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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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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忆秋在客栈里憋了两天,实在憋不下去了,将窗子一开,整个人如同得了水的鱼一般滑了出去。
陆思年听见他在窗外畅快地大笑了一声。常忆秋沿着瓦片从屋脊滑了下去,轻轻落在客栈后的窄巷里。
陆思年想不通常忆秋这个人。
他有时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就算自己被人追捕得狼狈万分,也会在一地狼藉中腾出一个舒适的地方,坐下来慢悠悠地开玩笑。有时却小气得像一个在菜市里为了一分一厘而喋喋不休的市井妇人。
但是他也会因为无法拒绝一个人的好意,无论这份好意对他来说多么微不足道,而画地为牢,自己浑然不知地困在其中。
陆思年并不尊他为前辈,但是他又从同辈或朋友的圈子中跳脱出来。他仿佛无所不在,但是又格格不入。
两天时间已到,陆思年启程去城外何宅。进了宅子,管家却遗憾地告知家主在路上耽搁,还需再过一两天才能回来。
陆思年已经来了两趟,管家过意不去,打扫出一间厢房,让陆思年暂且休整。
陆思年自己也觉得留在何宅更方便,于是拜托了一位进城办事的何氏子弟向客栈捎了消息,告诉常忆秋和丁酉自己这两晚留在何氏。
又等了一天半,何长卿终于卷着一身风尘回到何宅。陆思年等候了半个时辰,何长卿才穿着全新的衣袍前来。
何氏家风严谨平朴,当今这位家主何长卿犹是如此,何长卿身着灰袍,身旁的空气亦沉着肃然。
两人行了礼,在一张矮桌前落座。室内光线较暗,何长卿低头捻开灯芯,他动作轻柔,举手投足间却隐隐藏着一股力量。
火光亮起,书墨香气漫溢。何长卿长眉舒展,道:“之前多有怠慢,望小友谅解。”
陆思年忙道无事,随后正色,从怀中拿出白玉环双手递给何长卿。
何长卿疑惑:“这是我多年前送给徐氏的礼物,小友从何处得来?”
陆思年模棱两可地解释了一番,又将玉环为何被拆分为半块叙述一遍,道:“这块玉环于我十分重要,何家主在买下这半块玉环时可知道它的来历?”
何长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搭在桌上思考了半晌,道:“我与金陵珠玉行的老板相识,这半块玉环是我从他的库中直接买下的。他也没想到我会要这个,毕竟玉石残缺不全,玉髓外露,质地品相都比其它的差上许多。
“我却觉得半环别有意味,执意相求,他无奈只得应允,却未曾提到过半块玉环的来历。小友若是急切,我这便修书一封相问。”
陆思年心道金陵珠玉行绝对已经获知玉环失窃一事。徐氏若要知道有人不旦盗走玉环,还拿到何氏来问它的来历——
陆思年在心里摇摇头,道:“在下并不急切,本来也是将近十年前的旧事,一时半会无法查清也正常,不如顺其自然,真相必有大白之时。如此便不劳烦何家主了。”
何长卿点点头,微笑道:“小友情深意重,也是性情中人。”
陆思年面上波澜不惊,与何氏家主客套,心中却失望无比。
他知道要查清尘封的旧事不容易,心中或多或少还是埋藏着零星半点的希望。然而现在希望彻底陷落,微末的光线熄灭,茫然的心绪回归,他愣在原地,不知下一步应该往什么方向。
夕阳已沉至地平线之下,大地暗沉,夜风裹挟着水汽。
陆思年应何长卿之邀在厅里用晚膳。菜品清淡,何长卿寡言少语。陆思年心情低落,一顿饭吃得十分不是滋味。
回到房中,陆思年在灯下枯坐,许久都无睡意,索性准备等到天明就直接出发回城中。
夜半不知是什么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两声落地轻响。
陆思年奇怪,何氏弟子少有学武之人,怎么还有人潜行在府中?若是看上了何氏的什么家传珍宝,前来行窃,自己听到了却当作没听见十分不妥,于是便轻轻打开门,准备去院中看看情况。
陆思年转过墙角就看到了两道身影,可惜他们并不是来行窃的——常忆秋看到陆思年,拉着丁酉窜进屋里,陆思年无语,但是想到漫漫长夜终于不用独自枯坐,心中还是稍有慰藉。
常忆秋一进屋,便叫道:“饿死啦!咦?夜宵?”
桌上放着何氏为陆思年送来的夜宵,陆思年一口也没动,常忆秋便不客气地将其据为己有,端着饭翘着腿吃起来。
丁酉等了半天,听到常忆秋咀嚼声绵绵无休,面上浮现出嫌弃的神色,对陆思年道:“我们来这里,是要向你转达城里发生的事……”
常忆秋恍然,嘴边还粘着饭粒:“没错,还是丁酉记性好。”
陆思年:“发生什么事了?”
常忆秋抹抹嘴,将碗筷放下,道:“汪卓集结了一批高手进城了。”
陆思年:“啊?那汪道麟…两边起冲突了?”
常忆秋:“我们趁早出了城,怕被卷进去,现在汪卓的人已经将城封了,不知道城里情形如何。”
陆思年惊道:“将城封了?汪卓怎么如此嚣张?”
常忆秋不屑道:“汪氏与守城官员勾结一气,怕不是想要将汪道麟一派赶尽杀绝才罢休。”
陆思年拧眉坐了一会,常忆秋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你别想着回去救汪道麟了。整座城五步一守卫,一有响动,立刻有高手赶到,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陆思年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与他仅有一面之缘,但是知道他就在离我不远处,却身陷险境……”
陆思年被门上两声轻扣打断,他皱起眉,先看向常忆秋和丁酉。
常忆秋同样疑惑,用气声道:“我们身后没有追兵,来之前我们可是兜了好几个圈子。”
陆思年道:“稍安勿躁,我去开门。”
陆思年将门拉开一条细缝,门外站着一个神色焦急的年轻人,见陆思年开门,面有喜色。
年轻人:“陆少侠!汪氏差我前来,请您助汪氏一臂之力!”
陆思年做手势让他安静,将他带进屋里,问道:“遣你来的是汪氏哪一派?”
年轻人气愤道:“汪氏只有一派!汪卓那狂徒自称汪氏正统,真是可笑至极。陆少侠,少爷如今深陷危难,还请您助一臂之力!”
常忆秋与丁酉都在角落阴影中默不作声,陆思年感受到沉甸甸的目光,问道:“你说汪道麟差遣你前来,可对?”
年轻人:“没错。”
陆思年:“徽州府中全是汪卓的人,你是如何突破重围出来的?”
年轻人从背后取下长剑,解开绑剑的布条,只见剑身与布条上全都是斑斑血迹。年轻人道:“我与几位前辈一起出城寻找帮手,路上斩杀汪卓旗下数名高手,以血为证。”
陆思年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何氏?”
年轻人退步,对陆思年一揖:“还请少侠见谅。自从汪府门前一面之后,少爷就吩咐我跟着阁下一行人,所以得知少侠所在。”
年轻人急切道:“陆少侠觉得如何?”
陆思年面色坦然道:“我本来也有如此打算,还请将计划详细与我说说。”
年轻人大喜,道:“陆少侠叫我潘子就好。现在汪贼,不对,汪卓那贼的人将徽州府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先潜行进城,与少爷的人会和。若潜行被发现,那我们只得硬闯了,这样会多不少麻烦。”
陆思年:“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进城之后呢?汪道麟可有破围之法?”
潘子:“汪卓将高手分布在城中,我们找到汪卓的所在,一举将领头的杀了,剩下的人本来就为利益聚集,若利益不再,他们自然也就散了。”
陆思年不置可否,对阴影中的常忆秋与丁酉道:“你们意下如何?可愿同我一起走?”
常忆秋伸了个懒腰:“夜半睡不着,正好寻些乐子。”
丁酉:“夜间情况对我有利。”
陆思年微微笑了笑,对潘子道:“我们这就动身吧。”
陆思年告知何宅的门房提前告辞,四人离了何宅,在闷热的阔野中以轻功奔袭。
浓黑厚重的雨云遮住了月光,空气中水汽愈发沉凝。
不远处的徽州府灯火通明,城中局势未知。
陆思年沉下心来,伸手握住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