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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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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刚过,小赵跑到旁边的残联要手语陪护志愿者。
江晓问:“是不是昨天我们小李哥给翻译的那个病人?”
小赵疑惑:“小李哥?”
江晓指了指和几位女同事聊得正欢的人,说:“喏,就是他。”
小赵顺着江晓指的方向看过去,惊讶道:“啊,对,就是他!整天在我们护士台闲逛,我记得他!”
江晓哈哈大笑:“你别看他那样,他其实工作起来很认真的,而且社交能力也很强,去哪儿都能和人打成一片。”
小赵感叹:“能打成一片的肯定都是女孩子。”
江晓想起昨晚聊天提到的送花的护士小哥哥,忍不住憋笑:“也是有男孩子的。”
江晓走到周道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志愿者登记簿看了起来:“周道是负责管理志愿者的,他还没来,我先帮你看一下吧。”
小赵点头:“好。时间上是最好陪护半个月。”
“半个月啊……”江晓翻看了一阵,在纸上记下几个名字,说:“这几个时间上还算合适,我帮你联系一下,争取晚饭之前给你答复。”
周道提着两份早点走了进来,把一份放到江晓桌上,另一份递给小赵,问:“吃吗?”
小赵没接,叹了口气:“不吃,在院里都吃过了。我们苦命的全天无休,上班早,吃饭也早,哪像你们,九点都过了才慢悠悠提着早点来上班。”
“好酸。”周道摇摇头,把早点放桌上,问江晓:“怎么了?”
江晓把情况说明了一下。
周道问:“不用非得一个人陪护半个月吧?几个人轮着来也可以吧?”
小赵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是可以。”
江晓也点点头:“嗯,也好,这样可供选择的就多得多了。”
周道接过江晓手里的志愿者登记簿,边翻看边随口问道:“这位病人有证吗?没证我去帮忙办一下,可以免医疗费。”
小赵说:“有,而且免费手续昨天就办好了。好巧不巧,昨天刚办的证,办完就骨折了,都是因为踩了个破井盖,所以说井盖就不能踩,容易倒霉。”
江晓颇感无语:“你这话说的……”
小赵缩了缩脖子。
周道愣了一下,问:“你确定是昨天刚办的证?”
小赵说:“对啊,我亲自拿着他的残疾证去缴费处给他办的免费手续,记得一清二楚。”
周道追问:“在这儿办的?在这儿、这个残联办的?”
小赵觉得好笑:“可不就是在这儿、这个残联吗,还能有哪儿、哪个残联啊?”
江晓咽下半个包子,又喝了口豆浆,说:“全国不就首都和咱们宿州有残联吗,首都到这儿坐火车得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啊,他在首都办完证,来宿州踩井盖?怎么可能呢。”
周道不说话了。
江晓把剩下半个包子也咽了下去,问:“怎么了?干嘛突然这样,怪吓人的。”
周道犹豫着说:“昨天咱们这儿……。”
小赵不耐烦道:“什么啊,你话说完啊。”
江晓对周道任何一点小事都能一惊一乍的性格早就习以为常,因此懒得理周道。她掀开豆浆盖,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快速解决了早饭。
江晓把塑料袋和豆浆纸杯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拿起刚才那张写了人名的纸条,说:“没什么事儿我先去联系志愿者了啊。”
周道叫住江晓,说:“不用了。”
江晓白了周道一眼:“周大少爷,您又怎么啦?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吓着您啦?”
周道犹豫着说:“江晓,昨天咱们这儿只办了一本证。”
江晓点头:“是吗?那又怎么了?”
周道看着江晓没说话,江晓突然觉得后背发寒,她问道:“小赵……那病人叫什么名字?”
小赵觉得莫名其妙:“杜笠啊。不是我说,你俩这是怎……”
江晓怒道:“杜笠?!你怎么不早说?!”
小赵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晓一嗓子吼蒙了:“啊?你也没问我啊!不是、这什么情况,你们认识啊?”
江晓没好气道:“认识!”
小赵一脸懵:“我做错什么了?”
周道说:“小赵别紧张,你什么也没做错。江晓你也别激动,莎文姐还没回来,我先去和副会说一声,然后咱们去医院看看情况。”
周道说完便去了副会长办公室,没过几秒便和梁深秋一起出来了。
梁深秋还是一派温和不惊,但语气听得出焦急和关切。
梁深秋对江晓说:“走吧,先去医院看看。”说完,转头问小赵:“杜笠情况怎么样?”
小赵边跟着往出走,边把杜笠的伤势说了一遍,末了问:“那志愿者的事……”
得知杜笠伤势不重,三人都松了口气。
梁深秋向周道了解了志愿者的事后,不假思索地说:“不用了,我们自己陪护。”
残联小楼离医院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几分钟后,小赵带着梁深秋三人进了杜笠的病房。
进来前,小赵把黎明和杜笠之间的情况也说了一下,三人有些吃惊,在进门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杜笠和黎明交握的手,但都没说什么。
但是亲眼见到杜笠躺在病床上,三人都不敢相信。
杜笠刚费了好大劲让黎明冷静下来,就听见有人进来。一听是这三人的声音,杜笠十分惊讶。
江晓急道:“笠哥,周道说你下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受伤了?”
杜笠温柔地笑笑,用一只手比划着说:【不小心弄的,没事。】
梁深秋问:“杜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杜笠:【还好,不难受了。你们怎么来了?】
周道紧张地说了一下事情原委,然后说:“我们吓了一跳,所以……”
杜笠抱歉地笑笑:【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很感谢你们来看我,其实不用专门跑一趟,我都是小伤。】
江晓不满:“都骨折了怎么还是小伤呢?再说了,笠哥怎么不叫人告诉我们一声呢?昨天的翻译就是残联的,托他带句话都行,一个人住院多孤单啊。”
杜笠:【抱歉,不是特意瞒着你们,只是伤势确实不重。而且你们都很忙,所以没想惊动你们。】
一旁的小赵叹了口气,怎么想都是医院更忙好不好!
几人又关切了一阵,江晓说:“莎文姐估计晚饭前就能回来,我们会和她说的。”
杜笠紧张起来:【谢谢,但请和她说我没什么事。她有些敏感,我怕她受不了。】
梁深秋应道:“好。”
几人没有多待,因为还有工作,杜笠让他们早早地回去了。
梁深秋让周道给杜笠买了吃的和喝的放在床头。
杜笠吃了早饭,现在并不饿,想起护工说黎明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便从食品袋里摸出一个面包。杜笠想递给黎明,但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黎明明白,这是个给他吃的面包。
杜笠用指尖在黎明胳膊上点了几个点,是盲文,意思是“吃面包吗”。
但黎明不明白。
黎明现在是清醒的,只是最近才失明的,没学过盲文。
杜笠也不会汉字。
这让两人无法用语言沟通。
杜笠试着把面包贴在黎明手背上,捏了捏黎明,但黎明并不理解。
杜笠无法,只得咬开面包的包装,让香味散出来,凭感觉揣测距离,把面包靠近黎明的鼻子。
黎明终于懂了,一手拿起面包吃了起来。
杜笠心里一喜,莫名松了口气,在黎明手背写了一句拼音:【haochima】。
好吃吗?
黎明感觉到手背上的一笔一划,但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也在杜笠手背写了一句汉字:【什么】。
杜笠没学过汉字,因而没懂。但他对黎明的回应感到意外和高兴。
这说明黎明并不是难以沟通的,杜笠想。
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黎明突然福至心灵,回了一句拼音:【xiexie】。
谢谢。
杜笠这回懂了,知道黎明是在感谢自己给了他一块面包。
杜笠缓缓写道:【bukeqi】。
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黎明问:【nishishei】。
你是谁?
这句有点复杂,杜笠只明白了前两个字。
黎明没等到回应,又重复了一遍。
杜笠懂了,回道:【duli】。
杜笠。
黎明想,duli,是他的名字吗?
哪个du,哪个li?
该是姓杜的杜,那li呢?
于是,黎明写了两次:【lizenmexie】。
杜笠回了两次:【suoliweng】。
蓑笠翁。
黎明意会了,原来是杜笠。
很好的名字。
黎明写:【liming】。
黎明。
还没等解释这是哪两个字,杜笠已经先一步写到:【zhidao】。
知道。
黎明不解地写了两次:【zenmezhidao】。
怎么知道?
杜笠写:【bingyou】。
病友。
黎明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哪两个字,随即迷惑了。
自己生病了?有病友,这意味着,这里是医院?
头疼得厉害,黎明苦想了一阵,记起自己的小队似乎在前线军营营帐里发现一个汉奸。
抱着和汉奸同归于尽的心,在夺下汉奸的炸弹,阻止汉奸炸毁武器库时,炸弹爆炸,自己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便像被暴打后锁进了真空的暗箱。
看不见,听不见,浑身剧痛,嗓子疼到说不出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捶床,以图吸引谁的注意力,将自己从这恐怖、痛苦的暗箱中解救出来。
可是没有人。
直到这个叫杜笠的人出现,在自己略微清醒时,握住自己的手,仿佛让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自己才从令人害怕的混沌中逐渐恢复一丝清明。
现在,对于自己的身体,黎明有了些猜想,但还是问了两遍:【wozenmele】。
我怎么了?
想到黎明的情况,杜笠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实话实说了。因为医学词语有些复杂,杜笠重复了很多遍,黎明也联想了很多遍才理解。
原来自己真的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虽然短暂失去的声音以后会恢复,韧带的伤也会恢复,但失明和失聪对一个曾经可以看见和听见的人来说,无疑是足以击溃其精神的打击。
黎明却没这么崩溃。
短暂地痛苦过后,他接受了现状。
他的世界清净了,他想,终于可以不用死,也能不用再看见、再听见那些肮脏的龌龊事。
杜笠不知道黎明在想什么,以为黎明突然不再写字,是因为沉浸在痛苦里,没经受住打击。思及此,杜笠也有些沉痛。
杜笠突然想到昨天和宿州残联副会长梁深秋,就眼角膜移植手术的讨论。梁深秋的意思是,后天形成的失明,是可以通过手术恢复的。
于是,杜笠打起精神,拍拍黎明的手,写了几遍:【keyihuifushili】。
可以恢复视力。
黎明在杜笠写第四遍时理解了,于是拍拍杜笠的手,写道:【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杜笠又写了几遍:【woshimangyaren】。
我是盲哑人。
黎明有些吃力地理解了,并对此感到十分惊讶。
这么巧?自己的病友也和自己情况相似。
黎明不禁担心起来。
炸弹爆炸的时候,自己紧紧抓着炸弹往军营外跑,把按着汉奸的队友们甩得很远,按理说不应该有队友受伤。
于是,黎明问:【zhanyou】。
战友?
杜笠心想,原来黎明是军人,前线在打仗,怪不得他会受这么重的伤。
杜笠:【pingmin】。
平民。
杜笠大概知道黎明为什么这么问,于是紧接着解释道:【qiaohe】。
巧合。
黎明放了心,自己的队友果然是安全的。
正聊着,杜笠听见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杜莎文关切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哥!你怎么样了?!”
杜莎文扑到病床边,膝盖一个没支稳就要跪在地上。
匆匆赶来的梁深秋忙接住她。
杜莎文胸口闷地喘不上气:“怎么会骨折?!”
梁深秋忙撑起她,安慰道:“莎文,你哥没事,护士说休养半个月就能出院。”
杜莎文点了点头。
杜笠听见杜莎文来,忙抬了抬胳膊。
杜莎文上前一把握住,腿软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哥?”
杜莎文本来没哭,一碰到杜笠就哭了出来。
杜笠冲杜莎文比划手语:【别哭,我没事。】
梁深秋把事件和病情向杜莎文说了一遍。
杜莎文问:“疼坏了吧?”
杜笠:【没有,感觉还是被你打比较疼。】
杜莎文一愣,“瞎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杜笠:【打过,我偷偷把你情书换成寻狗启事的那次。】
杜莎文无语,“……杜笠,我记得当时我手下留情了。”
杜笠笑着比划:【哦,也对。被你打都不疼,我这腿就更不疼了。】
杜莎文没好气地白了杜笠一眼,然而杜笠看不见,但杜笠能感觉到杜莎文的情绪。
杜莎文一阵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让你自己来了,下次放假我带你来多好……”
杜笠耸耸肩,【我觉得挺好,可以躺着休息,还可以和你天天见面。】
杜莎文差点背过气去,“谁想在病房见你啊!”
杜笠自知理亏。
杜莎文怒骂:“办完证立马往车站赶,这叫想见我?你要是真想见,就会在员工宿舍等我,而不是在这儿躺着!”
杜笠强词夺理:【那是意外。】
这么一闹腾,杜莎文渐渐缓过劲儿,长舒了一口气,“……哥,你真的吓死我了。”
杜笠笑:【能吓到你,我厉害吧?】
杜莎文气得轻轻打了他的手三下。
杜笠笑得轻颤,黎明不安地握紧了杜笠。
杜笠感觉到了,于是在黎明手上重复写着:【tanbing】。
探病。
黎明没懂,点了点杜笠的手。
杜笠问杜莎文“探病”的汉字怎么写,杜莎文一笔一划在他手背上写。
杜莎文把“探病”写了几遍,杜笠学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在黎明手上重复写下汉字的“探病”。
黎明很快懂了。
杜笠想了想,冲杜莎文比划:【我想学汉字。】
杜莎文其实是不赞同的。
盲人学汉字可不简单,横竖撇捺穿插交错,摸读起来有不小的困难。
杜笠为了这个人学汉字?
明明过去几次三番都因为识别不出而放弃了。
杜笠问:【明天给我带本学汉字的书来吧?】
看在杜笠躺在病床上的份上,杜莎文拍了拍杜笠的手,说道:“好。我还有工作,我先回去,晚点来看你。”
杜笠:“好。注意安全。”
杜莎文依依不舍地回残联办公了。
晚上十点刚过,护士来病房巡视,杜笠已经睡了。
护士检查到黎明时,黎明右手抓住护士,在她胳膊上写着汉字:【我想学盲文】。
护士惊讶不小,但看了看黎明和杜笠紧握的手,护士又理解了。
护士拍了拍黎明的手,表示答应了。
第二天,护士就联系残联,要了份学盲文的拼读书来。
杜莎文也从残联带了盲人学汉字的拼读书来。
黎明和杜笠都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学起了对方习惯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