,他魂牵梦萦的存昶宫再到乾晟宫,都只是那片黑暗中的一个无法辨别的角落……雄心壮志默默坍塌,在一片废墟中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能褪去全然不甘,只余满心眷恋,闭眼向后一仰,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下翩然坠落,小小的一片黑影,葬身在万千金戈铁马阵前。
也许有人会为他痛苦惋惜,也有人会对他念念不忘,可现在,只有两个小卒下马抬起他的尸体,高呼“乱臣贼子已死”,声音回旋在空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