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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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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护工推着餐车进来送晚饭。
晚饭是些普通的饭菜粥汤,是食堂按着病人身体情况准备的,由护工对照自己负责的病人名字,避开忌口的把饭领了,然后再交给病人。这是军队和政府对医院做的要求和资助。
杜笠领到自己的盒饭后,在自己护工的帮助下坐起来开始吃。没吃几口,他听见给黎明喂饭的护工叹了口气。
杜笠正疑惑着,对面床的护工问:“又不吃?”
黎明的护工摇头:“可不嘛。”
杜笠的护工忍不住唏嘘:“那怎么办?自打来了以后,总共就吃了几口吧?真扛饿。”
黎明的护工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收拾餐盒,“身体再结实也扛不住这么糟践啊。算了,等明早吧。”
对面床的护工说:“对,明早饿了就吃了。”
黎明的护工摇头,“那可不见得,他现在就饿极了,不也不吃吗?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先走了,等他想吃再说吧。”
黎明的护工走后,杜笠若有所思地吃完自己的饭,护工收拾完也走了。
刚吃完饭不宜躺着,杜笠静坐了二十多分钟后,才慢慢躺下。吃饱喝足,躺了没多大一会儿就睡着了。
杜笠前半觉睡得颇为安稳,但到了十点以后,就再睡不好了。对面床的呼噜声和黎明的动静威力相当,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睡眠环境,着实不尽人意。
杜笠这才明白,对面那床没抗议黎明的原因,不是大度或习以为常,而是有自知之明。
声音大一点顶多是睡不好觉,但黎明一拳一拳“铛铛”砸床的声音如果听一晚上,恐怕会神经衰弱,总得想办法让他停下来。
于是杜笠伸出胳膊,越过那半米的床间距,够到了黎明的床单。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手往前探,指尖碰到了黎明的肩膀,他感觉到黎明肩膀肌肉和骨骼有力的震动,但精神紧张的黎明没察觉到他的触碰。
杜笠指尖顺着黎明肩膀滑下,趁着黎明砸在床上的时机,扣住了黎明的小臂。
杜笠想把黎明的手臂摁在床上,但力量悬殊,着实费劲,让黎明带着一起砸了起来。
这种颇为滑稽的时候,虽不知道能改变什么,但松手就又回到原点了,不松又可能会刺激到黎明,或被黎明拽下床。
杜笠一时进退两难。
为了让身子好受点,他撑起上半身坐起来。
他有点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忍不住捏了捏黎明的胳膊,心里恳求:“知道你难受,我也不好受,别砸了,晚上让我好好休息,白天随你怎么闹,我都不再烦你了”。
杜笠寄托了全部的希望恳求着,疲惫地捏着黎明的胳膊,半分多钟后,黎明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地顿住了。
杜笠立时身体一僵,一动不敢动。
黎明有感觉了?是我刺激的他,怎么办?要受刺激了?要更闹了吗?
杜笠忐忑地注意着黎明的动静,谁知黎明竟放缓了动作。杜笠有些迷惑,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真的冷静了?
他犹豫着又捏了捏,黎明动作随之轻缓,直至放下不砸了。
杜笠疑惑:捏这么管用?
这下他专心帮黎明揉捏胳膊,黎明果然安静多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感受着黎明渐趋平稳的脉搏,杜笠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情绪失控、精神高度紧张的人可以这么好哄?
这不可能,也不科学。应该是因为累才静下来休息。
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安静了就好,只求他多睡一会儿,安安稳稳睡到早上,别再闹。
解决了砸床的声音,就只剩呼噜声那一支独奏了,那还尚可忍受,杜笠终于可以继续睡觉,但手刚一松开就被黎明一把拽住,力气大到险些把杜笠拽下床。
拉扯中,杜笠的小腿突然传来刺骨的疼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呼吸。
好一阵疼痛过后,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冰凉。
杜笠生气地咬着牙,擦去额头细密的汗水和眼角的泪,随后使劲甩开黎明的手,谁知后者根本不松手,还又牵动了杜笠小腿的伤。
杜笠疼哭了。
等疼痛过去,他气愤地擦掉眼泪,一点点躺下,蜷起上身,不敢动了。
黎明躺在床上,对此无知无觉。安静地流着眼泪,紧紧地拽着杜笠的手腕,想要留下记忆中在幼时去世的母亲。
杜笠不知不觉睡着了,黎明也安静地睡了一夜。
夜里,两位实习生轮流进来给杜笠冰敷了几次。病房早就关了灯,靠楼道里的光来判断方位,依旧是光线暗淡,实习生没注意到黎明握着杜笠的手,只觉黎明今夜格外安静。
第二天清晨,护士进来查看三位病人情况,走到杜笠和黎明床边时,不禁愣住:“这是怎么回事?”
小赵也愣了:“不知道。没受伤吧?”
护士赶紧检查了黎明和杜笠的伤口,松了口气:“没有。什么时候握住的?”
小赵纳闷:“没印象啊。”
护士试图让黎明松手,意识到有人掰自己,黎明迷迷糊糊中又变得不安。
护士皱眉:“不行,越掰他握越紧,松不开。”
小赵:“杜笠的手腕都被掐紫了。”
护士气不打一处来:“是,我也看见了。我就说要出事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去护士台拿个毛巾,卷成手腕粗的卷,替换一下杜笠的胳膊,顺便把小孙叫进来帮忙。”
小赵带着小孙进来,拿了个毛巾卷成卷,三人一人松黎明的手,一人抽杜笠手腕,一人往黎明手里塞毛巾。
突然而来的强迫感,让黎明感受到强烈的不安和愤怒,他死死抓着杜笠的手腕不松,杜笠被掐得疼醒了。
护士急得满头大汗,忙对小赵、小孙说:“快、松松松!不行,不能强迫了,越抓越紧!”
护士看见杜笠动了动,忙问:“杜笠,醒了吗?能听到吗?”
杜笠抬了抬另一只手。
护士说:“有点疼,你先忍一下。”
杜笠迷迷瞪瞪醒来,听见护士和实习生的阵仗,以为黎明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反应过来才知道,是昨晚自己闯的祸——自己把手交到黎明那神志不清的危险大力王手里了。
手腕的疼痛让杜笠想起昨晚小腿处传来的两次锥心刺骨的疼痛,杜笠对自己深感悔恨。
不过,怎么说也是自己先招惹的黎明,总不好让护士误会是黎明先动的手,于是杜笠面上摆出一副无事的样子冲护士笑了笑。
可这不笑还好,一笑这看在护士眼里就是杜笠没心没肺的表现。
于是护士心头的火一猛子窜得更旺了:“杜!笠!我昨晚说什么来着?有情况就按护士铃,你为什么不按?你看看现在,手腕都给你掐紫了还且分不开呢,你说这可怎么办?!还好现在只是手腕,要是出大事了怎么办?你看着,我铁定得给你挪回去!”
杜笠心虚地接受了护士的批评。
黎明掐得实在紧,杜笠忍着疼伸展手指,又点又捏地揉起了黎明的手背和手腕,感觉到黎明像昨晚一样渐渐平稳了,杜笠才松了口气。
小孙看愣了:“钱护士,黎明手不使劲了……”
杜笠心道,原来护士姓钱,赵钱孙这三个姓让这三人凑齐了。
护士也看愣了,让自己和实习生也动手捏了捏,但黎明表现得很排斥,显然只有杜笠才行。
护士疑惑:“杜笠,你对他做什么了?为什么他只让你捏?”
杜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
护士问:“你怎么知道这样管用?”
杜笠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管用……
护士有点激动:“这是好事,你让他松手!能让他松手吗?”
杜笠摇头,要是能松,他早松了。
护士思前想后,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杜笠,你昨晚这样安抚他了?”
杜笠点头。
小赵恍然大悟:“难怪他昨晚那么安静。”
护士理顺了事情原委:“所以你才被抓住?”
杜笠察觉了一丝危险,犹豫了一下,点头。
护士果然又怒了:“你怎么擅作主张啊!这么危险的事,不用你舍己为人,记住了吗!?”
杜笠心虚地点头,其实他只想睡个好觉,没想奉献自己……
护士问:“昨晚还伤着别的没有?”
杜笠想起了惨痛的小腿,不过现在感觉似乎没什么影响,于是为了平息护士的怒火,杜笠决定撒个无关紧要的小谎,便摇了摇头。
护士见杜笠一直摇头,方才还觉得奇怪,这才想起杜笠不能说话,护士又嘱咐杜笠小心些之类的话,便出去了。
出了门,护士边走边悄声问小赵:“残联上班了吗?”
小赵摇头:“还没,九点才上。”
护士:“那九点以后你去残联问问,有没有比较清闲的翻译志愿者什么的,请一个过来给杜笠做个陪护,不然身体不舒服他也说不出来,怪难受的。”
小赵点头:“行。用给黎明找一个吗?”
护士摇头:“不用,小孙去问过了,残联说没辙。不过现在这不是有杜笠呢吗,他竟然能安抚,还真挺厉害的。”
说到这儿,护士对小孙嘱咐道:“黎明能被安抚是件好事,有利于他身体恢复,但你多关注着点儿,谨防他俩出危险,一旦松手了,就别让黎明再抓着他。一会儿给杜笠手腕上点活血化瘀的药,用棉签小心点涂,别刺激到黎明,小心黎明又使大劲儿。”
小孙点头:“好。”
护士:“杜笠对面那床明早办理出院,你俩记着帮她做好出院登记……你们说咱医院是不也该接受手语培训了?手语都培训了,盲文是不也该顺便培训培训……”
三人说着走远了。
六点半,小孙给杜笠的手腕上完药出去没多久,护工进来送早餐,病房里的几位护工对黎明抓住杜笠手腕的事惊叹了好一阵。
黎明依旧怎么也不吃早餐。
黎明抓着杜笠的右手,杜笠只得用左手吃,好在早餐是喝粥吃饼,不用动筷子,不然杜笠也得像对面床和黎明一样辛苦护工喂着吃了。
若还是这样握着,以后估计吃饭也是个麻烦,杜笠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没过多久,杜笠意识到吃饭也不算什么,因为上厕所才是大麻烦。
饭后歇了会儿,杜笠按铃请护工扶他去厕所,护工带着腋拐来了,却发现就算他来了杜笠也没法走,因为黎明根本不松手。
人有三急,但上厕所急起来不是闹着玩儿的,是能要命的。
但见杜笠和黎明仓促间拉扯了许久也无济于事,护工无奈地掏掏耳朵:“要不你就用座便器,你这腿骨折,本身也该用座便器,不下地走动才是好的……”
话还没说完,杜笠头摇成了拨浪鼓。
护工语气无奈:“那怎么办?我还要干别的活呢。”
杜笠没辙,情急保命之时,想起小时候父母骗杜莎文吃药时,都是先给喝点白糖水,趁她嘴里还是甜的,赶紧灌药的,杜笠一时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也能学着用一下了。
他不再想要挣脱黎明的手,而是静下来一点点揉捏黎明的手背和手腕,过了会儿,黎明终于渐渐安静,手上的力道也小了许多,但对杜笠来说,还是挣脱不开。
我怎么这么弱?杜笠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力气产生了怀疑。
杜笠沮丧地揉捏着黎明的手,掐着能让黎明手放松的力道来捏。
又过了会儿,黎明终于放松警惕,杜笠敏锐地感觉到黎明的虎口处松了一瞬,明白时机到了,便赶紧放软力道,迅速一抽,成功把手抽了出来。
一旁的护工看得心突突一跳:“好个出其不意。”
脱离了魔抓,杜笠一晚上加一早上以来,终于松了口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
黎明察觉杜笠动作的瞬间就握紧了手,但还是没有早有预谋的杜笠动作快。黎明擦着杜笠的指尖抓了个空,两人就这样失之交臂。
黎明立时不安又愤怒地伸着胳膊往杜笠这边寻找,但杜笠已经逃也似地把胳膊收回自己床上,在护工和腋拐的帮助下从左边下了床,往病房门口去了。
因为腿不方便,半路上走走停停的,杜笠上个厕所来回至少花了十分钟,黎明就生生砸了十分钟的床。
杜笠能感觉到黎明的焦急和恐慌,但他不想去理会,因为这个人本来就和自己无关。
护工扶杜笠在床上躺好,问杜笠:“他又开始了,你要哄吗?”
杜笠摇头。
黎明会被骗一次,但不会被骗第二次,现在让他抓住,下次去厕所就不可能脱身了。
护工耸耸肩,给杜笠在床边留了副腋拐,然后离开去干别的活了。
护工走后十多分钟,黎明仍旧在砸床,杜笠第一次知道他能砸这么长时间。
杜笠躺在床上狠下心假装听不见,但声音还是会传进耳朵里。他不自觉想起自己昨晚到现在的所作所为,竟然渐渐觉得愧疚。
为了一瞬间的孤独和无理,坚持要离黎明近一点;为了不神经衰弱,伸手阻止黎明砸床;为了压下他砸床的手,通过揉捏进行安抚,却被他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为了上厕所保命,利用他的情感和警惕性骗他,以此摆脱他的桎梏,让他重新陷入不安,且不打算安慰……
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招惹了黎明,却又不负责任地丢下他不管。
像是什么?误打误撞扔给他一条绳索,却在他向上爬时松了手,让他掉回深渊?
啊!如果能叫的话,真想叫出来发泄。现在真是烦闷极了。
父母骗杜莎文喝完药后,都会给块糖哄一下。黎明是不是也该有块糖?
至少得哄一下吧?不能那么自私。给了人家希望,又亲手收回去,这叫什么事啊?自己居然是这么可恶的人吗?
杜笠一边烦闷自己招惹了这些事,一边说服自己,让自己做个好人,否则心里不会好受。终于,他在心里痛呼一声,还是向黎明伸出了手。
杜笠抓上黎明的胳膊,几乎是同一时间,黎明也反手一把抓住了杜笠的,力道之狠让杜笠心惊,杜笠隐约觉出那是黎明迫切的需要。
另一边,护士台,小孙惊讶地问:“什么?你说他俩分开了?!”
护工掏了掏耳朵,说:“对啊,我刚扶他去上了厕所。”
小孙惊喜道:“呀!你怎么不早说!钱护士交代不让他俩再握上。”
护工想了想,疑惑道:“啊?是吗?我没听说啊。”
小孙绕过护士台:“她跟我说了!快,他俩没再握上吧?!”
护工继续掏耳朵:“不知道啊,他说不哄。”
小孙疑惑:“哄什么?”
护工耸耸肩:“没什么,就……不握手了呗。”
小孙边往208病房走边说:“总之你跟我过来一趟,我得趁他俩分开把杜笠床挪回去!”
护工一脸莫名地跟上去。
到了208病房门口,小孙郁闷道:“你不是说他不握了吗?”
护工耸耸肩:“不知道啊。形势所迫,良心受谴责吧。”
小孙纳闷:“你说什么呢?”
护工转身往护士台走:“没什么,就……缘从事儿中来呗。”
小孙郁闷地跟上去:“我说,你怎么老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难怪你家给你起名吴所谓呢,真的是不知所谓啊。”
走在前面的护工耸了耸肩。