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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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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敲门,来者不善。
小二和掌柜的不可能如此晚还上楼打扰客人,陆思年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追击连雪行的那三人。他匆忙间套上了衣服,手刚触上门又放开,隔壁的敲门声忽地停止,接着窸窸窣窣的捣鼓声传来。
连雪行似乎走动了几下,警惕的声音隔着墙壁闷闷地传来:“何人?”
窸窣声顿了一下,陆思年打开了窗子,攀上窗棂。门外之人模糊地不知说了句什么,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陆思年双脚在窗框上一蹬,飞身而起,途中脚尖点在在外墙面上借力,右手攀住了连雪行的窗框,左手在窗纸上轻叩两下,轻声道:“我是陆思年!”
连雪行打开窗户,陆思年左手被他一拽,身体腾起,轻灵地跃进房里。只见连雪行执剑在手。
“来者不善,恐怕应付不了。”陆思年轻声道。
连雪行拧眉道:“院子里也有人埋伏,你贸然从窗子翻进来,恐怕已经被发现。”
陆思年:“走为上策,先走再说。”
连雪行点头,正准备提气,却被陆思年一把揽住:“你伤势未愈,不要轻易运气。”
连雪行:“放手——”陆思年已揽着他从窗户中跃了出去。
两人刚刚跃出,就听耳畔风声呼啸,陆思年瞬间拔剑,横在身前。“叮”的一声,一物在月光下打着旋飞了出去。
陆思年心道,这应该就是连雪行口中的回旋镖了。回旋镖没入了墙角黑影,陆思年着急欲走,那片黑影却鹞子一般扑了上来。陆思年把连雪行护在一侧,右手持剑化解杀招。
那人将手中回旋镖一拧一拆,便得到了两把刀形兵器,他身法轻灵,刀随手动,刀法变幻莫测。陆思年使长兵器原应占优,却丝毫沾不得他身,数次将要伤到他,那人却像一片秋叶般贴着剑锋飘开。
数回合后,那人突然呼哨一声,楼上瞬间传来一声巨响,想必是另外两人强行破开了连雪行房门,两个黑影探出窗来。其中一人道:“三弟!我们来助你!”说着两人也一跃而下。
连雪行冷声道:“无需护我。”说着拨开陆思年手臂,两袖一震,数十枚铁蒺藜冲着空中两人而去。夜色中只能听声辨暗器,大半铁蒺藜叮叮当当地掉落,却有一两枚掠过两人身体,沾了血钉在墙上。
陆思年左手解放,两人身法相当,陆思年单独对战三弟便靠着兵器长占了优,剑尖尽向檀中、腧穴等周身大穴而去。三弟处于劣势,又把双刀合成一把回旋镖,不与陆思年对抗,却像他大哥掷去。大哥落地一滚,剑尖在回旋镖脊处一拨,回旋镖便翻滚着朝连雪行疾飞而去,连雪行闪身避过,跃至他身后的刀疤脸二哥又将回旋镖一挑,连雪行正好被大哥缠住,听到脑后风声时已不及避让,忽闻“叮”的一声,陆思年一跃而至,将回旋镖打飞,与连雪行背靠背站立。
连雪行虽然看起来招式勉强过得去,却全靠四肢的力气与拆招时化用的巧劲撑着,内里一丝气都提不起来。陆思年靠着他,感觉到他后背颤抖不止,心中焦虑更甚。
连雪行忽然转头在他耳畔轻声道:“马厩。”
陆思年一转头,看见院子后边靠墙处的马厩,知道连雪行必已有计策,便再次揽上他,两人腾空而起,陆思年面对着三人拆招,连雪行咬牙跃上马厩的茅草顶,将四角用来缚长茅草的绳子尽数挑断,喝道:“上来!”
陆思年毫不恋战,飞身而上,连雪行将草顶一掀,漫天茅草与灰尘铺落,追击的三人被砸了一头一脸。陆思年趁此空隙,拉着连雪行翻出客栈外墙,两人在无人的街巷中一阵狂奔,终于在确信身后三人找不到后才敢暂作休息。
连雪行垂头靠着墙,气息散乱。陆思年紧张地扶着他。
连雪行喘了一会儿,勉强调顺气息:“多谢。”
陆思年:“无需言谢。这三人可就是追击你的三人?”
连雪行:“正是。他们估摸很快就会寻来,此地不宜久留。”他轻轻拂开陆思年扶他的手,又道:“此番我已连累了你太多,若是我们继续同行,麻烦只怕会更多,不如在此分别。救命之恩,日后必倾力相报。”
陆思年惊奇道:“你重伤未愈,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走?你把我想得太没有良心了,我救人一定要救到底。”
连雪行道:“你身份堂堂正正,何必总是纠结于这样末流的江湖仇杀?”
陆思年:“不怕你笑话,但是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并非‘秉公办事’,现在也就是个寻常人而已。如果找到一处藏身之所,你我的麻烦都可以解决,所以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同行为妙。”
连雪行挑了挑眉,似乎被他说服。
“我心中已有解决的方法,你跟我来。”陆思年道。
一刻钟之后,连雪行嘴角抽搐地看着徐府的镶金牌匾:“你想让我们在这里避祸?”
陆思年:“非也,只是请人帮个小忙。”说着绕到徐府侧门,施展轻功,一跃而入。
两人探了几个院子,发现除了丫鬟仆从,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便往主宅奔去。临近了,听见宴厅中灯火明亮,朦胧的热闹人声传来。陆思年心下了然,找了路边一座假山,掩去身形,道:“咱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连雪行:“若你与徐氏相熟,为何不直接入厅?怎么窝在这里偷偷摸摸的。”
陆思年:“嗐,只和两位有过交情,何况不好解释我为何会出现在金陵。”说罢简单解释了一番自己与徐氏姐弟的相遇。
连雪行道:“你倒是真心喜欢帮人。”
陆思年笑了笑:“除非恶人。”
两人之后便没再说话。连雪行打坐调息,陆思年也倚在假山上小憩。
半个时辰后,连雪行睁眼,正好看到陆思年打了个哈欠。
侧耳听了一会儿,陆思年道:“已经散了。”说着直起身来,弯着腰伏在假山上,通过洞眼向外窥视。
连雪行见到他窥视的样子不免好笑,但又不好笑出声来,于是陆思年回头时,发现连雪行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
陆思年:“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事么?他们来了,跟好。”
连雪行点了点头。
徐仁端、徐青芜两姐弟从宴厅出来,被晚风一吹,都打了个寒噤,徐仁端解下外袍披在姐姐身上,前方小厮提着灯笼开路。
徐仁端似乎喝的有些醉了,走路歪斜,嘴里时不时嘟囔着什么。到了徐青芜的院子,徐仁端没了姐姐搀扶,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路边的盆景。
徐青芜叹了口气,扶住徐仁端,对那小厮道:“去厨房端碗清汤来。”
小厮领命走了,徐氏姐弟一同进了屋子。
刚才隐在盆景后,差点被徐仁端砸个正着的陆思年出了一口气,轻声道:“我进去了,你在这里等,不要乱跑。”说着扭头看了看四周,窜进了院子。
徐青芜把徐仁端扔在软榻上,嫌屋里灯暗,拔下头上簪子拨弄灯芯。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她道:“进来。”
进来的却不是那小厮,徐青芜抬头仔细一看,惊喜道:“大侠!你怎么不早些来,晚宴刚结束。”
陆思年:“徐小姐好,冒昧打扰了。在下有一事相求,实在难以启齿。”
徐青芜转头看了一眼熟睡打着鼾的弟弟,问:“在我们力所能及范围以内,必将办到。”
陆思年:“贵府可有什么不常有人住的院子之类?偏僻些的。”
徐青芜偏着脑袋想了想:“倒是有一处,正在挂牌,却半年多无人问津。大侠要用来做什么?”
陆思年:“暂时歇脚,若不方便......”
徐青芜:“方便方便。”当下告诉了陆思年地址,还热心地试图送陆思年家具什么的,被陆思年婉言谢绝。
陆思年出了屋子,捞起吹了一晚冷风的连雪行就上了屋顶:“哈哈!有地方待了!不过你怎的这么凉?”
连雪行努力心平气和地被他夹在肋边:“多谢。”
陆思年纵到另一个屋顶上,轻巧敏捷,不发出一丝声响:“无需言谢。”
两人到了徐青芜所说的院子门外,陆思年傻了:“糟了,忘记要钥匙。”
连雪行:“......”
陆思年:“算了,翻-墙吧。”
两人翻进院子,发现这间房子竟十分宽敞,除去饭厅外还有三间屋子。两人草草打扫一番,月亮已爬到天顶。
连雪行听见陆思年那间已经没了动静,想必已经歇下了,便也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瞥到从窗纸透入的月光,心头一震,忽地滑进了回忆。
——也是一样的月光,从一样的窗纸中透进来。
和尚放开捂着他双眼的手,他的眼泪被裹进掌中的皱纹里。这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他转身,看到一座比自己还高的莲台,在月光下流淌乳白的光泽。向上看,一只手执着一把药壶,再上面的便没入了阴影,看不见了。
和尚说:“这是东方世界药师琉璃光佛,手执药壶,救济世上苦难之人。”
连雪行恍惚地看着佛像和他的药壶,和尚在他身边低声念了几句。
和尚又说:“我叫道朗。从今往后,你便和我一起生活吧。”
连雪行说:“我叫连雪行。”
道朗摸了摸他的头:“嗯,小雪。”
连雪行十一岁时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灭门,只知道自己的兄弟姐妹、父母亲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也许原因是那场大火,也许是大火里隐隐闪动的人影。
随着他逐渐长大,他才明白自己在那场火里永远失去了什么。岁月助长了他的仇恨。
“世界上也有许多善人。”道朗曾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
连雪行明白,道朗就是其中的一个。
不过,最近他好像又找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