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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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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疏当然不知道小姐妹狠狠坑了自己一把。
卫氏本是黄州世家,当初卫氏的分支迁入京城,人才涌现,考取功名,渐渐成为新贵立足,可不过初露锋芒,就出了永年皇后之祸。
现在的黄州卫氏本家当年没有受到牵连,虽然人丁不旺,日益衰败,但外面一座颇唬人的空壳子还立着,在黄州城中也算是无人不知的大族之一。再者刘景也是出身黄州,栖疏势必是要去探一探的,对羲班只说是去玩。羲班近日对她纵容的很,她难得长了几分脾气,往日绝不敢提的要求也提了。
却没想到羲班提出让焦津与她同去,她本是万分推辞,羲班却刺她武艺平平,长得却惹眼,恐难以自保。栖疏气闷之余竟也觉得有理,左右自己的亏心事也没有那么亏心,能找到机会瞒过去最好,瞒不过去也不愁找不到理由描补过去,焦津跟着也就跟着罢。
栖疏收拾了行李,租了匹马,照旧在宫墙外边的大柳树下候着。但来的却不只焦津一个人。
“殿……公子,怎么又有您啊?”
栖疏欲哭无泪,自己功夫真的差到这个地步了吗,焦津一个还护不住她,羲班也要亲自来看着。
羲班安然自若的站在柳树的清淡影子里,自然的避开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对栖疏的苦恼浑不在意:“我前阵子忙过了,也顺道随你去黄州放放风。”
栖疏几乎要跳脚:“我是要去办正事的!”“你来告假的时候说的可是去玩的。”栖疏:“玩……玩不也是正事吗?”
“那带着我很耽误你玩吗?”
栖疏没见过比自己还能把没理的事儿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无语凝噎。
她很快在沉默中调整好心态,本来就是她心虚,再说什么就是欲盖弥彰了。
但有羲班同行就大有不同,不可能让他也跟着抛头露面,栖疏便要去车马行另租一辆马车,挑挑拣拣,总算选出一辆外表足够朴素,内里足够宽敞,而且价格也不算太昂贵的,她刚拿出荷包,还没来得及心疼,就听羲班咳嗽了两声,焦津立刻上前把她挡开,掏银子付了帐。
羲班:“我这次记着带钱了。”
栖疏两只眼睛看着,疑心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下,脸上有点得意。
她还有点后悔,车马行的管事领着她有意无意在那辆精致气派,六轮四马的镇店之宝边儿上转悠了好几圈,早知道就不假装看不见了。
三人白天赶路,晚上住在驿站,奔波了五六日,终于到了黄州。
他们前脚刚踏入城门,暗处十数个埋伏好的探子就跟了上来,虽然各自隔的很远,打扮的也不惹眼,但身上都带了点刚硬劲儿,实在不能完全泯然于人群中。
焦津隐约察觉到点不对,刚要回头,就被羲班不动声色地按住,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不着痕迹的交换了眼色,羲班微服出宫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如今刚刚好被人赶上,可见京中有些人抓住他们似乎不经意间放出来的消息,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遗憾的是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泄露了风声,不然送信的和接头的一并擒了,也更省事儿些。
那边自告奋勇当了全职马车夫的栖疏没工夫注意他们两的’眉目传情’,她在车厢外面吹了那么些天的风,又在驿站的硬板床上挨了好几天,她只想赶紧找家好点的客栈安顿,谁知看了好几处,羲班却总能找到点不合适的地方,后来他干脆寻了一处僻静的独院,价钱也不问,就租了一个月。
也行罢,栖疏里里外外参详了一番,小院子里共三间房,陈设简单朴素,桌椅上没染尘,床铺被褥也刚换上新的,一切还算妥当,甚至边上还有一个颇齐备的小厨房,但冷锅冷灶的,栖疏看着一个从小被伺候到大的皇子,一个世家出身的少爷,对自己的手艺确实不是很自信,就放下行李,三个人出门吃饭。
从小巷子里走出来,栖疏发现小院子的前后两家重门深锁,好像也空着没有住人。也是,他们三个外乡人,既不是商贩也不是寻亲,又衣着不凡,穿金戴玉的,在这里待得久了难免招眼,不由得暗暗敬佩羲班思虑周全。
三人都对这地界不熟,走街串巷,四处转悠了几日,栖疏面上陪着羲班玩,黄州没什么闻名四海的景观,也不好带他们两去秦楼楚馆消受,也就喝喝茶听听说书,逛逛街挑了几样土产,又找了几家当地特色馆子受用了几顿。
身后的尾巴当然也一直契而不舍地跟着,却没什么大动作,栖疏也就无从发觉了。
她心里揣着别的事,勉强没很刻意的绕到过卫府所在的那条街上一回。整整大半条街都是卫家的地界,漆粉斑驳的高墙上伸展出内里茂密的梧桐枝叶,遮掩住半程天光,合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同样陈旧,高悬的卫府匾额挂着绵实的灰,几乎要看不清上面的字。旧时堂皇依稀犹在,如今的颓势亦可见一斑,
只是有两尊大神杵在旁边,栖疏对着卫府门前的两座各缺了点爪尾的石狮子都没敢多看两眼,更不用说打探消息,此时正坐在房间里发愁怎么支开他们两个,就听见院子里叮叮咣咣的,打开门一看,焦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好几坛子老酒,往大厅里的木桌子上一撂,又翻箱倒柜的找杯子。
栖疏的那点愁绪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看得起敬,没想到看着循规蹈矩的焦津这样有勇气,敢当着羲班的面就要饮酒作乐。
可不一会儿又见羲班也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栖疏瞧着他淡定的样子,倒像是他的主意。
栖疏没讨教过焦津的酒量,倒是跟羲班喝过一回酒的,宫里小小一坛清淡的梨花酿就能把他灌倒,今日这么多烧刀子,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奇景。她眼珠子一转,悄悄出门买了几碟子油炸花生米,在路上看见一家粥铺子,手上又多了一瓮白粥,准备回去在灶上温着,想着这么多酒,明日羲班晨起胃里肯定难受,可不得吃点清淡的熨贴熨贴。
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总觉得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拐进小巷子里,栖疏猛地回头,巷口走过一个挑着两提果子的小贩,巷里清清静静两堵墙,半点不寻常都没有,她摇摇头,哼着小调回了院子里。
焦津想必没找到杯子,桌子上摆着三个粗陶碗,倒是和烈性的烧刀子很搭配。
见他们架势已经摆开,栖疏也不客气,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并不十分地道的江湖规矩,要先每人敬了三杯,焦津毫不示弱的回敬了回来,羲班却只是端起来浅浅的抿了一口,面容平和,姿态优雅,仿佛喝的不是陶碗里的烧刀子,而是金樽里的琼浆玉液。
栖疏当然不敢强求他,自己干了三碗,又敬焦津:“不知道兄台酒量如何?”焦津也饮尽:“还未尝过败绩。”
栖疏难得的也很有底气,直接将坛子递给焦津,自己也抱了一坛,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两坛子酒就见了底。她瞧见焦津动作变得稍微迟缓,自己却不过脸上有点飘红,这酒比栖疏预想的要淡,她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就又开了一坛。焦津不甘落了下乘,也紧随其后。
酒酣耳热,栖疏大着胆子,拉着焦津划拳,见羲班只是坐在一旁,偶尔抿一两口,对两人吆五喝六没什么反应,更加忘形,把自己从话本子里学来的几种酒令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她本就有心灌焦津,又仗着规矩都是自己嘴巴里蹦出来的,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没想到焦津是个实诚人,被打得措手不及,栖疏狠狠公报了一把私仇。
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隐没了,栖疏起身欲去寻一支蜡烛把房间点亮,焦津也彻底撑不住趴下,手上的酒碗”啪“一声碎在地上,其中的残酒在地上蜿蜒了一路。
应着这声,外边仿佛忽然有瓦片落地的响动,紧接着院内脚步声大作,栖疏本就只有一点迷朦,此时也瞬间清醒了过来,心里大致有了数,手摸向腰间的佩剑。
外面果然窸窸窣窣传来取箭拉弓的声音,栖疏暗道不好,眼疾手快把身边的焦津推到地上,见羲班已经躲到了柱子后面,自己也连忙趴下。
几十支羽箭穿窗而入,风声猎猎,沿着四四方方窗户的形状,钉在房间里的家具墙壁上。最后一支箭刚刚停稳,第二波箭雨转瞬就到,势更凶猛。
等破破烂烂窗户纸终于掉下来,墙上也没有多一支箭的空间,外面便停歇了片刻,栖疏趁机悄无声息地挪到柜子后面,拔剑出鞘,握在手中等着。
外面派出一个先卒,一脚踹开门,举着火把走进来查看,刚跨过门槛不过两步,还未到栖疏的攻击范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焦津突然暴起,手里捏着一枚碎瓷片干脆利落地抹了那人的脖子,又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倒,闪身躲到门后,全程没有发出一点比那火把跳焰更大的声音。栖疏头上的冷汗早已把鬓发洇湿,暗暗咽了一口唾沫,起身要摸到焦津身边去,却被羲班一把拉到身后,眼前寒光一闪,是羲班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屋里漆黑一片,门外的刺客只看见一团火焰落到了地上,两个头领交换了一个眼色,无声比了一个手势,众人弃弓取刀,一拥而上。
十几个先锋已经杀到眼前,焦津就着瓷片抢先结果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夺了他手里的刀,不过一眨眼功夫,三四个人头已然落地,剩下的刺客却前仆后继,源源不绝,焦津临危不乱,左右闪旋,既避开了地上借着一点酒迹燃起来的火芒,且每一刀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焦津能坐到太子身边第一侍卫头子的位置,栖疏料到他功夫自然不会差,却没有把握他能不能以一敌几十。何况三四个心思敏捷的刺客已经发现了角落里的羲班,竭力从最前方厮杀的人群里脱身,往这边靠了过来。栖疏不敢冒险,自己一个侍卫本来也没理由躲在主子后面,她在衣摆上蹭干净了手上的冷汗,重新握紧了剑,猛地从羲班身后窜出来,一剑刺入了其中一人的心口,又蹬墙借力,凌空顺着另一个的头顶用力划下去,那黑衣刺客脸上一道长长的痕迹从额头到脖颈迸出血来,他犹自往后退了两步,终于还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栖疏回头,却见其他两人也倒在地上,皆只有颈间一枚小小的伤口,羲班提着剑站在原地,衣袍上半点血迹也不沾。
栖疏便知道他游刃有余,转身冲向门口,焦津已经杀到了室外,他本就应付自如,又有人助力,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人就解决了大半,栖疏刚松了一口气,背后就有一道寒气逼近,来不及回身抵挡,她只能往旁边一倒,刀刃险险的擦去她的一缕头发,栖疏滚了两圈,稳住身形后立刻从低处一剑扫向那人脚下,那人躲闪之际,被焦津从后面刺穿,一截雪白的刃子挂着滑溜的血从他肚子上冒出来,栖疏却没力气去触目惊心了。
最后两个刺客见败局已定,朝巷子里逃窜而去。焦津正要去追,身后传来羲班冷淡的声音。
“留一个。”
他得令离去。
狭道上的两个刺客就快要跑到巷子口,伸手就能逃出高墙溺人的阴影,可耳边令人头皮发麻的长刀划地声却又逼近,前头的那一个忍不住回头,就听“咔嚓”一声,跟在身后的同伴应声倒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唯有身下暗红的鲜血犹自往前爬着。刺客吓得腿软跪倒,挪也挪不动了,浴血的煞神在他身边蹲下,一绺垂落的长发斩断两人来不及相汇的视线。冰凉的刀尖虚虚抵在刺客的脸颊上,煞神低语似得开口:“还跑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