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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故 ...

  •   雷雨过后的几天,空气都清新怡人。
      太阳很快将潮湿的土地烤干了。
      向日葵的花香飘进了屋里,杜笠忍不住拉着黎明在家门口做了个深呼吸。
      杜笠问黎明:【要一起走走吗?】
      黎明:【好啊。】
      杜笠凭着记忆,在向日葵花海里缓缓走着,身后是牵着他手的黎明。
      从未有过的心安让他的胸膛鼓胀着,他好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让这份恬静多持续一会儿。
      他突然停下来,鼓起勇气转过身,拉起黎明的手,吻了吻,写道:【你可以住下来,不走了吗?】
      黎明的手蜷了蜷。
      相处了这些时日,他当然明白杜笠的意思。杜笠的吻让一个名叫“幸福”的词跳入脑海,他差一点就答应下来。
      可随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让他忍不住开始为未来担惊受怕。
      他抿了抿唇,握紧杜笠的手,写道:【对不起,我不能。】
      杜笠愣了愣,心里的失落渐渐溢了出来,让他忍不住想哭。
      黎明缓缓抬手,摸了摸杜笠的脸,抱歉地写道:【我可以不管自己,但不能不管你。】
      杜笠心里一跳,又萌生了些期望:【你想怎么管我?】
      黎明写道:【我想对你的感情负责。但我现在做不到。我看不见也听不见,没有能力工作,我的未来同我眼前的世界一样漆黑一片。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但我不能让这样的自己拖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笠流着眼泪,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我不觉得你的陪伴是拖累。我不愿意离开你。】
      黎明红了眼眶,抬手将杜笠消瘦的身子抱进怀里:【我也不愿意离开你。可我不能让这样的自己留在你身边。】
      杜笠贪恋着黎明的怀抱:【难道你愿意别人留在我身边?】
      黎明心里一揪,嫉妒和不安油然而生。
      黎明搂紧杜笠,重重地写道:【我不愿意。】
      杜笠抓紧黎明的衣服:【我也不愿意。】
      黎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吻了吻杜笠的头发,写道:【那我们交往,好不好?】
      杜笠笑着哭了:【好!】
      黎明问:【你愿意等我变好吗?】
      杜笠:【你现在就很好!】
      黎明:【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杜笠感动地踮起脚,寻着黎明的唇吻了下去。
      黎明心里鼓胀着,加深了这个吻。
      一阵风吹过向日葵花田,带走了方才的悲伤,留下了暖洋洋的幸福香气。
      晚上,杜笠和黎明相拥而眠,两人都睡了一个香甜的好觉。
      第二天起来,黎明让杜笠教自己手语和盲文阅读。
      黎明学得很快。
      半个月后,黎明渐渐能正常手语交流。
      一个月后,黎明做到了无障碍阅读盲文医学读物和盲文科技读物。
      从此以后,黎明开始学习眼科方面的专业知识。
      两个月后,黎明的嗓子渐渐恢复了,开始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
      杜笠十分高兴,每当黎明练习说话时,杜笠都侧耳倾听。
      一次,黎明练习结束,杜笠写道:【我喜欢听你的声音,稳重,有力量,让我感到踏实和安心。】
      黎明摩挲着杜笠的手指,一字一字地说:【我……尽快……好起来,天天……说给……你听。】
      元旦放假,杜莎文回了溪桥,带给了杜笠一个好消息:“政府通过《导盲犬试行办法》了,首都残联正在培养一批导盲犬,我已经为你申请了,最快下个月就能领到。”
      杜笠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在黎明手心写下来,告诉黎明。
      两个人都很高兴。
      然而,一个月后的假期,杜莎文却没回来。
      第二天,杜笠没等到杜莎文,而是等来了宿州残联副会长梁深秋。
      梁深秋披着一身寒凉,沉痛地告诉杜笠:“莎文去首都领导盲犬时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
      杜笠腿一软跪了下来,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梁深秋说:“杜笠,莎文曾自愿签署过一份捐赠协议,声明死后将自己的器官捐赠给有需要的人。她曾嘱咐我,如果真有这么一天,眼角膜一定要给你。但现在的医疗技术还无法让你的双眼复明,她的眼角膜无法用在你身上。眼角膜只能留存一天,请你尽快做决定,是否将之捐献给其他人?”
      杜笠双手颤抖着比划:【请给黎明。】
      梁深秋说:“我知道了。那就请他和我走一趟吧。”
      黎明在书房研读盲文版眼科手术的公开案例,正在劲头上时,被杜笠拍了拍。
      黎明握住杜笠的手,发现杜笠在颤抖。
      黎明忙抱住杜笠,轻抚杜笠的脊背,问:“怎么……了?”
      杜笠流着泪,颤抖地在黎明手心写道:【我高兴。】
      黎明问:“发生……什么事了?”
      杜笠:【梁副会来了,他说已经有和你配对的眼角膜,我们和他去医院做手术吧。】
      黎明算了算日子,疑惑:“我的号……不是排在……年底吗?”
      杜笠坚持写道:【提前排到了,快走吧。】
      黎明满心疑惑地跟着杜笠和梁深秋,坐火车前往首都医院。
      手术开始前,杜笠一手握着黎明的手,一手握着杜莎文冰冷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黎明直觉哪里不对,还没来得及细问杜笠,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杜笠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治疗残疾,父母就不会在求医问药的路上出车祸去世;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申领导盲犬,莎文就不会远赴首都出车祸去世。
      家人的去世都是因为他。
      他还有什么活着的资格呢?
      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将莎文捐赠的眼角膜移植给黎明。
      如今手术已在进行,他再无活着的必要了。
      梁深秋的手在杜笠肩膀上压了压,想不出话来安慰。
      杜笠拍了拍梁深秋的手,比划道:【我可以走了吗?】
      梁深秋问:“你现在要走?现在太晚了,没有回宿州的火车了。”
      杜笠:【我不回宿州。】
      杜笠不愿回宿州,宿州的家里满是和父母、和杜莎文的回忆,他受不了。
      梁深秋问:“那你去哪?”
      杜笠没有回应,已经起身,摸索着墙壁,往医院外走了。
      梁深秋直觉不对,不远不近地跟着。
      杜笠出了医院,径直走向了马路。
      远处的车轰鸣而来,刺耳的刹车声让杜笠觉得惊恐又解脱。
      梁深秋飞身上前,险险将杜笠从车轮前救下,担忧道:“杜笠,太危险了,别走了。”
      杜笠瘫在地上,无声地大哭着比划:“我想解脱!”
      梁深秋怒道:“你要是去死,怎么对得起你父母和莎文的苦心?!”
      杜笠:【我到底凭什么?我凭什么?!】
      梁深秋:“凭你被他们深深地爱着!就凭这一点,你杜笠就不能去死!”
      杜笠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久之后,梁深秋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说:“你不愿回宿州,就去溪桥吧。我在溪桥有一处房子,那里常年没人住,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手术结束了。
      黎明的双眼缠上了绷带。
      用不了几天,黎明就可以拆掉绷带,恢复视力,用杜莎文的眼睛重新看到这个世界。
      杜笠抚了抚黎明熟睡的脸庞,在绷带上落下一吻,转身跟着梁深秋离开了医院。
      梁深秋将杜笠送到自己在溪桥的房子住下,嘱咐周道和江晓时常来照看,然后赶回了首都医院。
      临走前,梁深秋问:“你不给他留句话吗?”
      杜笠怔怔地摇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和那一双眼睛。】
      几天后,黎明眼睛上的绷带拆掉了。
      缓缓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后,黎明第一时间四处查看杜笠的身影。
      这些天,杜笠没再出现在他身边,他心里焦急不已。
      他没来由地心慌,又迫不及待地想象杜笠的样子。
      然而,病房里的人里,并没有他记忆中那个消瘦的身影。
      黎明不禁问:“杜笠……呢?”
      医生见黎明适应了光亮,请来盲文翻译,围着他问各种问题,以确保这场手术没有留下后遗症。
      黎明却坐不住了,推开医生冲出病房,视线搜寻着和杜笠相仿的消瘦身影。
      突然有人拦住了他,在他手背上写道:【杜笠不在这里。】
      黎明忙拽住这个人问:“他在……哪里?!”
      梁深秋被黎明拽得一趔趄,紧接着被身后的钱进扶住了。
      梁深秋回道:【杜笠很好,你先回病房配合医生检查。】
      黎明不肯罢休,被不耐烦的钱进拖进了病房。
      梁深秋写道:【我是宿州残联副会长梁深秋,杜笠现在住在我家,你不用担心,安心养好眼睛再去看他。】
      黎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为什么……住在你家?”
      梁深秋:【等你配合医生检查完,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和你说。】
      黎明心思不宁地配合医生检查眼睛。
      手术很成功,除了刚开始有些不适,其余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周再出院,黎明却等不及一周。
      黎明问:“他到底……怎么了?”
      梁深秋正要写,黎明说:“我会手语,你可以……用手语。”
      梁深秋便用手语将事情经过告诉了黎明。
      梁深秋:【钱进说,这件事你有知情权,我不该瞒你。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
      黎明恨不能杀了自己。
      杜莎文死了。
      杜笠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将杜莎文的眼角膜移植给自己。
      自己却浑然不知,享受着由杜笠的痛苦带给自己的光明。
      他后悔,后悔自己明明察觉了杜笠的不对劲,依然稀里糊涂地跟着来了医院。
      他恨不能立刻剜下自己的双眼,跪在杜笠面前赎罪。
      黎明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些天杜笠不在自己身边了,因为杜笠无法面对自己,也无法面对这双眼睛。所以杜笠躲了起来,躲到了梁深秋家。
      黎明颤抖着问:“他……还好吗?”
      梁深秋如实回复:【不好。】
      黎明问:“能让我……见见他吗?我只……远远地……看看他。”
      梁深秋:【你出院后,我会把地址给你。】
      黎明痛悔不已地在医院辗转反侧,终于捱到了出院那天。
      梁深秋将地址交给了黎明,黎明立刻坐最近的一班火车赶往溪桥。
      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杜笠门外,黎明从窗户看进去,看到一个人呆坐在屋里,怀里抱着杜莎文的骨灰盒,本就消瘦的身形,如今更是瘦得不成模样。
      黎明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眼睛刺痛无比。
      仿佛有感应一般,杜笠突然回头,黎明心惊地躲向一旁,这才想起杜笠看不见。
      再从窗户看进去时,杜笠已经回过头了。
      黎明在窗外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赶回了首都,找到了表哥钱进,让钱进帮医学世家出身的自己进入首都医院的眼科团队,开始先天性盲人的复明研究。
      研究期间,黎明常常来到溪桥,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杜笠,常常一看就是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再赶回首都做研究。
      每每杜笠因噩梦睡不好觉时,黎明都生生忍住了,不去打扰。
      一年后,黎明的研究有了进展。
      两年后,眼球发育难题有了重大突破。
      三年后,研究获得国家医学部批准,先天性盲人复明手术得以正式开展。
      黎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梁深秋和杜笠沟通后,将杜笠带到首都医院,进行手术。
      手术很成功,虽然因人而异,杜笠的术后视力只能达到4.0,需要通过佩戴眼镜进行屈光矫正,但手术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拆绷带的那天,杜笠和一屋子医生、护士的心情都很忐忑,黎明更忐忑。
      拆绷带的时候,黎明躲到了病房外。
      梁深秋问:【你不进去吗?】
      黎明颓丧地摇头,“我还没勇气见他,他恐怕也不想见到我。”
      梁深秋叹了口气。
      绷带拆下来后,杜笠在二十年来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刺目的光亮。在缓缓适应了光亮以后,杜笠看到了一个个模糊的轮廓,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看到了,他能看到了!
      父母和杜莎文穷极短暂的一生想要做到的事,终于实现了!
      原来这就是他们所看到的世界,他所生活的世界。
      一个医生问:“你看到了什么?”
      杜笠比划着手语:【模糊的轮廓。】
      随着手语翻译的话音落地,病房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这是世界上首例先天性盲人复明的案例,值得世界上每一位眼科研究者为之动容!
      黎明听着病房内传来的欢呼声,高兴地在病房外哭得不能自已。
      他做到了,他终于做到了!
      他终于没有辜负杜笠,没有辜负杜莎文的眼睛。
      没过多久,医生们欢呼着出去了。
      梁深秋留在病房内,拿着杜笠父母和杜莎文的照片,恭喜杜笠见到光明。
      杜笠翻看着家人的照片,哭得不能自已。
      冷静下来后,杜笠问:【他还好吗?】
      梁深秋:“很不好。他苦心经营,主导了这次的研究和手术。他花了三年时间,就是为了让你看到光。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你,就像你一直在向我打听他一样。”
      杜笠心里一揪一揪地疼,【是我对不起他。我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梁深秋:“他也觉得对不起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甚至刚才,你拆掉纱布的时候,他还躲到了病房外。”
      杜笠心里一动,【他在这里?】
      梁深秋问:“需不需要我叫他进来?”
      杜笠心里一阵忐忑,摇头比划:【不了。】
      夜里,杜笠又做了噩梦,突然梦里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杜笠辗转醒来,看到了床边模糊的影子。
      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是因为手上久违的熟悉的感觉,杜笠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黎明。
      杜笠忍不住哭了起来。
      黎明没想到杜笠会醒,更没想到杜笠会哭,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捧着杜笠的脸,心疼地说:“别哭,眼睛会疼。”
      听到久违的熟悉的声音,杜笠哭得更凶了。
      黎明忍不住吻了吻杜笠的眉心,“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不哭了……”
      杜笠哭罢之后,对黎明比划手语:【对不起。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躲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和莎文的眼睛,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黎明抚了抚杜笠的脸颊,轻声道:“我都明白。但你不必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明知你状态不对劲,还稀里糊涂地随你去医院做手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对得起你和杜莎文的眼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杜笠摇头,【这不怪你,是我骗你去做的手术。我私心里希望你好,不希望莎文的眼角膜移植给一个陌生人,那样离我太远了。但我又怕你不肯接受,所以骗了你。】
      黎明:“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愧疚不安。”
      杜笠:【所以你扛起了这项艰难的研究,就为了让我看见光?】
      黎明:“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杜笠:【我该怎么报答你?】
      黎明:“这是我对你的报答。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陪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杜笠:【我很想你。】
      黎明:“我更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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