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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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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早晨,护工进来喂饭,黎明破天荒地开口吃了大半。
黎明的护工很惊奇:“他竟然老老实实吃饭了。”
杜笠的护工看了看黎明握着的杜笠的手,笑着说:“看来,安抚疗法很有用。”
杜笠心里很高兴,颇有成就感。
吃完饭,杜笠和黎明闲聊起来,问的基本都是对方的病情。
当黎明不熟练地用盲文回复杜笠时,杜笠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杜笠重复了几遍:【nixuelemangwen?】
你学了盲文?
黎明用盲文回复:【是的。】
杜笠惊喜地回复汉字:【我也学了汉字。】
黎明形容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尽管知道杜笠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学的汉字,封闭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为杜笠破了一个口。
杜笠用汉字问:【为什么学盲文?】
黎明用盲文回:【为了和你聊天。】
杜笠心里动容:【我也是。】
黎明怔了怔,这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为了黎明做一些事。黎明不自觉握紧了杜笠的手,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杜笠感觉到手被握紧,便明白黎明是在感动,遂理解地笑了笑。
中午,杜笠正在午睡,被护工叫醒时,头脑还有些迷糊。
护工扶杜笠起来,说:“去拍片子了。”
杜笠迷迷糊糊起来,忘了自己腿还伤着,直接用受伤的腿踩了地,一时间疼得他龇牙咧嘴,收回腿的时候,又被护工的腿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黎明身上。
黎明没有睡着,在杜笠摔过来的瞬间搂住了杜笠。
护工吓了一跳:“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快起来!我去叫护士!”
护工赶忙把杜笠扶起来,叫来护士给两个人检查,确认无虞后,狠狠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这要是摔坏了,我可赔不起啊!”
杜笠这下彻底清醒了,忙在黎明手上写:【谢谢,你没事吧?】
黎明拍了拍杜笠的手,表示没事。
护工说:“走吧,去拍片子。”
杜笠写道:【我去拍片子,先松手吧?】
黎明握紧杜笠的手,不愿松。他怕松开后,黑箱里就又剩自己一个人了。
杜笠安抚地拍拍黎明的手,写道:【拍完就回来。】
黎明还是不愿意。
杜笠想了想,写道:【相信我,很快回来。】
黎明犹豫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杜笠的手。
杜笠鼓励地拍拍黎明的手,在护工的搀扶下出去了。
拍完片子回来,杜笠躺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拍拍黎明的胳膊。
黎明感觉到是杜笠回来了,第一时间握紧杜笠的手。
杜笠写道:【我没骗你吧?】
黎明回道:【太慢了!】
独自在黑箱里的每一秒,时间都被拉长,恐惧都被放大,他很煎熬,很害怕。
杜笠:【只离开了二十分钟。】
黎明:【很久!】
杜笠想了想,也是。黎明还不熟悉黑暗和静音的环境,嗓子没痊愈,不能表达自己的恐惧,担惊受怕是正常的。只是握手的这几天,黎明显得过于安静,杜笠便以为黎明已经习惯了,其实黎明远没习惯。
杜笠便问:【还在怕吗?】
黎明回复:【很怕。】
杜笠:【别怕。你的视力和声音可以恢复。】
黎明:【我知道。】
杜笠:【恢复后,你想去哪里看看?】
黎明:【海边小屋。】
杜笠:【那是哪里?】
黎明:【崇华岛。】
杜笠:【为什么想去?】
黎明:【那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杜笠怔了怔,回道:【那里一定很美。】
黎明回复:【是的。】
写完这句,黎明便不再写了。
杜笠便也不再写什么。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进来了三个人。
杜笠听出来有杜莎文和梁深秋,剩下一个听不出来,自己以前没接触过。
梁深秋一进门,指着黎明的床位,说:“钱统领,就是这位吗?”
钱进走近黎明的床铺,看了一眼黎明,以及被黎明握住手的杜笠,没说话。
梁深秋给钱进汇报了黎明的病情。
过了一会儿,钱进说:“一会儿会有人给你送来他的资料,你用资料给他办残疾证吧。他的后续治疗,军队会负责。他为军队做了重大贡献,是个英雄,让医院不要亏待他。”
梁深秋问:“如何联系他的家属?”
钱进说:“不必。他已经没有家属了。”
说完,钱进和梁深秋出去了。
杜莎文走到杜笠床边,为杜笠理了理被子。
杜笠拍了拍杜莎文,用手语比划道:【怎么了?】
杜莎文说:“钱统领来看副会,得知黎明住在这所医院,就顺路来探望。听说黎明是钱统领的表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感觉两人不熟。”
杜笠问:【哪个钱统领?】
杜莎文:“还能有哪个,国家最高领导人之一,军队的最高统帅啊。”
杜笠感叹:【你们副会的关系网真庞大。】
杜莎文:“要不然怎么疏通政府和军队,推行残疾福利政策呢?”
杜笠比划:【更想不到的是,黎明竟然和钱统领是表兄弟。】
杜莎文:“是啊,这样看来,他们两家似乎有什么豪门秘辛。”
杜莎文还有工作要做,没待多久就回残联了。
杜笠便一个人安静待着。
傍晚,黎明睡觉睡不安稳,把杜笠吵醒了。
杜笠一下一下地轻拍黎明的手,过一会儿,黎明又睡安稳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黎明突然写道:【我母亲去世了。】
杜笠问:【什么时候的事?】
黎明:【我八岁那年。】
杜笠安抚地拍了拍黎明的手。
黎明:【我父亲对她不好,将她关起来,娶了二房。她过得很辛苦。她死后,我常梦见她。我很后悔那时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杜笠很费劲地理解了黎明的意思,安慰地写道:【那时你还太小,你无能为力。你现在过得好,她才会幸福。】
黎明:【你是除她以外,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谢谢你。】
杜笠在心里叹了口气,写道:【不客气。我有个妹妹,小我两岁,叫杜莎文。】
黎明点了点杜笠的手,示意杜笠继续写。
杜笠写道:【父母为了治疗我的先天残疾,辗转求医,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那一年,我17岁,杜莎文15岁。】
黎明握紧了杜笠的手。
杜笠:【从那时起,杜莎文扛起了养家重任,小小年纪辍学打工,起早贪黑,过得辛苦。我想打工帮她减轻负担,她怕我也出事,死活不肯。好在后来她被残联副会长梁深秋发现,梁副会将她带到残联工作,她的生活才渐渐好起来。】
黎明拍了拍杜笠的手,表示安慰。
杜笠:【来到残联以后,她接触到了盲文,教我用盲文读书写字。我花了很大力气学会盲文,经过她的同意,常写些文章寄给出版社或各大学文学部,以此获得稿费,减轻她的负担。却因为现在小腿骨折,又让她担心,我心里不安。】
黎明:【你还好还活着,这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而且,写盲文只需动笔,即使腿受伤了,你也依然可以减轻她的负担。】
杜笠松了口气,笑笑:【谢谢,你说的对。】
中午,杜莎文来看杜笠,杜笠征得了杜莎文的同意,要来了纸和笔,继续写文章往出版社和大学文学部投稿,至此,杜笠心里踏实了许多。
傍晚,杜笠拍了拍黎明的手,写道:【如果你睡觉害怕的话,就想想,我在握着你的手。】
黎明摩挲了一下杜笠的指尖。
杜笠心头一跳。
黎明写道:“好。”
黎明这一夜睡得比以往都安稳许多,杜笠却睡不安稳了。
他梦见父母因车祸死在自己和杜莎文面前时的巨大碰撞声,梦见15岁的杜莎文被雇主驱赶时的咒骂声,梦见17岁的杜莎文做苦力累到压抑不住时隐隐发出的无助哭泣声,梦到自己想改变现状却无计可施时发出的痛苦悲鸣声……
十几年来,家人为他付出了全部,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是他乐观表象下最大的心结。
他的精神太紧张了,却不知该如何释放压力。他自认家人的一切悲惨都因自己而起,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释放所谓的精神压力,于是他开始压抑自己的内心,把最开心、最轻松的自己展现给家人,把最自责、最自弃的样子深埋在心。
白天和黎明谈话时,也许是为了安抚已足够痛苦的黎明,也许是自己也感同身受,总之,他第一次对人说起家人和内心的不安。
而这些不安,在晚上的梦里,尽情地释放出来,困住了无计可施的他。
清晨,杜笠是哭着醒来的,醒来时,自己的手正被黎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杜笠缓了缓,回拍了黎明的手,写道:【我没睡好。】
黎明回道:【我知道。】
杜笠:【你呢?】
黎明:【托你的福,睡得很好。】
杜笠笑了笑。
黎明写道:【我也在握着你的手。】
杜笠怔了怔,握紧黎明的手,回道:【那我以后也不怕了。】
黎明摩挲了一下杜笠的指尖,杜笠的耳朵红了。
时间过得很快,黎明的韧带伤好得差不多了,杜笠的腿伤也能回家静养了。
得知出院消息的那个下午,杜笠恋恋不舍地问黎明:【出院后,你去哪?】
黎明写道:【海边。你呢?】
杜笠:【回溪桥,我的老家。】
黎明问:【溪桥好玩吗?】
杜笠:【我家门口有一大片向日葵花田,很香,杜莎文说向日葵是金黄色的,很美。】
黎明:【向日葵是很美。】
杜笠忍了忍,没忍住问:【残联已经在给你安排眼角膜移植手术了。等你复明了,你会来看我吗?】
黎明捏了捏杜笠的手,写道:【会。】
杜笠放心了。
出院以后,杜莎文把杜笠送回溪桥的家后,便赶回宿州残联工作了。
杜笠在家中,又恢复了独自生活,独自写作的日子。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住院时投稿的稿费寄到了家里。
杜笠拿着稿费,想到了住院时的种种,想到了黎明,心飘到了海边。
不知道黎明过得怎么样?
黎明比杜笠晚出院一个月。
出院后,黎明在军队的帮助下到了崇华岛,住进了母亲留给自己的海边小屋。
盛夏的海边很温暖,但夜里还是有些凉爽。
黎明裹着薄毯,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冰凉的海水拍打脚面,像演绎一场默片。
这情形,和过去看着满天繁星,听着海浪拍打岩石声的日子,再不一样了。
晚上睡觉时,黎明常做噩梦,每每惊醒,都会下意识去抓旁边人的手。
每每抓空,心里都会缺一块,这才会想起,这里已经不是医院了,那个会抓着自己的手轻拍安抚的杜笠,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无比思念杜笠,这个未曾谋面,却陪伴了他一段时光的人。
他的思绪止不住地飘向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
杜笠现在还好吗?他在做着什么呢?
半个月后,军队派士兵来探望黎明,黎明提了一个请求。
几天后,黎明敲响了杜笠的家门。
杜笠将门开了一个小缝,比划着手语问是谁。
士兵问:“杜笠在家吗?黎明来探望他。”
杜笠一愣,惊喜地将门敞开,比划着手语问:【在哪?】
随即,双手被一双熟悉的大手抓住,握紧。
杜笠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杜笠写道:【你怎么来了?】
杜笠说过自己独自居住,杜莎文每个月只会回来一次。因此,黎明感觉开门的会是杜笠,凭感觉抓住杜笠的手,果然是熟悉的纤细的手。
黎明心情也很激动,写道:【很抱歉不请自来,我实在很想你。】
杜笠笑着写道:【我一直在盼着你来,我也很想你。】
士兵将黎明送到,便完成了任务,回军队了。
杜笠紧紧握着黎明的手,将黎明迎进家来,摸索着倒茶、拿点心。
黎明感觉得到,杜笠在这个家的生活,一切都很熟练。
不像自己,出院已半个月,依然没学会如何在黑暗中生活。
黎明在杜笠手上写道:【这半个月,你过得怎么样?腿好些了吗?】
杜笠回道:【好多了,一切都好。你呢?】
黎明写道:【我已然能走路了。只是还没适应黑暗和安静的环境。】
杜笠轻轻拍拍黎明的手,以示安慰,问:【晚上睡觉还会怕吗?】
黎明:【会,你呢?】
杜笠:【我偶尔也会。】
两人都没再写。
过了一会儿,杜笠和黎明同时写了起来。
杜笠:【你打算住多久?】
黎明:【我可以住多久?】
杜笠笑了:【你可以一直住下去。】
黎明:【谢谢。我实在很需要你的安慰,来帮我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杜笠:【我也是。】
晚上,杜笠和黎明睡在一张床上。
盛夏,雷雨说来就来。
窗外狂风大作,骤雨倾盆。
杜笠看不见,因而很怕雷声。
一个响雷划破天际,杜笠猛地蜷起身子,发起了抖。
黎明听不见也看不见,不知道雷雨交加。
黎明以为杜笠发抖是因为做了噩梦,便轻轻拍了拍杜笠的手,但杜笠并无好转。
黎明不明所以,从背后抱住杜笠。
杜笠一怔,立刻往黎明怀里缩了缩,黎明顺势抱紧杜笠,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杜笠的肩膀,没过多久,两人都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黎明问杜笠:【昨晚做噩梦了?】
杜笠回道:【昨晚打雷了。】
黎明愣了一会儿,问:【我没听见。你怕打雷?】
杜笠:【还好你听不见,雷声很吓人。】
黎明笑了笑,道:【是的,很吓人。】
杜笠问:【海边有雷吗?】
黎明道:【有。】
杜笠问:【你不怕吗?】
黎明回:【不怕。】
杜笠佩服:【你真勇敢。】
黎明笑得停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杜笠问:【你见过海,海是什么样的?】
黎明回:【有水,很多水。】
杜笠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想象出来:【我感受过水,但没见过水,我不明白。】
黎明想了想,拍了拍杜笠的手,写道:【有装水的容器吗?】
杜笠写道:【有,莎文以前捡回来过一个鱼缸。】
黎明问:【在哪?】
杜笠:【我记得扔在门口。】
黎明松开杜笠的手,起身:【我去拿。】
杜笠心里一空,乖乖坐着等黎明回来。
黎明磕磕碰碰地摸索到门口,找到了鱼缸,接了多半缸水,又捡了几颗石头,拔了几根草,放进鱼缸里,抱到杜笠身边。
杜笠感觉到黎明回来了,伸手去找黎明的手,被黎明握住,放进鱼缸里。
两人的手轻轻停在水面上,水浸湿了杜笠的指尖。
水很凉,凉得杜笠不禁蜷缩了一下手指。
但被黎明触碰的地方很温暖,暖得杜笠微微红了耳尖。
黎明在杜笠手心写道:【感觉到了吗?这是海面。】
杜笠笑了笑,点了点黎明的手,表示感觉到了。
黎明握着杜笠的手往下,手指浸泡在水里,手掌留在水面之上:【现在,我们开始下潜了。感受到水的阻力了吗?这是浮力。鱼缸的浮力很小,大海的浮力很大。】
杜笠:【感觉到了,很微小。】
黎明:【是的。】
两人的手继续下潜,手掌完全没入水中。
黎明:【我们完全浸泡在海里了。】
杜笠配合地写道:【海水好凉。】
黎明:【是的,海水非常冰冷。】
杜笠:【但你的手很暖。】
黎明一顿,心里痒痒的,笑着写道:【不要让潜水员分心。】
杜笠笑得停不下来,听话地写道:【勇敢的潜水员先生,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黎明笑着在心里叹息一声,握着杜笠的手,在水里深深浅浅地划来划去:【我们在海里游泳,探索一下大海。】
两人的手碰到一块大石头,黎明写道:【这是海底的礁石,可以理解为陆地上的大石堆或小山。】
不一会儿,又碰到一块小石头,黎明写道:【这是小一点的。】
杜笠问:【海里有生物吗?】
黎明:【有。我们去找水草。】
话音刚落,黎明的手碰到了一根小草。
黎明将小草放进杜笠手中,写道:【水草。】
杜笠惊讶地拿着小草,笑着写道:【原来长在水里的草就叫水草。】
黎明:【是啊。可惜家里没有鱼,不然,我们还能抓到一只海鱼。】
杜笠笑得弯了腰:【原来大海是这样的。大海真好玩。】
黎明:【是啊。】
杜笠:【有机会的话,真想去海边玩。】
黎明:【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崇华岛。】
杜笠:【好啊,一言为定。】
黎明:【嗯,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