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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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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府守卫盘查的严格程度丝毫不亚于金陵。陆思年三人被盘问了半天,终于被放进城内。
时候不早,阴雨仍绵绵地下着。黛瓦白墙在雨中默立,像为逝者哀悼着的守灵人。
三人从北城门进入,走了几条街就远远看到挂满白色灵幡的汪宅。走近了,雨水冲刷不尽的血腥气浅浅地弥漫开,常忆秋罕见地沉默下来。
几人从汪宅门前走过,只见大门刚好打开,一名浑身麻衣的年轻男子正与另两人一同走出,双方相互行礼,说了些话,随即分别。
常忆秋道:“这位估摸就是汪氏的幺子汪道麟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若仇人铁了心要找上门来,恐怕也凶多吉少。”
回过神,汪道麟看见陆思年三人,陆思年垂首道:“节哀。”
汪道麟神色憔悴,双目青黑浮肿,勉强对三人拱了拱手,对身边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什么,随即转身进了门。
陆思年看着那身白得毫无生气的麻衣消失在门内,忽然想起了连雪行。
当众亲以一种荒诞残酷到不可思议的方式骤然离世时,他是怎样面对的?
陆思年在一间客栈中订了两间房。热水洗去了车马劳顿后,陆思年盘腿在榻上调息,丁酉坐在床沿的木凳上洗脚。
喀哒一声门响,陆思年警觉地睁开眼,看见常忆秋将半张脸塞了进来,眼睛瞪得铜铃般大,道:“没人在沐浴吧?那我进来了奥。”
陆思年恼火道:“进门前连敲门也不会吗?”
常忆秋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丁酉身边:“只是太想见到你们了嘛~”
丁酉一阵恶寒,把椅子挪得离常忆秋远了一尺,奈何常忆秋用脚勾住了洗脚的铜盆,丁酉无法,只得又挪了回去。
陆思年内息运转一个大周天,起身坐在床沿。
常忆秋:“喂,你们两个住一间屋子也太过分了吧,不然丁酉搬到我房间?”
陆思年&丁酉:“不行。”
常忆秋:“......啧。”
陆思年:“倒是你,来徽州府不是有自己的事吗?为什么还是和我们在一起?”
常忆秋:“啊哈哈...来了才发现好像并没有什么事呢...”
陆思年眯起眼睛,常忆秋见形势不妙,又道:“其实还是有点事的,只是不是很要紧,和你们在一起也完全不会妨碍。”
陆思年将信将疑,但是要操心的事还有许多,于是暂时将常忆秋抛之脑后:“随你。不过现在我们要歇下了。”
常忆秋:“没事,你们自便。”,却仍然钉在椅子上,摆明了要赖在这里。
陆思年用一种“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的表情看着常忆秋,感觉自己要被他气笑了。丁酉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思年仍坐在床沿上,左脚却已瞬间勾住了常忆秋的凳子腿,猛地一拉,在椅子堪堪要撞上床沿时迅速抵住。
按常理来说,常忆秋这时应该已经被甩在地上了,然而陆思年看着像水蛇一样缠绕在椅背上的常忆秋,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常忆秋挑了挑眉:“没想到吧,大爷我——呃?”
丁酉用杖尖顶了顶常忆秋的咽喉,冷冷道:“滚出去。”
常忆秋:“诶呀做什么老是舞刀弄枪的——”
丁酉的杖尖往前进了半寸。
常忆秋麻溜地滚了。
陆思年向客栈掌柜的打听了才知道,何氏大宅并不在徽州府内,而是在出了城两三里的一座山庄中。
徽州何氏的篆刻技艺自两朝之前就声名鹊起,如今这门技术的掌门人何长卿,就是目前何氏的家主,也就是在半枚白玉环上刻下那枚印的人。
然而,今日何长卿并不在山庄,陆思年三人进了庄子,只有几位何氏子弟前来接待。
陆思年心里叹了口气,拿出玉环道:“这枚印是贵家主的手笔,但是在下并不为篆刻而来,诸位可知道这枚玉环的来历?”
玉环被传了一圈,何氏子弟面面相觑,都说不知。
陆思年道:“这枚玉环本应是一位恩人与我的信物,然而却不知为何流落了,在下恳切想报答恩人的救命之恩。诸位若有任何线索,还望告知。”
何氏子弟讷讷,陆思年无奈,想着这事可能也只有何长卿才知道了,便问:“贵家主可有定下归期?”
一人道:“家主大约在两日之后便会回来。”
陆思年起身道:“那在下两日之后再来拜访,麻烦诸位了。”
常忆秋嗦着面宽慰陆思年道:“世上的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之时,现在不过时候未到罢了,你无需着急。”
陆思年:“我只是怕万一恩人当年遭了什么急事,这么多年毫无音讯下来,人海茫茫,这份恩情要是永无偿还之日...”
丁酉听到此话垂下眼睛,陆思年夹了一块肉给丁酉,问道:“丁酉,你还有关于那人的任何印象吗?”
丁酉放下筷子想了想,道:“当时我眼力已经很差,刚从武馆中出来。天很冷,我在主街上走......”
数九寒天,丁酉被几个强壮的师兄从武馆里扔进了巷子里的雪堆。他从雪堆中爬出来,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准备去钟山脚下寻一个寺庙避一避风雪。
天气变幻,黑云压得更低了,丁酉蹒跚地走在主街上的雪中,浅浅的足印很快被雪覆盖。
主街很长,长到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完。所有的灯火、光线已全部离他远去,仿佛有一团阴影裹住了他。这团阴影里的寒风不间断地割着他的全身。
显然丁酉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天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但醒来的时候,他正侧躺着蜷成一团,积雪已没到他的左眼。
路还要继续走——至少别死在街上吧。万一大师傅出门看到这样的自己,双方一定都会觉得很没有面子的吧。
丁酉开始默背人体的经脉穴道,他想象着有一股热气正由头顶百会穴汇入,在躯干处流过一个周天,可是——他半跪在雪中,滴下的泪冻结成冰——大师傅,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
丁酉的五感已经开始模糊,不知多久过后,呼啸的寒风中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轮声辘辘,经过丁酉时扬起了一层薄雪。丁酉懒得掸雪了,一尺一尺地继续向前走着。
那辆马车居然在前面停下了,丁酉抬起头,试图辨别马车停住的方位,以免惊扰对方。
车门拉开,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丁酉迷惑地停下。那人走近,丁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本能地低下身,摆出防御姿态,那人温和道:“刚才马车把雪扬到你身上了,抱歉。”说着把他头上身上的雪全都掸落,丁酉抬头,却看不清他的面容,那人又将一件大衣塞进他的怀里,转身跳上车走了。
丁酉脑子依旧在怔愣,身体却迅速把大衣套上了,大衣内残留着马车上碳炉的暖意。丁酉伸手,却在内袋中摸到了一根红木杖,心里一惊:是不是刚才那人的东西,但是没注意一并塞给我了?
然而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早已没了马车的踪影,丁酉无法,只得将木杖妥帖地放回内袋中,顶着风雪继续向前。
丁酉简单说完,三人都沉默下来。
陆思年自小生活优越,很难想象当时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他摸了摸丁酉的头,道:“会找到他的。”
丁酉点点头。
面汤已经凉了,三人出了面馆,慢悠悠地往客栈走。小雨仍在下,常忆秋在路边揪了一截草梗,放在嘴里兹拉兹拉地吹起来。
客栈已近在咫尺,面前还有一个书摊,老板正急匆匆地和一位逗留的客人说着什么,估计是想早点收摊回家。
“!”常忆秋忽然窜了起来,陆思年被惊到,问:“怎么了?”
常忆秋低声咒了两句,道:“没什么,我绕条路回去。”
陆思年:“?前面就是客栈了啊?”
常忆秋不等他说完,转身走了。
陆思年:“什么啊......”
陆思年和丁酉走过那个书摊,着急的老板没分给两人半个眼神,那位书生模样的客人淡淡地看了陆思年一眼,陆思年:“?”
书生对老板道:“明日再来。”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摸不着头脑的陆思年和丁酉回了客栈,常忆秋反常地没来骚.扰两人,两人便早早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