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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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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疏去了卷芗宫寻刘景不见,经过御花园回存昶宫,一路上好几个小宫娥停住向她问候请好,一个个含羞带怯,眼含倾慕,就知道这几日澄镜和如水把她修补过八百遍的光辉事迹当话本子四处宣扬。
终于回了存昶宫,又随焦津去见羲班,栖疏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揉了揉笑僵的脸,做一回英雄人物还是有好处的,至少焦津现在对她称得上是客客气气的了。
“见过殿下。”栖疏行礼。
“坐罢。”
栖疏发现他脸色虽不佳,但声音还算温和,想来心情还是不错的,坐了一会儿,便大着胆子问道:“殿下,三殿下可好些了?”
羲班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孤这几日没去看他,大约是好些了罢。”
绝不能让澄镜知道殿下这样不冷不热的样子,不然会碎一地的粉红色泡泡,栖疏暗暗腹诽。
“你呢,伤好得差不多了?”
“多谢殿下关怀,臣早没事了。”
“嗯,你此事有功,在行宫时没来得及问你,你想要什么赏?”
栖疏按规矩辞了一辞:“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要赏。”
“这不由你,该赏该罚,孤心中有数。你好好想想罢,孤准你一个要求。”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栖疏讪笑着抬头,却见羲班只是冷冷的盯着她,于是她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殿下,臣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做错什么,……倒是齐湖,人涉此事。”
齐湖就是关系户阿湖,此次也随着去了秋围的,栖疏隐隐约约知道他与刘景有点儿联系,不由得心中打鼓,颤颤巍巍地跪下。
“你跪什么?”
“臣与齐湖同为殿下侍卫,却没能及时觉察出他有异动,实在有罪。”
…………
“不干你的事,”羲班的声音越发沉了下去,“这次的行刺本来是对着孤来的,三皇子之祸乃是误伤,他们没料到三皇子与孤同行,错把他当成是孤,三皇子是替人受过。”羲班也不叫她起来,只是抛出一个问题,“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孤的行踪?”
“是……齐湖?”
“正是,此事疑点重重,刺客已经被擒,齐湖只是个小卒,背后主使之人绝不是他。”
栖疏心中的不祥越来越深,将头埋得更低。
“据那刺客交代,他们一早发现了你的所在,是有擅驯兽之人特地将狼群引向你。”
“臣……臣并不知道此事。”
“孤知道,那群狼数目虽众,却瘦骨嶙峋,不然以你之力,怎么可能同时保全三皇子和你自己?可见幕后之人并不是要置人于死地。”
“那……那他有何企图?”
“孤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栖疏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却实在不敢说出来。她静了片刻,竭力稳住心神,答道:“那人恐怕要臣,救下三殿下。”
“正是。”羲班顿了一下,“此事若成于你就是一桩大功劳,那你可知道,施予你这大恩的人到底是谁?”
栖疏以头触地:“臣不知。”
是义父。
只能是他,不是他还会有谁?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的压在栖疏肩上,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一股寒意自下而上,蔓延到骨子里。
“你身上还有伤,起来罢。”
栖疏站起来,几滴冷汗落在地上,在这静的吓人的大殿上发出几声刺耳的闷响。
羲班缓缓走到她面前,与她对视。
“孤已经查清,是卷芗宫刘琮。”
栖疏身形一抖,人人都知道刘琮是接刘景衣钵的首徒,意同刘景。羲班此时这样说,便是虽已查清了始末,但还是决定饶了刘景一命。
“那殿下准备怎么处置他?”
羲班轻轻说出最沉重的惩罚。
“斩。”
栖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存昶宫,怎么回到家门前的。
她出宫时正是傍晚,路边的商铺懒懒散散得做着打烊前的最后一波生意,酒楼食肆里人人呼朋引伴,热闹喧哗,一样的金黄色的晚阳,落在旁人身上闲适温暖,打在栖疏头顶,却只剩暮秋冷冷清清的寒意。
她失魂落魄地推开门,走到厅堂里,刘景一如往常,静静地端坐在那里喝一盏茶。
“义父。”栖疏的嗓子里冒出干涩的两个字,她盯着刘景平淡无波的面容,一腔质问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了。她再愚钝,此刻也明了了刘景明明身居高位,得太后信重,却还要费尽心思,苦心布置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刘景的话还声声在耳。
“……倘若有机会,殿下准你提一个要求,你知道要什么吗?”
“你要一切以殿下为重。”
…………
殿下无缘无故为什么会准她一个要求?就是要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以殿下为重,挺身而出,用命来换一个可以提出宫,平平安安了却余生的机会的要求,只是刘景一早就打算好了,用的不是栖疏的命,而是他自己的。
眼泪夺眶而出,栖疏抬手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尽。
刘景亲自替她倒茶,栖疏捧着小小的一个茶杯,看着渺渺热气蒸腾而上,泪水一滴一滴落进茶汤里,仿佛要将那薄脆如纸的瓷胎打碎了。
…………
她颤抖的声音问:“刘琮呢?”
刘景淡淡回答:“已经下狱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刘景此时还坐在这儿,就是并没有人来追究他了。
“那您有什么打算?”
刘景轻轻咳了两声,栖疏抬头,见他苍老的脸旁,白的像蜡,嘴角缓缓淌下暗红色的血。
“义父!”
栖疏冲上去,刘景已经支持不住,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惨淡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义父,您这是何苦呢?何苦为了我……我不过是一辈子出不了宫罢了,何况,何况我做了侍卫,日后我去找长公主,去找六殿下,大不了我自己去拼一个机会……您何苦呢……”
“栖疏……栖疏!”刘景重重的打断她,“别哭。”
栖疏泪眼迷茫的望向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多爱哭,刘景也是这样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叫她别哭。就只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斥责,没有安慰,她之前只以为自己不过是刘景随手收养的一个小孩子,和刘琮,和其他人是没什么不同的,是哭是笑都引不起他的关注,慢慢长大了,才知道他那句别哭后面,有多少力量,支撑着她长大,支撑着她可以混不吝的,迷迷糊糊的长大。
“我不死,殿下终究不会相信你与此事完全无关……何况我不想叫你自己去拼,你自己也拼不来,求不来,咳咳……我老了,看着你长大,可以学着为自己做打算了,也没什么牵挂了……”刘景浑浊的眼睛猛然亮了一下,带点惋惜,又带点凶恶,“你记住,离开这里,离开京城,离得远远的,别回来……”
栖疏抽噎着,再说不出话来。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暗了,他看着栖疏,就仿佛看着另一个人,脸上露出慰藉和欣喜。
“卫夫人,奴,咳咳……奴诚不负你所托。”
当年为了让卫岑氏入宫,卫、岑两家被罗织罪名,全族上下投入大狱,卫岑氏不从,卫家全家上下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岑家被继续扣在狱中,她尚才三岁的女儿被送入掖庭,只待长大后为奴为婢,到老了做个白头宫女。
卫岑氏心灰意冷,不愿曲意逢迎,一年后找到机会自裁而死,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刘景。
今上因卫岑氏之死,消沉之余性格也越发暴戾,几年间又前前后后极重的发落了岑家,之后托重臣辅政,令太子监国,避入佛寺中。
随着皇帝入寺,不理公务,卫、岑两家的事也没人再追究弥补,只是昔日前途光明的清贵士族,早已陨灭凋零,人走茶凉。
卫家早年间对刘景有大恩,刘景忍辱负重,奉承钻营投入卷芗宫中,他为人稳重,行事颇具章法,十几年间慢慢成为颇受太后重用的大太监,也得以将栖疏带在身边教养,让她身为罪臣之女,却从没受到什么刻薄刁难,从没尝过什么冷暖心酸。
如此种种内情,栖疏自然无处得知。她只大约知道刘景口中的卫夫人是已逝的永年皇后,她本是臣妻,却一朝夫家与父家双双获罪,自己被迎入宫中,封妃侍帝,却没过多久就香消玉殒,也是京中一段奇闻。
刘景服毒自尽后,刘琮及一干涉事人等被秘密处置了,三皇子遇刺之事也再不追究。
栖疏告了两日假,为刘景操办丧事,平日里聚在他身边的人,早已散的七七八八,到头来并没几人来悼念,只有卷芗宫中太后身边的一个姑姑来略坐了坐,宽慰了栖疏两句。
刘景身为宫中内侍,安葬之事也不归栖疏处理,她只在京郊立了个无名的衣冠冢,往后聊以祭拜。
来时糊涂,走时孤单。真是好没意思。
刘景留下的家产颇丰,栖疏陆陆续续变卖了大半,只留了两间小铺子,把原来住的宅邸也卖了,在京郊租了个小院子,虽每日进城出城不方便,但好歹算在京城外面了,刘景的遗愿也算圆了一小半。
没了刘景的日子,说来也没什么不同。当值入宫,下值出宫,只是家里再也没有人一起静静地喝一盏茶了。
栖疏人变得木了一点,没心思再说说笑笑,偶尔澄镜和如水主动来找她,打打闹闹想逗她开心,她也只是在一旁的静默的微笑着,难得插几句话。六皇子蔚舟见她性子闷了些,也不大爱来找她玩了,栖疏也不情愿再往卷芗宫跑。
她一个人的时间变得很多,就把望天发呆变成了新的爱好。
羲班召见了她一回,安慰她几句。栖疏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放过了刘景,但现在人已经没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十一月,羲班过了二十岁生辰,晃晃悠悠,跨过年节,栖疏也满了十五岁。
永年皇后的事是桩皇室秘辛,栖疏尝试着打听了一下,没有人愿意回复她,她也耐下心捡回日子来过,默默等一个可能出宫的机会。
转眼到了春天,新花烂漫,衣衫轻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栖疏不想与众人不同,也跟着笑,弯一弯眼睛,勾一勾嘴角,却好像变得很难,很丑。
这日往存昶宫各殿送了春装回来,栖疏捧着各公子让带的东西进殿向羲班复命。
“这是安公子新做的蒸桃糕,他说是民间的方子,请殿下尝个新鲜,这是郑公子刚编好的诗集,请殿下评鉴一二,这是……”
栖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将东西一一呈上来。羲班只略略扫了一眼,就问她:“你想的怎么样了?”
栖疏愣了一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什么怎么样了?自己挺好的,吃了睡,睡了吃,过日子罢了。
“孤说过,准你提一个条件,你想的怎么样了?”
栖疏回过神来,发现他神色是郑重的。若真要提,该是宜早不宜迟,她便退了两步,慢慢跪下。
“臣想出宫。”
“你想去哪儿玩么?这个不算什么的,孤准你几天假,你好好出去散散心。”
栖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解释道:“臣想出宫,再也不回来。”外面春日灿烂,时光一片大好,羲班脸色却止不住的一再阴沉下来。
“这个不行。你另提一个。”
“臣只想出宫。”
“其他的都可以,你要什么孤都给你,只有这个不行。”
栖疏沉默了半晌,才抬脸露出个笑,轻盈明媚,艳色灼灼,只是目光空洞,笑意不达眼底。
“那臣没什么想要的了。”
“你再想想罢,除此一事,百无禁忌。”羲班背过身,栖疏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声音里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栖疏心里自嘲,百无禁忌?那我想当皇帝可不可以啊?
叩首告退,栖疏突然觉得一身倦意,眼睛仿佛困的睁不开。左右,也算试过这条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