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
-
京中周太尉府书房中,三皇子琅琪此时正气急败坏的来回踱步,此为眼下桩桩件件的要紧事哪桩哪件都没能办成。一则禁军统领王季是个老不识时务的,死活不肯交代虎符的去处,他掌管禁军多年,威望颇高,琅琪一时不敢动他,便转而去存昶宫找另一半虎符,首领太监余公公根本不露面,代其管事的离遥倒是恭恭敬敬的,亲自带他到处翻遍了各个能藏东西的角落,他折腾了一天,灰头土脸的,连个铜渣子都没看见。
再则焦津带着他手下的刺客不知去向,皇后摆着姿态闭口不言,长公主府守卫森严根本进不去,别的弟弟妹妹出门游玩的游玩,闭门读书的读书,也皆是半分颜面都不给他。
琅琪四处碰壁,焦灼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舅父,事到如今,只有从边关调兵来京城了!”
周肃比琅琪稍微好些,但也面沉似水,眉头紧皱:“不可,万万不可,此时调兵名不正言不顺,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羲班音信全无,说不准死没死了,父皇也称着病不肯写禅位诏书,我与帝位一步之遥,难道要放弃吗?!”
羲班岂是音信全无,他是让那焦津带着刺客来京城转了一遭,却又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此举乃是十分含蓄的讥讽他无能,乾元帝也非是称病,而是整个人都被皇后藏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此举乃是他们母子二人并不十分含蓄的讥讽他无能。只因他舅父周肃始终拦着他调兵来援,否则哪轮得到他们仗着手里干巴巴数百护卫就能与他僵持得住?
“当然不可能!殿下少安毋躁,容臣再仔细想想……”
“殿下!殿下!”
添运捧着信书,慌慌张张的跑进书房,”潞城传来消息,有探子来报看到疑似是太子殿下的人出现在青州知州范大人府上。”
”好好好!天助我也啊!”
周肃把琅琪的心浮气躁看在眼里,他们本该在羲班春巡的时候就顺顺当当了结了他,如今拖到这时候,计划方方面面全乱了,他也确然不能怨琅琪,此时闻得祸本灾源出现,他不由的大喜。
“舅父这是喜从何来啊?”
周肃微含了得色道:“殿下有所不知,那知州范安曾经是臣得意门生樊皓的幕僚,是樊皓举荐他出仕,他才能有今日地位,臣与他算有半个知遇之恩啊!”添运略带踌躇的说:“正是,正是,这信上还说,范大人正在犹豫是否擒住太子,送入京中献给殿下,只是不知道殿下能许给他什么……”
“他若真能把羲班给我送来,就是有从龙之功,往后我登上大宝,加官晋爵,平步青云还在话下吗?”琅琪又喜又怒,喜的是困境即将迎刃而解,怒的是小小一个范安也捉住了他困顿的时机来跟他谈条件。
“殿下,您不了解这种人,这范安出身寒门,眼界短浅,若不立时给他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他必然还会在心里掂量。”
周肃捻起短短的胡须,一副了然的样子。
琅琪摆摆手,还是十分不耐烦。
“行罢,派人告诉他,只要他办成了这事,我立即给他连升三级,金银丝帛,珠玉美人之类的他要多少给多少。”
添运得令而去,琅琪愁容略消,稍微称心之余仍有前路种种待他思量,一时之间没注意到周肃脸上浮出了些犹豫。
门窗紧闭的书房内,十数只烛火燃得极烈,无风无尘间,角落处的一支蜡烛忽然啪的灭了,一渺虚薄的青烟微旋着往上,散出点令人不适的焦味。
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无言的注视着剩下的大半截白生生的烛膏,皆没法解释为什么它早早的就夭亡了。
琅琪还是不敢入主皇帝以往住的乾晟宫,于是便以政事繁杂,不愿劳师动众为由搬进了存昶宫信庸殿,秦羽也顺理成章住进了按例是为太子妃预备的九天殿,只是她即将得偿所愿,却难能高兴起来。
“殿下回来了!”九天殿的领头使女蓉衣迎上琅琪,“羽姑娘知道殿下事务繁忙,一定顾不上用膳,特地为殿下……”
琅琪懒得听蓉衣说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累了,直接回信庸殿休息了,叫她也歇着罢……算了,叫她这几天都别来找我。”
蓉衣不敢再说,回去一字一句回复了秦羽。
秦羽正把玩着自己的指甲,她小时候要干粗活,留不起来指甲,现在养尊处优了,好不容易蓄了两寸半长,却在此刻一下子齐根折断,鲜血淋漓。身边的宫娥手忙脚乱的上来替她包扎止血,秦羽却一把甩开所有人,只将手指轻轻的含在嘴里。
她这才发现原来人血的滋味是苦辣的,可粒粒血珠滚进喉咙里后,又有点回甜。
“什么累了?什么直接回去休息?谁不知道信庸殿里还住了一个人……呵,她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半晌,秦羽慢慢吮干了伤口上的血,勾出一个妩媚中带点惨烈的笑容。
“这世上果然谁也靠不住,我的心肝都掏出来献给他了……”她似乎是无意识的,默默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已经空了,但外表完好无损,没人看得出异样,“也是利用完了就完了,可他不该小看我,我早就知道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
蓉衣在旁边沉默不语,她是存昶宫中的老人了,因为太子不好女色,九天殿一直空着,好不容易存昶宫的主子换了人,让她等来了秦羽,本以为终于拨开云雾见太阳了,却没想到不得宠也就罢了,还是个疯的。这几日秦羽日日吩咐她去请琅琪,他却一次没来过,起先秦羽还是打罚宫人,现在却又发火发到她自个儿身上了,也罢,左右不要殃及自己就好。
“算了,不见就不见罢。”秦羽却好像突然转了性子,又高兴起来,任由伤口被处理好,点起熏香,放下珠帘,沐浴更衣自己去睡了。
第二天,秦羽收拾起满头珠翠,难得打扮的格外素净,亲自给眼尾抹上胭脂,拿着帕子哭哭啼啼往秦冶处去了。
“大哥,你这几日可还好?”
秦冶放下琴谱,抬头看向来人,秦羽撩起垂帘走进来,身姿娇怯,神态楚楚,眼角似乎还有哭过之后的红肿。
他本是个见人三分笑的,此时却学着羲班摆出一副极冷淡的样子:“多谢羽姑娘关心,某尚能支持。”
秦羽似乎听不出他的漠然似的,犹自笑里带泪的走近,落座在秦冶对面,柔声道:“大哥没事就好,三殿下匆忙搬进来,一切都还未打点妥当,羽儿想着,大哥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一点苦,后来又是客居在太子宫中,更是没有一处不顺意的,羽儿只怕下面人有什么疏乎的,打搅了大哥。”她看秦冶似乎没什么反应,又苦笑了一下,“羽儿听闻大哥近日身子不爽,专程来看望一二,也没什么大事儿,大哥受太子殿下恩惠,羽儿却是三殿下的人,大哥不想见我也是有的,羽儿这就回去了。”
说罢,又侧了身捏着帕子拭了拭脸颊,起身欲走。
秦冶听着这一番话,她自己从小吃的苦一句不提,却还时时想着他,措辞间更是处处给他留面子,真可谓是……心机深沉啊。
自己还有一个妹妹,秦冶是知道的,隐约也记得小时候妹妹刚出生时玉雪可爱,天真烂漫的样子,后来妹妹走失,他那时年纪还小的很,哭了一阵很快也走出来了。他刚知道秦羽的身份时,委实是欣喜的,但他自忖不是个十分的明白人,却也看得出秦羽心思不纯,可见她也不是什么聪明的,若说相思认亲有三分,那背靠秦家好乘凉就有七分。其实这也怨不得她,只是羲班于他是相识数年的知己好友,秦羽于他是挟情图报的陌生亲人,若她非要与羲班对立,秦冶也无法真如家人一般真心实意对她。
秦冶自愧羲班多少是因为自己,才百般容忍这个祸殃子,如今局势混乱,三皇子当权,羲班不知所踪,他更是不敢也不愿再对秦羽生出半分怜爱了。
“你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就不要想那么多伤神的事了,我没什么不好的,不用你再来探望,赶紧回去休息罢。”
正等着被挽留的秦羽狠狠一噎,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秦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晌,也不再装了,昂首挺胸,摔门而去。
这边秦羽铩羽而归,那边信庸殿里的澄镜也没她想的那么称心如意。
她掰着指头数了好几遍,还是不敢相信羲班和栖疏走了不到半个月,宫里竟就有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三皇子住进了存昶宫,自己更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宫娥,变成了宫人们口中三皇子最宠爱的侍妾,三皇子是每晚都要来看她,但说不了几句话就走,更是绝口不提现在的情形,她再不懂事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信庸殿的侧殿里住了几日,虽一日三餐珍肴玉馔,人却一步都出不去。栖疏肯定是见不着的,如水却也突然消失了,澄镜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该做些什么,才是对的,才是该的。
她只能日日祈祷,盼着栖疏、如水回来,盼着太子殿下回来,盼着一切都能回归正轨,但回归正轨之后呢……三殿下又会怎么样?
五日后,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入京城,直奔太尉府后门。十数个持刀侍卫护送着车里下来的两人又一路入了宫。
其中一人体量高挑,着白衣,戴幂离,另一人稍矮微胖,穿绯色官袍,正是羲班和范安。
琅琪端坐在信庸殿正位,身穿朱明衣,头戴远游冠,一副储君装扮,见两人进来,口中称呼“拜见太子殿下”,却一点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范安带着古怪的惶恐叩拜他。
“臣青州知州范安,见过三皇子殿下。”
“范大人免礼,你护送太子殿下回京,有大功劳,待时局稳定,我定有厚礼相送。”琅琪话里对着范安,眼睛却盯着白衣人,脸上连一点虚情假意的笑容也不摆,“只是二哥,此处并无外人,何不去了幂离,以真面目示人啊?”
范安面露难色,状似慌张:“三殿下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在潞城,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偶染怪疾,面上发出红疹,实在,实在是不便露脸啊!”
白衣人微微颔首,似乎是附和他。
琅琪冷哼:“宫中众御医中术精岐黄,妙手回春者大有人在,自然能使二哥恢复如初,二哥即刻就摘下幂离就诊罢!”
他一挥手,殿外立刻冲进来两个亲兵,一人制住范安,一人抬手就去掀那幂离。
那白衣人也不挣扎,去了遮挡的脸笑意盈盈,却是裴雍。
琅琪大喝:“大胆贼人,竟敢冒充太子,给我拿下!”
亲兵一脚踢上裴雍的小腿,本想让他跪下,裴雍却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腿嗷嗷痛叫。
琅琪走下台阶,凑近些看裴雍:“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子少师裴大人。”
裴雍也不再演戏,自己爬起来抖了抖衣袍,作恭敬状:“让三殿下见笑了。”
“怎么,羲班他贪生怕死,却让你舍身取义,进宫替他冒险?”
“天下穿白衣裳的人那么多,裴某只是闲时无聊,戴个幂离来玩玩,却不知怎的就让三殿下误会了,但也实裴某的不是,世间虽着白衣者众,然其间太子殿下是不同寻常的风姿绰约,裴某自愧一张脸是及不上太子殿下那般卓越,但身量上着实是略可媲美的,所以这衣裳一穿错,就教三殿下一时看走了眼,还万望三殿下见谅。”裴雍说罢一通废话,赧然一笑,“对了,回三殿下的话,太子殿下有要事在身,但三殿下相请,实在不愿拒绝,便劳烦裴某代为走一趟罢了。”
被他一番对羲班委婉的恭维和对他自己更加委婉的吹擂打岔了,琅琪差点没忘了正事,他收了些许嫌恶的神色,沉声道:“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要去京郊兵营,点领龙武军罢了。”
裴雍像是突然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抖如筛糠,方才一点虚伪的霞红褪尽,面色苍白起来。
“三殿下高瞻远瞩,勘破太子殿下的一点小小计谋不在话下。”
琅琪得意的一笑:“羲班深谋远虑,却以为我是好糊弄的吗?边疆五万大军已入日升关,日夜奔袭,最多不过两日就能抵达京都,调动龙武军圣旨虎符缺一不可,我倒要看看羲班两手空空,怎么取信军中。”
裴雍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本来还有几分担心琅琪有周太尉在旁劝说,真的沉住了气,不去动日升关外的守兵,真要那样的话羲班岂不是师出无名?见事态发展如预料般一样,裴雍赶紧低下头,告诫自己千万不要笑出声了。
琅琪又道:“还有你,少师大人,你也当我是纸糊的老虎吗?“
裴雍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琅琪挑眉:“存昶宫说来就来,你就不怕我将你就地砍了?”
…………
“裴某别的毛病一大堆,唯一一点好的就是不清高,”思索了几秒后,裴雍起目答道,“裴氏乃钟鸣鼎食之家,是本朝建都以来就屹立不倒的京中大族,裴家在朝为官者更是数不胜数,裴某若只是一个空担了名头的太子少师,自然是不敢触怒三殿下的。”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底气一般,腰也直了,手也不抖了,嘴角似乎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琅琪眯起眼睛,好像真的在考量裴雍说的话,说出的话来却不见对裴氏有什么忌惮。
“将少师大人送入刑部大牢,着人好生照料,切不可……”
门外突然有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打断了他:“三殿下!禀报三殿下……”
琅琪怒道:“有什么事就快说!”
来人面色煞白,声音颤抖:“禀报三殿下,左右龙武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城,已经在宫门脚下了!!”
“你说什么?!”琅琪难以置信,再次望向一旁的裴雍:“就算羲班从那老匹夫王季手上拿到了虎符,他又哪来的圣旨?!”
裴雍双手一摊,非常无辜:“裴某早早的离了京,哪里会知道三殿下亲自送皇后娘娘入太承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生检查一下坤懿宫?”
琅琪上前几步逼近他:“我送她进去的当天就取了玉玺出来,你以为没有玺印的圣旨当的了数吗?”
“三殿下啊三殿下,太子殿下做事可不是看一步走一步的作风。皇后娘娘得陛下信重,太子殿下又理政多年,难道她手里还能没有两道空白的圣旨,已备不时之需吗?”裴雍的尾音拖的特别长,“不时之需”几个字仿若一道惊雷劈在琅琪的头顶,他恍惚了几秒,抓住最后一线希望:“我的五万大军就快到了,龙武军不过两三万人,他不敢!”
这句话说给他自己听的成分也许是大过要说的裴雍的。
“是了,三殿下长在军中,威望不低,可到底身为皇子,没有去边疆苦寒之地历练过,自然不晓得将为军首,其数年积威泰半是胜过远在皇城的周太尉,周太尉身为三殿下的舅父,自然是与三殿下一条心的,可樊将军虽寄名于周太尉座下,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两日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够三殿下负隅顽抗,再被龙武军擒于马下个四五次罢……到时候樊将军带兵入京,却见周太尉身染重病,闭门不出,宫中太子殿下掌权,一切正常,只能是来述职请安的罢!”裴雍一拍脑门,又做了个揖,“不知道裴某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还请三殿下多多包涵。”
身为皇次子,明明也出身高贵,能力出众,却从小事事被羲班压一头的万般不甘涌上心头。可其中又有阵阵寒凉,羲班原来早就知道了,他从未真正信任过自己。
琅琪要以他之血祭自己的前途,也是挣扎过心绪的,却不知道羲班从头到尾有没有一点犹豫取自己的性命。他想过要去背贪恋权位,不念亲情的骂名,可羲班也想过吗?而且就这么从容接受吗?
他慌乱了半刻还是稳住了心神,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佩剑,拔剑出鞘,琅琪眼中的落光却比那一截森森白刃更寒凉
“是不是负隅顽抗,可不是旁人说了算!”他又对着周围几个惊慌失色的亲随喝道:“都别慌!关闭城门,召集所有人马,包括太尉府的两千府军。皇城易守难攻,撑下两日不是问题,我们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