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当夜,栖疏三人没有耽搁,带着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刺客潜出黄州城,解了拉车的两匹马,羲班让焦津带着刺客先到临近青州首府潞城,自有人接应,再快马加鞭返回京城,将刺客交由刑部审理,务必将审出来的结果立即昭告天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随着马蹄声渐渐消失,栖疏才回过神来,自己仿佛一脚踏进虚空里,周围的一切明明都静止着,却混乱纠葛。
      “殿下早就知道是谁。”
      刺客的箭是军士的制用,砍杀的招式没有花架子,是沙场上的刀刀逼喉,栖疏心里已经模糊的一个影子。
      羲班听出她并不是在询问,却还是答道:“是琅琪,他千方百计探听孤的行踪,孤怎能不如了他的意。”
      终于还是听到了这个答案,栖疏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虽然长在深宫中,不是没听说过世道险恶,人心难测,却被刘景护得严严实实的,身边也是澄镜如水这样单纯的人,隔岸观火,没有真正见过一家人也勾心斗角,谈笑之间就要置对方于死地的肮脏。
      对了,还有澄镜,澄镜怎么办,一腔真情何止是付诸东流,简直是倒进了臭水沟里,栖疏自忖不是个心热的人,此时也替她痛的发抖,心尖上的人要把她绑在刀刃上作饰,再往亲生兄弟的胸腔上捅。
      诚然羲班只是被动防卫罢了,诚然他的手段也要光明磊落些。羲班没做样子瞒她,焦津是装醉,可能那酒也做了手脚,他们布置一个局,也专程等着亲兄弟上门……栖疏捏了捏自己僵的发木的脸,没什么痛意,仿佛此时虚假的酒意才涌上头,一切感觉悄悄地后退,只剩下远远的喜怒哀乐,好像都是别人的情绪,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看眼前的人也不是她以为的羲班。
      “你不怪我把你也拖进这烂摊子里吗?”
      怎么敢怪?就算身边没有了时时对她耳提面命的人,她大意过一回以后也重新认识到了边界,不够谨慎的下场就是被牵扯进她绝不该踏足的斗争里去。
      “殿下做的一切都自有您的安排,是臣自己一不小心要卷进来……臣怎么敢怪殿下呢?”
      她本该争取长公主的,却情愿偏安一隅,得过且过,她本该答应蔚舟去卷芗宫的,却见景伤情,胆怯懦弱,她早该看出来三皇子居心不良,却糊涂、蠢笨,还带累了澄镜……若她做了早该做的任何一件事,今日都不会知道这真相,还能抱着儿点不切实际的希望过日子……这样的她,哪有什么资格怪别人呢?
      “你这样说,就是心里还怪我。”
      “臣没有,”栖疏头痛得厉害,没力气再听他说下去,“臣今晚喝多了酒,脑子不太清醒,说错了哪句话让您误解了,殿下也别往心里去。”
      栖疏脑子乱的很,刘景送了命要替她谋一条出路,是她自己没抓住,现在要遭受这些,却还是忍不住怪羲班,她知道自己没道理,但手上还沾着杀了人的血,她不忍心只论自己心绪不稳,就只能委屈了他。
      “你什么也没错,是我的错,我没想周全,没想到琅琪这么看得起我,让你见着不该见着的。”
      受人针对的是他,该伤心的也该是他,羲班却还要尽力安慰她,栖疏觉得自己再别扭,就是不知好歹了。
      “行罢,千错万错都是三殿下的错,殿下和臣都是受害人。今晚的事儿够多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罢。”
      羲班听出这话有点讽刺的意味,知道她还没缓过劲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再顶天立地的人也要喘一阵,何况她才十五岁,还算个小孩子,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大的委屈不满,嘴上还肯敷衍他两句,多少有点叫人心疼。

      两人没有马,走不了多远,又不可能再回黄州城,在郊野里走了半宿,羲班看出栖疏实在撑不住了,索性离了官道,走进林子里。栖疏知道羲班不可能知道露宿的讲头,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胜在看的杂书多,拼拼凑凑捡了几块石头砌了,又就近拾了点枯枝生了火,确实累的受不住,枕着自己的手臂就睡了。
      羲班没栖疏这么消沉,也没这么心大,火光之外是渐深的树影,遥遥有林间野兽的呜咽。他靠着棵树坐下,一边默默警戒着,一边就着火光看她的睡颜。栖疏脸上还有一点血壳子,也不知道凝的是谁的血。等她睡熟了,羲班凑过去,轻轻把血壳子摘下来,入手就碎了,赤黑色的渣子从指缝间漏下落在她脸上,可能有点痒,栖疏翻了个身,脑袋搁在了他腿边。
      他一瞬间有点茫然,事事都提前想到了,预备了放出消息请君入瓮,预备了有一场厮杀,预备了会保护好她的安全,预备了她会怪自己,却唯独没想到深更半夜,荒郊野外,她毫无防备的睡着了,自己该怎么办。
      没算到这步茫然,似乎是一种被依赖的感觉,羲班从小就知道很多人指望着自己,国事家事,真心假意,都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可这都不是单纯的依赖。眼前的人没有目的,没有缘由,好像真的只是不在意她自己的安危,或者就是太过信任他。
      他仔细想自己错过了什么。黄州城里的院子租了一个月,不过几日就会有人去将其收拾干净,不会有外人看出那里发生了什么;刺客被送回京城,自有他的用处;他们明日就去潞城,那里也早安排了接应的人……
      该没有一步错漏,该没有一步没想到的,怎么还是会不知所措,羲班不再怀疑自己,就是这个迷迷糊糊的小侍卫,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等着,等到愈发羸弱的火苗终于灭了,等到黎明的潮意蒸腾起来,他没等到解决这份茫然的方法在脑海里出现。
      ………………
      早晨栖疏睡眼惺忪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羲班盘坐的腿上,瞌睡虫也被赶跑了八百里了,她猛地坐起来,动静有点大,羲班本来就睡的浅,一下子也醒过来,手下意识的够向腰间缠着的软剑。
      一早上就剑拨弩张的,怪诞的有点好笑。栖疏没忍住笑出来了,再大的不快照旧压在心里,不去想就不存在了。
      栖疏要去洗衣服顺便洗个澡,羲班身上没有血迹倒不妨事,自己一身大红大艳的在夜里还不打眼,等会儿到了潞城就很不方便了。
      还没想好怎么说服羲班在原地等她,羲班就自己先红了脸,背过身子,栖疏赶紧跑了。
      到了溪边,对着挺澄澈的一汪水,栖疏发现自己昨晚没来得及打理,身上手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唯独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煞是奇怪。她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睡觉不规矩,把脸上的血全蹭到羲班衣服上了,可羲班一身敞敞亮亮的白袍子,在林子里过了一晚,一个大点的褶儿都没有,更不要说血迹了。
      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栖疏在水里游了两转,权当洗澡,又披着中衣赶紧把衣服搓了,被冲淡的红色顺着流水淌下去,转眼就看不见了。
      问题在于衣服,这本来是一件浅绿色的外袍,染上点洗不掉的暗红,变得俗艳可笑,栖疏用力拧的半干,硬着头皮重新穿上,凉飕飕的挂在身上,她没在意冷不冷,只是有点怕见惯了清雅美人的羲班看不顺眼。
      因为头发还没干,栖疏又赶着回去,只有披着任风吹一吹。
      羲班见了她的样子,果然蹙了眉心。栖疏却不知道他突然想起枫原行宫里,昏沉夜色中那个被秦冶称作狐妖的女子。
      他的目光似有似无从栖疏上半张脸上滑过,湿润柔软的眉,浓酽透亮的眸子,微微上翘的眼尾,纤长的睫毛闪一下,流泄出让人难以直视的浅光。确实与那只妖如出一辙,只是,羲班不禁觉得,与其说像狐狸,不如说更像只狡猾还不足的小猫。
      “殿下,您怎么了?”栖疏试探的发问。
      羲班转过头不再看她:“瞧你有点儿像个从前认识的姑娘。”
      “殿下!”栖疏痛心疾首,“臣昨日还舍命为您拼出一条血路,今日您看臣就像个姑娘了,同样的话,您敢跟焦侍卫长说吗?”
      静了半晌,栖疏断定他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还要补上一句:“殿下莫要再伤了咱们将士的心了。”

      这不是个多么天时地利的日子,羲班却忽然愿意认真考究一番自己的心思了,男女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若非要从世间芸芸众生中来挑一个喜欢,合适的是个男子也未尝不可,若合适的是只小妖就更加有趣了。
      “栖疏。”
      “怎么了?”“我的草蛐蛐儿坏了。”
      “啊?”栖疏不明白哪里冒出来的这茬,挠头想了一会儿,“……哦,老早的事,殿下不说臣都忘了,前阵子六殿下还提也想要一个,臣回宫就拿金丝银丝编两个,呈给殿下和六殿下。”
      羲班垂下眼,看不清情绪:“我不想要金丝银丝的,怎么办?”
      “那有什么难的,大不了臣每隔几日就重新编个新的给殿下。”
      栖疏不明白他又是在犯哪门子的闲情逸致,金丝银丝的不要,非喜欢个草编的,难道果然如蔚舟所说,深墙大院里,享滔天富贵的看民间的东西才是稀奇吗?
      “说到做到?”羲班问。
      从今天开始,没有期限,我总会想要草蛐蛐儿,和最开始的那个一样的,一样的草蛐蛐儿,一样的人编的,你要小心考虑,因为答应了就要没有期限的留在我身边。
      “说到做到。”栖疏答,她显然没有想那么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