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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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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是常忆秋约定的日子,陆思年带了剑,向掌柜问了凤凰台的方位,便一个人出发了。
这时父亲多半已经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了吧,陆思年自嘲地想。
父亲多半会大发雷霆,然后派上百八十个人各处寻找,找到了之后就绑送回家,在祠堂跪个十天半月,直到彻底消了玩心。到了那时候,他就会变得与哥哥一样,恨不得每天扎根在书房里。
与其如此,陆思年宁愿与陆氏断个干净。
不姓陆又如何?他有些偏执地想,江湖千百行当,总能找到出路,再不行去镖局当个等级最低的镖师,虽然苦累,但至少能走遍各地,而不是被困在一方苏州城中。
未到凤凰台,便闻扬子江。陆思年遥遥看到宽阔的江面,心潮澎湃,提气飞奔,一步五阶地跃上凤凰台。
高台上长风猎猎,陆思年鬓发衣角在风中狂舞。眼前三座宏伟的凤凰雕像分别朝东、北、西三个方向,昂首振翅,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掠过滔滔江面,飞向广阔的中原腹地。
天地空茫,陆思年奔至边缘栏杆,俯瞰扬子江,只觉得心中郁气顷刻间被荡涤一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与奔流不息的江水,心中万丈豪情陡然汹涌而起。
回首遥望,金陵城万千恢弘气象尽收眼底,琉璃塔伫立城中,与凤凰台遥相呼应。
陆思年忽闻人声,以为常忆秋到来,将思绪收拢,想着如何要回玉佛,却发现来者不是常忆秋,竟然是早上从医馆回来时在客栈门口见到的三人。
陆思年无意与他们攀谈,回过头去。那三人却认出了他,领头之人遥遥向他抱拳,陆思年简单回礼,便不再理会。
陆思年在凤凰台上被风吹了大半天,却始终不见常忆秋人影,不由得内心焦急,担心常忆秋毁约,或者干脆忘记了这件事。那三人也早已离去,陆思年独自立于高台之上。
夕阳下,沉默的高台与凭栏之人融为了一副剪影。
陆思年眼见常忆秋今日赴约无望,只得下了凤凰台,准备先回到城中客栈,再做打算。
行至中途,金陵城墙已遥遥在望,陆思年忽然看见前方路旁有一辆翻倒的马车,路旁树林深处随即传来一声女子尖叫,他心道不好,瞬间拨转马头,纵马奔入树林中。
树林中枝桠横生,马匹无从前行,陆思年将马草草拴在一棵树上,提气以轻功向前跃进,尖叫声愈来愈响,其中还夹杂男子呼喝与金铁相交之声,陆思年猜测多半是行人路遇了谋财害命的强盗歹人,热血上涌,刷地一声长剑出鞘,跃入林间空地。
只见三名大汉正与一位衣着颇为华丽的少年缠斗,少年身量不高,武功甚弱,身后还护着一名女子,几十招下来就已左支右绌,狼狈不已。那女子鬓发散乱,没见过这等场面,怕得只知道嘤嘤哭泣。
陆思年心头火起,执剑飞身而上,直指一名歹人咽喉。大汉身型沉重,却孔武有力,硕大沉重的鬼头刀在空中划了个圈子,不加防守,直向陆思年劈来。
陆思年向右一闪,避过鬼头刀足以斩金切玉的刀刃,转而拦住另一柄去往女子心口的刀锋,剑刃斩在厚重的刀背上,铛地一声,那歹人手腕无从借力,大刀脱手向下飞出,刀刃深入泥土,刀身只剩刀背还露在外面。
少年喝道:“多谢!”身上也涨了几分力气,堪堪架住劈到眼前的鬼头刀,趁大汉未收刀的间隙,陆思年剑锋疾扫,将那歹人连衣服带皮肉,在腹部空门划出一道血线,大汉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向后跃去。
陆思年耳中忽闻脑后风声,当即矮身避过杀招,可那刀刃突然偏转方向,向下疾砍而来,陆思年情急之中转守为攻,剑刃一翻,斜斜擦过刀锋,剑尖刺向执刀之手,大汉闪避不及,从手腕到手肘顿时皮开肉绽,大叫一声,剑尖已逼近他咽喉。他急退数尺,可剑尖如影随形,凉意渗骨。
先前被夺了兵刃的大汉见情况不妙,大喊道:“扯乎扯乎!”拽着腹部受伤的另一人撒腿就跑,被陆思年步步紧逼的那人见状心中发狠,不顾手伤挥刀猛砍,陆思年正欲化解,那歹人却只是虚晃一招,趁机朝旁侧一滚,一溜烟地跑了。
陆思年追着他到了林子边缘,可三名歹人求生意切,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夺命狂奔,陆思年担心他们还有后手,便不再追赶,退回了林子里。
少年正在安抚那女子,见到陆思年,对他长揖一礼,道:“在下徐仁端,这是在下家姐,请问大侠姓名,想救之恩必有重谢。”
陆思年回礼,心想原来是金陵徐氏,道:“在下陆思年。路见不平而已,不必言谢。”
女子此时已缓过神来,对陆思年款款一拜,道:“我姐弟二人原本与家人同游,贪恋江边景色而落在后面,多亏大侠相救,不然现在多半早已是两抹亡魂。青芜拜谢大侠。”
徐仁端又道:“大侠可方便来府上晚宴?必倾囊相谢。”
陆思年摆手道:“不必不必,举手之劳。”
徐仁端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暂时罢手,扶着徐青芜回到路上。车夫早已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陆思年帮他把拴绳从马上解下,徐仁端与姐姐共乘一骑,陆思年与他们并驾齐驱,一齐入了城门。到了徐府,徐氏姐弟再次相邀,陆思年婉言相拒,回了客栈。
陆思年正欲上楼,忽然想到如今连雪行既然已经醒来,自己也不好与他共寝,于是又返回大堂,向掌柜又订了一间相邻的客房。说话间,陆思年又见到了那三人,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陆思年略觉不适,又见那三人压低了声音与掌柜的交谈,期间掌柜还悄悄撇了一眼自己。陆思年怀着疑虑上楼,敲开连雪行的房门。
连雪行正坐在桌边吃饭,见陆思年进来,帮他盛了一碗。陆思年从腰上解下剑,放在一旁椅子上。
连雪行瞥见剑鞘上的血迹,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陆思年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简单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连雪行默默地听着。
正吃着,陆思年又想起刚才在大堂遇到的形迹可疑的三人,道:“这客栈里前天来了三个人,行迹倒是有些可疑,但是都没露出兵器,不知道是不是埋伏你的三人。”顿了顿,又道:“不过三人都像文人,不太像是练家子——除了其中一人脸上有道疤。”
连雪行听到前两句没什么反应,到了最后一句,猛地抬头,眯着眼睛问:“脸上有道疤?”
陆思年点头:“难不成真的是他们?”
连雪行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是不是从眉骨这里一直到耳际?”
陆思年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若这三人能将连雪行伤得如此之重,武功必定在如今的陆思年和连雪行之上,万一他们发现端倪,找上门来......
连雪行道:“他们并未亲眼见过我,若只凭掌柜一番描述,应该不至于如此之快便起疑。”
陆思年:“你恢复得如此快,再过十天半月也许就可以与他们硬碰硬。”
连雪行摇了摇头:“我现在的实力,不及未受伤时的百分之一。”
陆思年心中忧虑,草草吃完了饭,将碗碟堆在一起,叫了小二上来清走。
半晌,陆思年想不出办法,道:“你早点歇息吧,我又订了隔壁一间房,有什么事直接喊我便可。”
连雪行坐在榻上一边调息,一边点了点头。
陆思年洗漱一番,便早早将灯熄了,在月光下打坐。
体内气息游走了两个大周天,陆思年便躺下休息。
夜深人静时,人却比白天更不易做到心无杂念,白天被压抑的情绪此刻翻涌了上来。陆思年知道自己以拿回银锁为名离开苏州不过是个借口,也只是个扬汤止沸的下下策。可他并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自由——他想脱离“大家”,却放不开“小家”。
思索了一会儿,陆思年依旧想不通,索性便不再想了。他将被子一翻,准备睡下。
正当他睡意朦胧时,隐约听到走廊上有走动交谈之声,他皱了皱眉,却被隔壁的敲门声惊醒。敲门声一连响了数十下,无人应答。
陆思年心里忽然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