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环录》榛莽

13、第十三章

　　陆思年与丁酉回到院子，刚打开门，一坨五颜六色的东西就朝着陆思年的脸飞了过来，陆思年大骇，情急之下来不及拔剑，举着剑鞘挡格。
　　那一团东西却顺势黏在了剑鞘上，顺着剑柄滑到陆思年手臂。
　　陆思年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又惊又怒：“连雪行——！！！你把猫怎么了！”
　　连雪行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向你赔罪的礼物。”
　　陆思年拎着黄猫，哦不，赤橙黄绿青蓝紫猫的后颈，把它提溜起来，瞪着连雪行：“这个？”
　　连雪行无辜地点点头：“多喜庆啊，你喜欢吗？”
　　陆思年咬牙：“喜欢，我喜欢得紧。”
　　连雪行满意：“很好。”说着又慢悠悠地走回了屋里。
　　陆思年：“......”
　　全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丁酉：“......？”

　　目前丁酉孤身一人，身上半个铜板也摸不出来，除了一门点穴功夫其它什么能靠着吃饭的本事都没有，因此被陆思年强行按在了那间空房里，准备以后去其他地方的时候能顺手带上，虽然多了一口饭，但是应急的时候也多了一份战力。在连雪行一身伤还没好全的时候多一份保障。
　　想到连雪行，陆思年又一脸痛心地看着在脚边撒娇打滚，仿佛还对自己的新毛色十分满意的黄猫，心里把连雪行爆锤一万遍。

　　是夜，三人均已歇下。月光明澈，透过窗纸洒在床榻上。
　　陆思年耳尖，在一片寂静中忽然听到院子里一声轻响，瞬间无声地披衣坐起，屏息倾听。
　　有人在院子里。
　　陆思年从枕下抽剑，悄然出了鞘，掀开布帘向外看。堂屋的窗开了一条缝，他看见满院月色中站着一个黑影。
　　只有一个？
　　影子没发现探头的陆思年，陆思年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看清那人五官。
　　陆思年：“溪石？！”
　　程溪石正在研究房门，冷不丁听到有人从身旁叫自己名字，惊叫脱口而出，却被陆思年捂在口中。
　　程溪石：“陆思年！”
　　两人有半月没见，猛然打照面，顾不得在什么场合，紧紧抱在一起。
　　程溪石：“住得这么偏僻，可教我一顿好找！”
　　陆思年比了个小声说话的手势，用气声道：“来我屋子里说话。”
　　程溪石奇道：“屋子还有人和你住一起？”
　　陆思年摇了摇头，进了房间，推开窗户。程溪石随后进来，见房中没有椅子，便与陆思年一起在床沿坐下。
　　陆思年：“你怎么来了？是我爹派你来的？”
　　程溪石叹气：“你这么不告而别，你爹在苏州找了两天无果，知道你肯定跑出去了。他虽然生气，但是也没法大海捞针地找你。我来金陵另有他事，不过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金陵。怎么样，银锁呢？”
　　陆思年：“唉，常忆秋在衙门里呆着呢。”随后将常忆秋之事的来龙去脉讲述一番。
　　程溪石：“什么？！常忆秋被捕了？！”显然无法想象仰慕多年的大侠正被关在大牢中，憋屈地吃牢饭的情形。
　　陆思年见程溪石如此惊愕，只道是常忆秋失手对他打击太大，便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处的？可有其他人跟来？”
　　程溪石：“前天我在镖局旁边看到你在人群中，之后悄悄跟过来。这几日事情有些多，今晚才有空来找你。”
　　两人沉默片刻，程溪石突然严肃起来，道：“思年，等你拿回了银锁之后，你将要去哪？”
　　陆思年只觉得他揭开了自己一直不愿直视的事实，过了一会，道：“我——”
　　“我”字话音未落，他的话便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
　　陆思年与程溪石同时震悚，腾地站起，面面相觑。巨响如九天雷落，砸得人耳膜生疼，并且声音不绝，足足持续了半盏茶功夫。
　　陆思年一时失语，直到房间的帘子忽然被掀起，一身中衣的连雪行闯了进来：“什么声音？”随后看着正站在床边对视的两人，陷入沉默。
　　程溪石猛然看见连雪行，惊得想向后退，可身后就是床榻，于是四仰八叉地倒在了陆思年的床上。
　　陆思年向连雪行走了一步：“你——”转身拉起慌忙站起的程溪石，对连雪行道：“我们先去看看情况，你稍安勿躁，待在屋子里。”
　　连雪行夜中惊起，此刻脑中混乱不堪，一脸迷茫地看着匆匆走远的两人，仿佛感到有些不对。

　　两人迈出院子时，城中已然灯火通明，百姓舍不得点灯，便纷纷探出窗户，与邻居大声交谈。守夜的士兵强行疏散涌上街的百姓，很快街上没了人影，但城中仍人声不绝。
　　陆思年道：“城中似乎无事，难道在城外？”
　　正说着，就见远处城门忽然半开，一骑狂奔而入，直入官府中。半刻后，一队兵士从官府中鱼贯而出，其中分出几人前往街上，分别与几支正在巡夜的队伍说了什么，几支队伍便一同向城门前进。
　　城门已然打开，所有兵士浩荡而出。陆思年：“我们跟上看看。”
　　从城门出去必然会被守城士兵发现，两人便找了一处无人的城墙，提气飞身而上，中途力有不逮，便将剑鞘脚尖点在城墙砖缝中借力。
　　两人攀上城墙，瞬间被眼前月光下的景象震撼。
　　距城墙一里之外，硬实的土地全部被滔滔江水淹没。月光下江水泛着惨白的不详色泽，风中全是水汽，混合着泥土腥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知所措。
　　程溪石：“这...这恐怕是江堤塌陷了，可如何是好？”
　　陆思年：“先去看看情况，若能帮的上忙最好。江边千百人家，救人要紧。”
　　到了地上，两人展开轻功，一炷香后赶到了水边。
　　官兵在水边点亮了数十灯笼，指引落水的百姓。水浅处所有人趟水前进，将沙袋围成一圈阻挡江水。水深处，数十名壮汉已扎好六七个木筏，官兵两个一组，登上木筏去被淹没的民宅中救人。
　　陆思年刚想赞叹官兵营救有条有理，就又听得一声巨响，这次声响来自下游方向，不像之前一般震耳欲聋。不久后有前去探路的士兵回来：“不好了！船厂塌了！”
　　陆思年：“这边营救工作很有条理，不如我们去船厂看看。”程溪石点头，两人又掠了出去。
　　这次两人比官兵更先到达，只见黑暗中船厂并没有被江水冲塌，而是江水灌入船坞，空的船只吃水不深，与江水一同上涨，硬是将船坞顶部顶破。
　　许多船只都在建造，工人睡在船坞中，性命危在旦夕。
　　两人一同飞掠出去，借着月光，脚踏水上浮木，几个纵跃便到了船坞附近。船坞中一片黑暗，但能听见微弱的呼救声。
　　陆思年扬声安抚众人，与程溪石逐个援救出来，安置在水边。救了七七八八之后，官兵赶到，看到水边百姓，都惊异无比，陆思年不想多事，将身形隐在船坞中，寻找更多百姓。
　　此刻明月暂时被云层掩住，四下漆黑一片。找了一圈发现已没有遗漏，陆思年准备从船坞落到江面，忽然听得程溪石一声惊呼，刚想回头，身后却传来破空声响。陆思年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脚尖在木梁上借力，身体腾空一扭，堪堪避过暗器。
　　在黑暗中打斗忌出声暴露位置，陆思年屏息，辨认对手方位，听到程溪石也在不远处与人交手。
　　忽然耳畔风起，陆思年无声避过，估摸着剑长，挥剑斩他手腕，对方手脚轻灵，陆思年剑尖连衣袖都没沾上，反倒被对方反攻一剑，情急之下旋身跃起，以双脚倒挂在船坞大梁上。
　　对手一剑刺空，却听见他气息瞬间的不稳，又是一剑刺到，陆思年反应及时，从梁上跃下，无声地站在对方身后，迅猛一剑刺他后心。
　　对手来不及挥剑，在剑尖即将刺到时跃起，左袖一扬，数枚暗器叮叮当当打在陆思年剑上。陆思年感受到暗器上所负的力道，急忙抖腕，可冲力不减，陆思年上身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刚好云层飘过月亮，月光倾洒在陆思年脸上。
　　陆思年勉强站定，听见对手“咦”了一声，他转头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听到一阵风声远去，与程溪石对打的那人也“咦”地一声，两人同时撤走，空荡的船坞中又只剩陆思年与程溪石两人。
　　陆思年凝神，确定那两人已经走远，才出声叫程溪石。
　　程溪石：“好险！我正好从未与人在夜间比斗过，畅快！”
　　陆思年猛敲他的头：“脑子里想点正事！那两人最后怎的撤走了？难道他们将我们错看成了想杀的人？”
　　程溪石：“多半是吧，一开始黑咕隆咚，看错也正常。”
　　陆思年拧眉：“扬子江决堤之夜，江边又出现了江湖中人。这两件事莫不是有什么联系？”
　　程溪石：“先走吧，反正与我们无甚关系。”
　　陆思年：“......”
　　两人出了船坞来到水边，官兵已将船坞中的幸存百姓全部撤走，船厂边空旷无人。
　　陆思年：“左右时候还早，上游决堤处还有人声，我们去那里看看。”
　　程溪石无异议，两人立刻动身。
　　天色依旧黯淡，肆虐的江水已然平静许多。江边原来的农田房屋，全部被一层半尺厚的泥沙掩埋，整片滩涂笼罩在灰黑的阴霾下。
　　阴云逐渐聚集，金陵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