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却说那家门屠尽的连雪行!”说书先生惊堂木“啪”地一拍:“被那些个正道伪君子追杀,在荒山野岭里整日茹毛饮血,如此十余载,只为家门报仇!”
下面有人吊儿郎当地打断:“十余载?胡诌的吧!”
说书先生惊堂木再“啪”地一拍:“不吃十余载苦中苦,哪能成人上人?连雪行下山的第一件事呐,就是连夜潜入泰川黄府,穿过重重守卫,把黄家家主黄延——就是二十年前屠尽连氏的凶手之一——一剑斩落!好个大仇得报!”
在座的轰然叫好,陆思年饮一口温酒,与众人一同拍手称快。
忽然,掌柜的开始大声咳嗽,人群扭头朝门口一看,见几个身着黑色武服的高大男子走进酒家,穿过大堂在窗边落座。
说书先生会心知意,陡然变了语调:“连雪行在干下这档子天理不容之事后,自然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陆思年余光忽然看到一人在门口抖落身落满的大雪,走进酒家,便迎上去问道:“人在哪里?找到了吗?”
那人道:“找到了,在西湖边,晚香居边上的岸口。”陆思年一拍那人的肩,掏出几块碎银塞入那人手中,拿上自己的大麾与斗笠,一阵风般刮出门去。
风雪缠斗,天地肃然,数九寒冬像一位憎恶人群的隐士,把平日如织的游人全部从西湖赶了出去,随后拉起雪的屏风,独自体会万物枯寂。
然而,万籁俱寂之中,却有两位不速之客闯进了隐士的与世隔绝之所,只见两叶轻舟破开风雪阻挠,箭一般射向湖心小亭。两舟尾端各有一人手执船桨,船桨深入水面之下,只听水声,不见翻白浪花。两舟时而并行,时而一舟领先,另一舟却很快追上,被扰乱的雪花在空中画出无数凌乱的轨迹,呼啸作响。
片刻间,湖心亭已在咫尺,船速却不见缓,只见其中一人将长桨从水底拔出之际,却骤然划一个圈子,直冲另一人抡去。
木桨粗有臂宽,若这一下抡中,那人非得被扫进湖水中不可,但见那人并不慌乱,把桨在水中一杵,整个人旱地拔葱,向上一跃,厉风从足底扫过,那人在空中倒转一圈,伸手取下斗笠,转身掷去。抡人的那人手中木桨尚未收回手中,斗笠却已裹挟着劲风袭来,只得弃桨,腾身向前跃去,不料那斗笠竟好似一个回旋镖,势头不减地转头袭来,那人只得狼狈滚到船头,借势翻上湖心亭。轻舟砰地撞在湖心亭上,木桨落在水面,很快便积满雪花。又见斗笠已转回被抡那人手中,他缓缓摇桨,轻巧地停在亭边,弹落蓑笠上的积雪,走进亭来。
亭中不似湖面上一般寒冷。先进来那人脱下斗笠扔在一旁,转头看向后进来那人。
那人慢条斯理地脱下蓑笠放在一旁,冷笑道:“陆公子真是好雅兴,从苏州一路追着鄙人到杭州,不愧是家大业大的苏州陆氏子弟。”
先来那人道:“我陆思年行的端坐的正,从不在外仗家族之势欺侮他人!连雪行,我一路跟随你,不过想向你讨要救我哥的办法......”
连雪行:“我说了,我并无解救之法。贪心不足蛇吞象,总是要遭报应。”
陆思年气急:“休要咒我哥!”
连雪行冷冷道:“你武功不如我,我也没有解法能够救你哥,自求多福吧。我要走了。”说着拿起斗笠,向外走去。
“休走!”陆思年一心想激他破功,透露些许信息,于是喊道:“你杀了黄延,还要再继续作恶吗!今日若我不得解法,便要为武林除了你这害虫!”说着长身而起,腰间长剑已脱出鞘来。
连雪行回过头,双眸怒意勃发,喝道:“泰川黄氏本就绝非善类,与中原多数所谓正道早有勾结,迫害其他势力。此次我出沅水,正是要除尽这帮恶徒。你陆氏与我素无瓜葛,既然是世家子弟,快滚回家里去,搅和什么江湖是非?”
陆思年恨他一下把自己划进“世家子弟”的圈子里,却又后悔自己适才不分黑白地诋毁他。可开弓已没有回头箭,他正好想领教一下江湖上人人忌惮的“邪门后人”的武功,当下挽了个剑花,剑锋寒气吐露,喝道:“领教!”
连雪行心道此人为何如此不知好歹,这几天被陆思年变着法子围追堵截的一口恶气也顿时翻涌上心间,心念一动,长剑也已出鞘,煞气弥漫。
亭内温度骤降,比亭外还要冰冷十分。
数十片雪花忽然被一股风卷进亭来,正飘扬间,却骤然被剑光绞散,两柄剑分分合合,两人辗转腾挪,雪花也不融化,随着剑势呼啸来去。连雪行一心想给陆思年个教训,手下毫不留情,一手连氏宗传剑法使得招招狠辣,变幻莫测。陆思年开始抢攻,却皆数被连雪行化解,近百招过去,他后劲不足,越打越觉得力乏,逐渐左支右绌,“铛”地一声两剑相击,陆思年长剑险些脱出手去。
陆思年只觉连雪行剑招绵绵不绝,后劲十足,暗暗叫悔,只想打方才挑衅连雪行的自己一个耳光,万一连雪行真的怒气上头,自己横尸湖心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陆思年强打精神,又竭力抗衡数十回合,眼前已冒出金星,却听到湖面上一声清喝:“住手!”随即一根落满雪的船桨破风而来,连雪行听到风声,长剑回横,生怕剑受损。陆思年庆幸不已,向后一跃,也随即收剑,待看清来人,喜道:“溪石!来得正好!”
连雪行轻蔑道:“正道做派。”
程溪石一个箭步跃进亭中,大声道:“作甚与人在这荒凉的湖心亭中比剑?下次比剑不叫上我,我程溪石便没有你陆思年这朋友!”转头看见连雪行,顿时惊得一跳:“嗐!连雪行!”
连雪行皱眉看着程溪石,觉得这厮大大咧咧,毫无风度。自己无心恋战,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甩掉陆思年这碍事包袱,当即拾起蓑笠,跃出亭去,陆思年已无心再去拦他。
一眨眼,小舟便漂出几丈远,再一眨眼,便隐入风雪之中,看不清了。
陆思年终于放下心中悬着的一口气,盘膝坐下,才发现自己襟袍已被割开数个裂口,冷风吹过,不由打了几个寒战。程溪石把外袍脱下来给陆思年披上,又从怀里掏出个酒壶递给陆思年,陆思年喝了两口,浑身便烧起来了。
“你怎的知道我在此处?”陆思年好奇道。
“我差点将杭州翻了个底朝天!”程溪石没好气道,“后来我在街上遇到帮你找人的那家伙,好生一番盘问,才得知你来了这里。谁知我刚来,却看到你衣服破得像个叫花子,快要被他——”程溪石把手放在喉间一划,嘴里“咔”地一声,白眼一翻,歪倒在地上。
陆思年语塞,嘟哝道:“他武功确实比我高明得多,但是这人也太过无情,我不过为了我哥讨要解法,失口激了他几句,他便...”一想又不对,明明是自己动手在先,怎么也怨不着连雪行,便闭嘴了。
程溪石道:“我来时思华情况已有好转,伯父正亲自为他调理经脉,你不必再担心。”
陆思年:“甚好!”仰头又喝了一口酒。转念又想到连雪行,心情却又复杂起来:“依我看来,连雪行斩了黄延这事也终究情有可原,任谁满门被斩,都会想亲自手刃仇人的吧。血债血偿,本就是天经地义。”
程溪石闻之变色:“嗐!世上还没人知道连氏灭门的凶手是何方神圣,千万别妄加揣测,小心横生事端。”
陆思年止住话题,却又拦不住好奇心:“你可知那流落的连氏宗传功法在何处?”
程溪石道:“我不知晓...自从思华在灵隐山见到那邪功,误练走火入魔之后,有人传言被灵隐高僧拾去烧了,也有人说被威南镖局的镖师捡走,流落到北方去了。”
陆思年叹一口气:“唉,多少高手贪图那功法,误练而走火入魔,万一他们全都追着那功法去找解法,再遇上连雪行......”
程溪石“嘶”地一声:“后果不堪设想。”
陆思年无言,喝下最后一口酒,道:“父亲想必是派你来把我抓回苏州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程溪石挪揄道:“非常要紧!伯父已把江南闺秀的画像全部求来,你一回去就逼你选一个成亲!”
陆思年大惊失色:“什么?!那我可绝不会回去!父亲怎能如此...”
程溪石大笑:“哈哈哈!骗你玩的。伯父未与我说具体事宜,只限你七日内回去。”
陆思年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逼我回去成亲。不过一想到回去之后爹一定会把我关在家里,我就觉得头痛。有劳你来这里找我,回去一定请你吃醉仙居的酒席。”
“哈哈!那你要破费了,我刚好看上那二十坛上好的青梅酒...”
风雪稍歇,万物清寂,两叶小舟在西湖波澜不惊的水面划过,竹篙惊动淤泥中的鱼儿,几串水泡缓缓上升到水面后消失。从远处看,湖心亭只有手掌大小,清峻地立在湖水之上,那隐士在不速之客离开后又拉起了屏风,专心地欣赏着属于他一人的冬日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