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长鲜欢》不久候

12、第十二章

　　羲班这几日忙得很，早朝过后，存昶宫里大臣还是来往不断，晚间更是灯火通明到寅时。栖疏本来就是帮羲班做点杂事的，他越忙她倒是越清闲。
　　这日照旧在发呆，焦津突然把她叫到无人处，神神秘秘地说：“外宫门口那棵大柳树知道罢，明日午时在那里侯着。”
　　栖疏皱眉：“我明日当值啊。”
　　焦津：“没说这不是当值，你记清楚啊，明日准时到！”
　　揣着满腔的疑惑，第二日栖疏还是老老实实的到了地方。
　　穿过热闹的街道，却见那柳树下已经站了个人，身后拴着两匹骏马。再走近些，那人长身玉立，姿容俊美，头戴玉冠，脚踩云靴，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
　　“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栖疏压低声音，环顾左右。
　　“人在宫外，你就别叫孤……我殿下了，称呼名字就好。”
　　这倒是个主意，太子的名讳其实没几个人知道，只是栖疏不敢叫。
　　“那，公子，您怎么一个人在这？”
　　羲班看了她两眼：“你不是来了么？”
　　栖疏无语，努力没翻出个白眼。
　　“别耽误了，上马罢。”
　　瞧见那马，栖疏的白眼还是翻了出来。
　　“殿……公子，这是御用的玉顶乌骓和飞霜千里驹，某不敢骑。”
　　“你是担心谁看见了会向我告状吗？”栖疏一想也是，顶头上司在此，论谁也越不过他去，便不再扭捏，翻身上马，随羲班出城而去。
　　本来栖疏还担心出城麻烦，哪想到那些个守门的侍卫是极有眼力劲儿的，看看这马，再看马上人物，问都没问一句就放行了。栖疏汗颜，果然是自己见识短了。
　　在路上又过了约半个时辰，栖疏才想起来挺重要的一件事。
　　“公子，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含翠山。”
　　栖疏差点没一跟头从马背上翻下来，京城到含翠山快马加鞭一日的路程，就算是御用宝马，时辰也短不了多少，何况自己还是个半吊子的骑手。栖疏扫一眼羲班腰间，一块双螭抢珠玉佩，一枚涧兰石榴香囊，再看看自己腰间，一只不是十分丰厚的小钱袋。
　　此时转头回宫也来不及，途径京郊一个小小的绸缎庄，栖疏便钻进去，给自己买了两件换洗衣裳，又咬了咬牙，替羲班置办一套最贵的成衣，打成一个小包袱，好在实在是个小铺子，东西称不上好，价格也还算便宜。
　　羲班见她麻利地收拾妥当，微微红了红脸，栖疏见状，赶紧把他拉出去，再不走，掌柜的老板娘就要翻出香囊果子掷过来了。
　　羲班突然停在原地，栖疏回头疑惑道：“怎么不走了？”羲班脸上红霞大盛，低头，栖疏顺着他的视线，正是两人交握的手。她忙抽回手，自己脸上也腾起热意。两人尴尬的不敢对视，沉默着重新上路，打马而去。
　　绸缎庄掌柜的老板娘倚着门框，边目送两人离去边磕着瓜子，啧啧道：“真是山河日下，人心不古，两个小郎君竟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

　　又在路上的一处茶肆歇了回脚，茶肆还供点干粮汤水，两人……栖疏略吃一吃午饭，羲班看不上，也吃不下。
　　傍晚终于到了含翠山下的临绿镇，早春的时节天还黑的早，等栖疏找到一家还算宽敞明亮的客栈，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羲班也已经脸色十分苍白了，饿的。
　　栖疏要了两间上房，又点了一桌饭菜，看了看羲班的眼色，就知道他嫌弃大堂喧哗吵闹，便让伙计把饮食端到房间里来。
　　因要一块儿吃饭，两人便先到栖疏的房间坐着。栖疏放下包袱，自己去楼下要了一壶热茶和净手的热水，又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杯子，才给羲班倒上一盏茶。“出门在外不比在宫……家里，公子将就着喝罢。”
　　羲班听着她的措辞，看着她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脸上又有点泛红：“你倒是挺……周到的。”
　　……挺会过日子的。
　　不一会儿，晚饭送到，栖疏打发了伙计下楼，亲自把一碟碟菜从托盘里取出来，将精致可看些的摆在羲班面前，卖相不太好的摆远些。又将晾凉些的水捧给羲班净手。
　　栖疏满意的看着被自己打理的妥妥当当的羲班，平日里都是瞧着小内侍做这些，第一次自己上手，倒是没出什么差错。
　　饭罢，栖疏自然的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两枚小小的鸡舌香，一枚递给羲班，一枚自己含着，嘴里含混地说道：“这里的茶不好，殿下用这个将就些罢。”
　　羲班接过，双颊又有点发烫：“其实，也不算将就。”
　　栖疏见他一日功夫，脸红了得有四五回罢，疑心他是不是吹了风，有点发烧。栖疏欲伸手探一探羲班的额头，半道上又收了回来。
　　“怎么了？”羲班嘴里含着鸡舌香，说话也有点含糊，栖疏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莫名有点想笑。她轻咳了两声，掩饰住笑意，将嘴里的鸡舌香压到牙齿后面，说道：“没什么，公子早点回房休息罢，晚些我叫人送热水上来。”
　　亲自把他送回房间，重新回到自己房间里，栖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打开窗户通风，夜色里的小镇静谧宁和，没有京城入夜后的万家灯火，人声鼎沸。栖疏倚着窗楹发了会儿呆，想象自己若生长在此处，现在会是何等样子。想必也是个穿红着绿，不谙世事的小娘子罢。
　　有人敲门，是送水的伙计，栖疏谢过，关上门才突然想起还没有将羲班的衣服送去，忙打开包袱翻出衣服。
　　栖疏叩了两下门，轻声说：“公子，是我。”
　　……
　　“你有什么事稍晚些再来罢。”
　　“我没什么事，把衣服放下就走。”
　　“那……那你自己进来罢。”
　　栖疏推开门，却见满屋濛濛的水汽，屏风后面羲班的声音传来。
　　“你把衣服放在桌子上就好。”
　　栖疏瞬间明了，顿时面红耳赤，飞也似的把衣服放好，出门，又将房门仔仔细细地掩上。

　　次日晨起，栖疏掐着时辰，端上早饭预备来敲羲班的门。走到门口，耳根子又开始隐约发烫，她甩了甩头，痛恨起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平静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羲班房门打开，他穿着栖疏昨日匆忙买的成衣，布料算不上好，纹饰也颇粗陋，身量倒是合适。栖疏没忍住上下打量，大约羲班若是个民间的小郎君，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羲班也是第一次穿这式样的衣服，颇有点不自在，见栖疏盯着自己，咳嗽两声，提醒她回神。
　　……
　　栖疏：“我昨日就想问公子，怎么家里的下人知道公子要出远门，一点东西都不预备的吗？”
　　羲班：“我没告诉别人，再说，长姐在含翠山上有一处庭院，我本想我们会住在那里。”
　　栖疏：“哦，是我想的不够周到，竟让公子在这样粗陋的地方落脚。”
　　她虚情假意地道了个歉，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语调急了起来，“宫……家里的人都不知道吗？那您不在公务怎么办？……全家上下看您不见了不是都得乱了手脚……我忘了问，您来含翠山到底是干嘛的？”
　　“…… ”
　　羲班：“我自然一切都安排好了，也不算没告诉别人，焦津和离遥都知道，有他们撑着场面，不会出什么乱子。”
　　“…… ”
　　羲班：“我本也不用日日上朝的，要紧的事前两天都处理好了，不要紧的搁着也无妨。”
　　“……”
　　“别苦着脸了，我特地带你出来玩，给我个面子开心点罢。”
　　栖疏默默心惊，没心思在意羲班哄小孩似的语气，忽然有一种天生丽质本情长，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错觉，捏了捏自己祸国妖姬…郎的脸，难不成羲班喜欢的是自己这个型的？
　　手上的动作由捏转掐，你清醒一点！只是你自己这些天表现得太伤心了，殿下怕你当不好差，才带你出来转悠两圈……殿下真是太善良了！
　　栖疏眼睛里盈出点儿水光，一半是感动的，一半是痛的。

　　将两匹马寄在客栈，两人徒步上山。
　　含翠山离京城不远，山清水秀，芳菲峻丽，素来是皇家闲人夏日避暑的所在，故而没什么赏春的平民百姓，栖疏和羲班走了一路，也没见个人影，清净的很。
　　来到半山腰，前方隐隐绰绰一座雕栏画栋，琼堆玉砌的幽静庭院，正是长公主的别院。
　　栖疏正要过去敲门，却被羲班拉住。“山顶的桃园最好，我们先往那里去。”
　　栖疏是个粗生惯养的，却怕羲班身体娇贵，想休息却不愿意提出来，她自忖此举是体贴识趣，却没想到羲班开口就把她打倒。
　　栖疏：“那好罢。” 还是好面子。
　　栖疏只得一会儿上树要去替他去折枝花，一会儿跑到林子里要去给他找叶子编个草蛐蛐儿，上蹿下跳，只为了让羲班站在原地等她时，有机会能略歇一歇。
　　等到了山顶，羲班脸不红气不喘，栖疏自己倒是累了个仰倒，暂时没心情欣赏景色，撑着一颗桃树勉强保持仪态。
　　没想到羲班手里捏着栖疏折来的花，腰间挂着栖疏编的草蛐蛐儿，竟还颇严肃的说道：“你不是个做侍卫的吗？怎么身体素质这样的差，爬一座小山，竟累成这样。”
　　栖疏手一滑，倒地，扶都扶不起来。
　　殿下真是杀人诛心。

　　人间万象，众生皆苦，春日赏罢一回花，又有何事容不得。
　　含翠山顶的十里桃林，就有这样的气度。
　　桃花绚烂，桃枝蜿蜒，入目一片娇粉。栖疏看着，心想若是此时有存昶宫安公子的一碟儿刚出炉的蒸桃糕，必定于此情此景添色不少。心里敢想，嘴上却不敢说自己竟惦记着殿下宫里的人，栖疏有心附庸风雅赞一赞这桃林，胸中却实在没几滴墨水，只能干点儿体力话。
　　翻出一方雨丝锦帕子，栖疏挑了几朵开得艳盛了就快要败了的桃花，摘下来小心包好，又妥妥当当的收进怀里。
　　“这是做什么？”
　　“我这次来没做什么准备，想做糖渍桃花，或者取个香都得要几大篓子的花，只有这一样，”栖疏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若公子不嫌弃，压几朵干花儿给您做个书签可使得？”
　　层层叠叠薄云下，深深浅浅桃色里，绮年玉貌的一个小郎君嫣然一笑，真是……平白勾引人心。
　　羲班怔了半晌，声音淡得如烟似雾：“自然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