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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汪清屏刀、剑双绝,他的双刀在江湖上尤为有名。一寸短,一寸险,可汪清屏凭着他两把三寸三分的短刀,硬是在曾经的腥风血雨中把所有险难都轻巧地拨了出去,一手保全了徽州汪氏的人丁血脉。
      连雪行长剑一横,格住双刀,却不料汪清屏双手一错,双刀绞住长剑,向旁边一让,连雪行极力想甩脱双刀,力贯右臂,借汪清屏一让之势欲抽剑,剑身与刀身交缠,发出令人牙酸的格格声响,火星迸溅。
      抽剑不成,连雪行左袖一扬,甩出数枚菩提子,紧接着掌缘直劈他手腕。汪清屏撤刀,大袖一拂一震,菩提子反向激射而出,连雪行将剑舞成一道光幕,将菩提子尽数打飞。
      两人交战已近百回合,连雪行难以洞察汪清屏破绽,不免心下着急,连连使险着强攻,却被皆数化解,反倒乱了自己节奏。汪清屏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圆融地化解无数杀招,伺机等待反咬机会,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不置自己于死地,何以来后生。
      又是数十回合过去,汪清屏双刀前探,连雪行忌惮他使出同样的招式夺自己剑,情急之下以身试险,竟不管他双刀,借着自己兵器长直向汪清屏前胸刺去,汪清屏一笑,年迈的身体竟在瞬间后退侧步,前胸一吸,转而攻向连雪行因疾攻而露出的右肋空门,刀光一闪,触体不过一眨眼,却带出一串血花。
      连雪行痛哼一声,长剑回横,汪清屏后仰,随即站定,嗤笑道:“不过如此。”
      连雪行低垂着头,以剑支地,半晌,他抬头,勾起一抹笑容:“你也不过如此。”
      语毕,他眼中忽然红光大盛,左手放在剑刃,从剑柄处一直抚到剑尖,血涌如泉,被剑吸去。剑饮了连雪行鲜血,哀鸣声响彻夜空,连雪行一抖长剑,剑气如一条血色的蛇,向汪清屏吐着信子。
      汪清屏大惊:“你这邪魔,使的什么妖术!”
      “邪魔...”连雪行从牙缝中逼出语句,“不正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善小人!!”

      连氏宗传剑法上没写的是,连氏宗族子弟,出生即拥有一把本命之剑。族中大巫取出婴儿一魂一魄置于剑中,辅之以剑法练习,大成之时即能达到人剑合一之境。
      剑师对每名弟子都说:“剑主之血,可激发剑魂戾气,非生死关头绝不可滥用。”
      生死关头......生死关头......
      幻觉里,火光中连海平的脸被热气扭曲变形,吐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衣袍,剑身暴戾地嗡鸣着,斩下数不清的头颅,鲜血一层一层地裹上剑身。剑魂煞气冲天,剑身格格作响,蓦然,他神情似是定格了,长剑机械地回旋,刺穿身后袭击者的胸腔,却不再有力气拔出插在心口的剑。
      哀鸣贯彻长空,剑身从剑柄到剑尖寸寸龟裂。
      剑魂即我魂,我魂即剑魂。我魂归天地,剑亦不独活。

      连雪行轻轻地拭净剑上血迹,仿佛在拂去自己孩子脸上因贪玩而沾上的泥土。
      他回首望向汪清屏已然冰冷的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回过身,他面色苍白,双眼却璀璨而坚定。

      ————————————————

      陆思年敲书房门的时候,陆群正头疼地听着管家老和一件件地汇报陆宅这个月的收入支出。老和在陆宅待了二十年,腿脚不灵便了,嘴皮子却越磨越快,全都非要事无巨细地复述一遍,听到叩门,陆群大喜道:“进来!”
      陆思年进了书房,向父亲、老管家行礼问安,陆群闻到陆思年身上药味,道:“你这小子,也真是惦记你哥。老和,”他对着老和说:“你先去厨房看看。”
      老和捧着没念完的册子闷闷不乐地出去了。
      父子俩先有的没的聊了一通,陆思年讲了路上一些趣事,为了不让父亲对自己说教,避过了连雪行的一段。
      陆群听着,忽然道:“小年啊——”
      陆思年后背一抖。
      “你也十九了,快要及冠了。最近你哥有病在身,我也时常感到疲惫。家里有些事情,你也要学会逐渐接手。陆氏的责任,本来就有一部分是你要肩扛的。”
      陆思年道:“马上哥病好了——”
      陆群摆了摆手,陆思年识相地闭嘴。
      “小年,我知道你打小就爱看这个那个大侠的话本子,孤身一人闯荡江湖,替天行道,多么潇洒自在!你说是不是?”
      陆思年道:“是。”
      “但是,就算外面风景多好看,你也是一个有‘家’的人。你也永远要记得你是谁,陆氏给了你无忧的十九年和无限的将来,你应该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陆思年道:“我的家只有爹,哥哥和我。”
      陆群眼神深沉:“这时你的小家。我说的,是‘大家’。小家不能给予你任何东西,我们的一切,都来自于大家。”
      陆思年:“我也未曾有过选择——”
      陆群皱起了眉,陆思年知道自己越界了,于是截住了话头。

      半晌,陆群叹了口气:“小华这次栽了大跟头,那魔头的邪功果然厉害。”
      陆思年忽然来了勇气,道:“爹,您能跟我讲讲连氏的事吗?”
      陆群一挑眉毛:“怎么突然问起连氏?唉,江湖旧事了,旧事就休要重提。”
      陆思年:“我这次出门,碰巧听闻了连氏遗孤连雪行的事迹......”
      陆群道:“听闻就够了,别掺合,连雪行站在正道的对面,终没有好下场。”
      陆思年:“可他也并不是‘正道’口中的什么妖邪、邪魔,江湖中人都知十年前他家人被那些正道势力合力屠戮殆尽。血债血偿——”
      “打住!”陆群喝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
      陆思年脸色苍白,抿唇不语。
      陆群又道:“泰川黄氏那事之后,各路势力都对连雪行群起而攻之,他逆着大潮,就是在送死!连氏旧事休要再提,你阅历不深,容易被看似正义的说辞迷了双眼。”
      陆思年默然片刻,问道:“那邪功已被灵隐高僧烧了?”
      陆群神色缓和:“多半如此。”顿了顿,温和地说:“小年,近年江湖未见风雨,那些血雨腥风的往事都只存在于前辈的记忆里。你是世家小辈,没见过真正的厮杀,那些东西的残忍与骇人听闻的程度,远超于你的想象。你听到的东西,或被歪曲或被美化,早已失实。”
      陆思年心中不忿,张口想辩解,但看见父亲眼神不虞,只得闭嘴。
      陆群叹了口气,郑重道:“不要觉得‘世家’是禁锢你的壳子,它其实是你遇险时保护你的最后一道屏障。”
      叩门声响起,老和告知父子两人用膳。陆群将茶杯一顿,起身而去。
      陆思年跟在父亲身后,老和又在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陆群边走边敷衍着。陆思年盯着鞋尖,一路沉默不语。

      今日正好是月中,陆氏嫡系的大半都聚在陆宅。为了不显失礼,陆思年硬是捱到了午膳结束,才从人堆里挤了出去,回到自己的院子。
      天高云淡,午后阳光正好,陆思年躺在院子里,想着父亲的话。直到四月,他都要待在家里练剑,并学着爹和哥哥,逐渐接手家族的一部分事务。
      刚进家门的他可能会想跳起来,大叫大嚷,朝父亲吼:“我才不想管什么家族事务!”然后撂挑子翻墙出去,从此一个人浪荡天涯,就像话本子里的大侠,或者连雪行那样,只不过不像他那样背负着如此血债。
      可是现在的他没有跳起来。
      或许是午间的阳光太过温柔,轻轻地抚慰着他,隔壁院子传来的药香也让他感到舒服。他觉得身子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厚重,想跳也跳不起来了,就这么躺着,闭上了眼睛。

      ——————————————————

      二月天气转暖,山林中溪流解冻,万物生灵都恢复了生机。连雪行从一棵老树上跳下来,从溪水中鞠一捧清水洗脸,又喝了几口,溪水清澈甘洌,使人倍加清醒。
      连雪行解下左手掌上厚厚的布条,血腥味立刻冲了出来。贯穿手掌的狰狞伤口刚结了一层薄痂,连雪行右手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把伤口旁边的血迹擦净,又从怀里掏出些草药,抹在手上,换了新的布条把手再次缠好。
      山林空寂,连走兽移动发出的窸窣声都鲜少能听见。连雪行在泉水旁打坐,恢复损耗巨大的血气。
      晌午时分,山林逐渐暖和起来,走兽逐渐开始活动。连雪行睁开眼,微微叹气。与汪清屏一战,连雪行血气亏空,只得暂避世间,修养回复。

      连氏遭飞来横祸时他只有十一二岁,当时他虽然天资聪慧,武功已有根基,但徒有招式而内力不足,空想报仇而无门。还好有一个人从刀山火海中将他拯救出来,与他一同辗转躲避追杀。他在逃命的间隙苦练武艺,八年后终于将连氏功法掌握到十之八九。
      浩劫之中,原本天真的本命剑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鲜血与死亡,性情大变,与连雪行一样沉默了下来,只有当连雪行受不住寂寞,在无人处弹剑而歌时,它才会偶尔应声。
      连雪行不通音律,会唱的只有闽川歌谣和祭歌,歌词大多也忘了,只有三四句还依稀记得,每次便翻来覆去地唱。本命剑也不嫌他烦,沉默地听着颠三倒四的歌,直到连雪行把自己绕晕了,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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