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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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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陆思年与程溪石才踏上回苏州的归途,这厢连雪行已奔袭两日来到黄山脚下。
夜幕低垂,天气寒凉,胯下马儿呼出的白气氤氲飘散。连雪行身上外袍轻薄,只觉得冷风割面,寒气袭体。眼见今日赶不到徽州府,连雪行只得暂且找一间路边的简陋客栈投宿,待明日早间稍暖和些再上路。
寒冬腊月,黄山鲜有游人,客栈冷冷清清。大堂里烛影幽微,只有一个小二伏在桌上,似已睡着。连雪行唤醒小二,小二迷迷糊糊地牵了马,为连雪行安排了一间房,又端来热水等物。
客房中不备暖炉,床铺寒冷似铁,连雪行草草洗漱,披衣而卧,不禁心有戚戚。
翻来覆去,纵然身体疲惫,但是神思清明,依然毫无睡意。连雪行头枕双臂,仰躺着凝视房顶出神。房梁受潮,细细密密的霉斑一路蔓延,连雪行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四五年前沅水畔的祭神舞会。
沅水属于旧时楚地,巫术盛行,每年都要为大巫举办祭典。那时大哥二哥扮演舞会中要被驱赶的恶鬼,戴着一张丑陋可怖的面具企图吓他,却被他毫不留情地嘲笑一番,面具上的纹路正如同这密密麻麻的霉斑,连雪行虽未被吓到,舞会上许多其他少年少女却被吓得够呛。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二层楼高的虎座凤鸟大鼓隆隆槌响,祭歌奏起,百人齐舞,热烈的气氛一时令连雪行深受感染,身侧的剑也嗡嗡作响。一位玩伴看着好奇,弹了弹他的剑,那剑一愣,气势汹汹地拍了玩伴一下,躲在连雪行衣袍中不肯出来。
连雪行好不容易把剑从身上掰下来,却听见父亲在一旁道:“练剑若只练其势,却疏于煅其魂,剑是长不大的。雪行,你要记住,剑魂即我魂。”
“剑魂即我魂,”连雪行拥着衾被喃喃道,从枕下抽出剑,轻抚着剑鞘,剑似乎有些困乏,微弱地嗡鸣两声。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连雪行轻声唱道。
歌声尚未传远,就被浓墨似的夜色吞噬了,连雪行在黑暗中阖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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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二月,虽比不上锦绣三月,也至少比天寒地冻的数九天好了不少。不怕冷的少年少女们纷纷翻出轻薄春衫,五颜六色地拥挤在街上与郊外,刚刚吐芽的各色野花都显得逊色不少。
陆思年与程溪石也各自穿着春衫,神采飞扬。胯下马儿时不时迸出一段小跑,想多看一会儿景色的两人连忙拉住缰绳,迫使坐骑慢下速度。
无论路上如何磨蹭,两人还是在离开杭州的第七天早晨到达了苏州府。
“哥!听说你已好些了!”
陆思华前一秒听到陆思年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下一秒房门口的珠帘就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陆思年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房间,把端药的侍女吓了一跳。
陆思华从榻上撑起身子,眼神带着些责备,语调却是温和的:“哪有好些,只是不再恶化了罢了,多亏爹亲自为我调理经脉。你回来怎么也不先去书房,别坏了规矩。”
陆思年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我可不是想着先看看你嘛!快让我看看你的脉。”说着拉起陆思华右手,指尖搭在腕上,凝神感受片刻,陆思年皱眉道:“确实稳定了,不过却没见好。”
陆思华道:“爹也这么说,也不知何时我才能重新拾剑。”转而一叹:“还是怪我我昏了头,去练那妖邪功法,若不是灵隐高僧相救,我现在不知是什么境地。”
陆思年心想,那功法本身又不妖邪,连雪行与自己较量时可没使什么阴险损招,也没什么妖邪内力,多半是连氏防止外人拿去偷练而设下的障眼法而已。又想到连雪行正为那功法奔波,于是问:“哥,你可知那功法现在在何处?”
陆思华:“我也不知,多半被高僧毁去了。”随即正色道:“若你偶然见到,千万不可贸然阅读修炼。”
陆思年:“当然不会!”——我自然会找到连雪行后交还给他。
陆思华看着窗外,催促道:“中午了,快在用膳前去给父亲问安。”
陆思年又拉着陆思华说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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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一日,连雪行终于来到了徽州府。
徽州向来号称“八分半山一分水”,每当春夏时节,徽州总有波流清澈,溪水回环,一派清荣峻茂的景象。今年全国大寒,平常鲜少能见到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墨云盖顶,城中的鼓楼巍巍地立着,黑色房脊已覆上一层雪。
进了城,连雪行才发现大雪并未扑灭徽州府内的烟火气,路边店铺皆热热闹闹地开着,路上行人稀少,大多都去了店铺里取暖。半日未进食,连雪行已饥肠辘辘,于是进了路边一家面馆要了一碗虾籽面,一阵狼吞虎咽过后,旅途的疲惫一扫而空。
“徽州汪氏,”他举目眺望城北汪宅遥遥可见的鳌鱼正吻,嘴角微笑比天色还要再冷三分,“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连氏宗传剑法正摊在汪清屏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连氏强盛百余载的终极秘密——至少汪清屏是这么觉得的。
烛火跃动,映照着他脸颊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在皮肤凹陷处投下深深的黑影。这部功法在他手中已有一月,但是因恐惧像其他成名高手一样“走火入魔”,汪清屏至今还未尝试过哪怕一式半招,即使从头到尾他都已烂熟于心。
他合上书,两只苍老的手交叠在身前,汪清屏再一次陷入沉思:他并不觉得这部功法有任何问题,足以导致修炼者真气失控逆行。
“究竟是为什么......”他出神地望着不断变换形状的火焰。
忽然,房门外倏然一股劲风扫过,随即一声闷哼,重物倒地声响传来。汪清屏陡然警觉起来,双刀从大袖中滑出,忽地窗外传来破空声响,汪清屏向旁猛跃,堪堪躲过那暗器。
汪清屏屏息凝神,只听得又一声掌风袭来,烛火应声而灭,惨淡月光从窗纸破洞中洒进来,他才惊觉桌上的连氏剑诀不见了踪影。
他又惊又怒,朗声道:“朋友远道而来,未见主人,便偷抢财物,是否有些无礼?”
他说到“礼”字时,话音未落,便骤然发力向前跃出,如鹞子一般越过窗棱,双刀前探,若刺客站在窗边,这一下绝无可能避开,然而窗外却不见人影,忽地,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一,这剑诀本属于我,主人取回所有之物,有何不可?”衣袂响动,汪清屏提气跃上房顶。
“第二,”连雪行道,“尔对我不义在先,我便无礼在后,有何不可?”
汪清屏冷笑:“原来是你。好大的排面!黄口小儿不识好歹,老夫今日便给你长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